江南达者 辑录

这既是创作小结,也是画家的艺术自白:一方面承接前文,记述晋陕之行从雁门关、韩城司马迁祠、黄帝陵,再到韩城往洛川沿途的一路见闻与写生造境;另一方面阐述每幅作品的立意、笔墨取舍,夹带个人艺术观,将行旅怀古、历史感慨与水墨创作思考融为一体。

整体题旨综述

以晋北雁门关、韩城太史公祠墓、黄帝陵、陕北洛川黄龙一带塬岭风光为脉络,走行旅怀古的路子。

  • 雁门关一画接上月所作,写边关冬尽春萌,于荒寒雄峻里见生机;
  • 韩城五幅聚焦司马迁,多视角、不同意境描摹芝水、梁山、祠墓古柏,寄寓对太史公坎坷命运、不朽人格的崇敬;
  • 黄帝陵单幅,写华夏根脉厚重沧桑;
  • 最后三幅为归途沿途风光,捕捉陕北塬岭山野独有的苍茫质朴之美。

核心思想:以笔墨寻访历史遗存,借山川形貌承载人文精神。画家拒绝简单复刻实景,而是把游历时的心境、历史共情凝入画面;同时在手记中表达自身创作理念 —— 同一系列的多幅作品,要做到视角、意境、笔墨技法全然相异,深挖题材内涵,而非仅仅调换构图。 画家自述一生习惯订立计划、按计划完成创作,旁人看法置之度外,于这持续作画、追索画境的过程自得充实之趣。

依序简介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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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消融后,荒寒关塞著春华》

承上月雁门关主题。此画难点在于拿捏格调:不能流于柔媚,也不可一味粗荒。以阔大天穹衬雄关,用多层次点厾色墨表现残雪;画面构架刚健回旋,关塞建筑清晰可见。冬松苍赭间萌发嫩芽,杂树绽放浅红淡黄小花,写尽边关寒尽春临,把万物复苏的情怀含蓄藏于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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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花笼细雨,初夏时节,涉水踏山觅史痕》

韩城谒司马迁题材第一帧。场景设定在细雨之中,作者夫妇二人撑伞穿行芳丛走向芝水畔太史祠。雨中月季盛放,柳林掩映石桥,远处孤峰、古塔殿宇在烟雨间肃穆苍茫。笔墨取刚柔相济,色彩秾丽而清苍,还原雨中寻访史迹的幽思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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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坡兀突势凌空,西枕梁山雨雾中》

写司马祠前陡崖。芝水绕崖,湿云漫山,山势奇崛苍凉。由山崖的傲岸联想到司马迁一生遭际:命运狂风摧折万物,而其人风骨如山不可撼动。作画时笔意纵横壮气充沛,将登临此地的怆然与崇敬尽数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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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袤原积坚石,司马祠下,塔势屹然傲冥空》

登坡入祠墓区域。沿石阶上行,翠柏掩映,睹太史遗迹心生敬仰。采用积墨积彩的积染法塑造厚重感,刻意避免墨色浑浊涣散,保留棱角刚健笔意。云天、莽原、芝水作为衬托,烘托祠墓如高山矗立、雄深雅健,对应太史文章与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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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飨太史,河岳蕴英灵,高风千古拂仃伶》

崖边凭高远望之作,遥望隐于烟霭的黄河。画面为风雨骤至之境:古柏枝干坚稳,枝叶在狂风中动荡;建筑山石于电光下突显。远处黄河奔涌,和近处清浅芝水形成对照。想象太史孤魂徜徉山水之间。此幅与上一幅一静一动,画法、观感截然不同,同题而造境两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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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藏怀心笃定,回看河岳势森然》

司马组画收尾。雨歇云收,立于崖顶观碑,转身眺望河原林麓。以此行拾取的莹润小石作为意象寄托。笔墨勾勒与晕染并用,画面沉静疏旷,暗蓄风云。韩城五画,视角、情味、技法各有区分,皆以敬仰太史公为内核。此处顺带评议:部分画家同题材作品仅微调构图,题材挖掘深度不足,与自己这套多角度、多心境的创作路径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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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载黄陵,经磨历劫叠殿飞甍浑呈天象;万株翠柏,沐雨栉风盘根错节蔚作壮观》

晋陕探幽压轴历史大景,黄帝陵全景。立意着眼华夏族群根脉,如实描摹陵庙古柏历经岁月的沧桑气象。选用旧土楮皮纸、宿墨,凸显黄土大地的古老厚重。定为独幅作品,不做组画,以示郑重;采用大写意,不取界画精细刻画,留给观者体味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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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城至洛川道中》

旅途收尾三画之首。取自县际班车途中所见,晴日峰岭满目晴翠,山野清幽。以长锋巨毫饱蘸墨色率意挥洒,捕捉山间和畅春风的舒怡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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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白马滩》

追忆车行窗外的地名景致,并非定点实景写生,而是提炼意象,写雨后初霁苍碧山川,白云漫过滩野。大笔铺扫,色墨一体,一气呵成,抒发游览时身心释然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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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原残照》

刻画晋陕塬地独有的地貌气质。塬形朴素简单,却自带震撼力量。浓墨重彩写苍茫暮色,紫调雾霭笼罩大地。剪影牧人、崖壁窑洞灯火作为视觉焦点,于浑茫厚重的原野间添人间烟火。 此画完成,当月十帧绘毕,晋陕探幽全系列就此终结。

深层内涵小结

手记不止是作品目录,更是画家的创作自叙:

  1. 创作观:重心象而非机械复刻实景,一地多画,要换心境、换视角、换笔墨,拒绝构图重复的套路;
  2. 怀古内核:观山川即是观历史,雁门写生机,司马写风骨,黄陵写民族根脉,陕北塬原写大地本真;
  3. 人生态度:数十年坚持预先规划创作,不问外界褒贬,在笔墨求索之中获得精神充实。

附童山雷作画手记:

1、《残雪消融后,荒寒关塞著春华》。依预拟题旨付诸楮幅。自感似此等意蕴,难在把握分寸,稍有失度,即入朦胧柔媚之境,或一味但求荒率视象矣。遂屏息静意,驰骋神思,放胆运笔。于是雄关整体呈现茫荡阔大天穹之下,迷离且复峻冽之间,将残之灰白雪意,皆凭层次丰富之点厾色墨纤毫毕显;而画幅通体构架,则刚健恣纵、循环往复,极具气象。定睛再观细节,除关塞及附属设施俱历历在目,亦见近前隔冬松林,森然苍赭中,已隐示嫩绿芽枝,闲杂藤树,也星星散散,绽出些许浅红淡黄花朵,真个是边关酷寒终快消逝,晴春即届来临……种种欲述情怀,已藏其内,无需另表。只搁笔之际,胸中轻舒一口长气,暗自庆幸,兹并未负这厢好大一番用功也。

2、《芳花笼细雨,初夏时节,涉水踏山觅史痕》。依循游踪,继续作本次“晋陕探幽”之“韩城谒司马”题材。如图:弥天若柔丝般绵密细雨中,二人背包撑伞,步踏芳丛,迤逦来至芝水畔之太史公祠墓园区。第一印象,这韩城月季花儿开得特好,且是逐处可见;尤其在这微凉清雨抚浥之下,那份足寄幽思的情致,看去先期已自动人。既走过今世那些新建场馆,于僻静地,伫立一大石桥边,透过一大片浴雨沐风的柳林,举目眺望高远之地,但见迷茫间孤峰突兀,拔地而起,配以稍近处之旧式塔山甍殿,竟别是一般庄严肃穆感觉。作此画时,心中始终怀此意象,从容挥毫,笔调只在刚柔之间;并辅以秾丽同时又不失清苍淡雅之色墨,移时间毕呈这视觉效果,自顾殊能再现当时之事境。

3、《一坡兀突势凌空,西枕梁山雨雾中》。既至这大号“司马”之陡石坡前。据势以观,其因崖根下芝水低平萦绕,倍感劲健奇崛;则湿云迷雾间,四顾大荒,也特觉凄怆苍凉。思及太史公中年命运,凭白似有不可阻挡之剧烈飚风横扫过去,众木震颤飘零,然同时却也更识那刚硬坡崖本身,傲岸出云,巍峨莫可摇撼。怀此感思,胸中酝酿有时,今临案之际,笔意纵横而壮气冲天,腕底若有神助,刷染挥写一无所碍,顺顺当当,乃得此作。涮砚觑之,彼时感思心境,毕现于是矣。

4、《袤原积坚石,司马祠下,塔势屹然傲冥空》。登此坡麓,进入祠墓区域,顿时为其森然气氛所感。沿石阶而上,视野渐阔,这心胸亦然渐开。翠柏林中,一路随观有关太史公生平遗迹,心会其命途连同其间所体现之伟大人格,精神为之警悚,毕归于敬仰。今临案拟得这画题,其人其事,在史上有如巍峨大山直傲视苍穹,如此这般意蕴,自是潜藏于内。而作画时细加审视品咂,乃识必重拾吾人青壮时每常运用之积染法则(积墨兼亦积彩),以示其厚重坚实且复整体概括之视象感觉。同时提醒自家,渍染之际,切勿漶漫以近所谓“墨猪”,而必见刚健荦确笔意,森润中显其有棱有角之态。另,通幅大染情形下,那云天、莽原及山根脚下静静流淌而至的芝水,虽仅淡淡作为陪衬,也都极用心力对待,以求烘托这苍茫高远之感。画成,其淡荡缥缈光雾中岿然挺拔莫可撼摇之气势,终于尽呈眼前,果称是“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耶?

5、《文章飨太史,河岳蕴英灵,高风千古拂仃伶》。在司马公墓前恭恭敬敬祭拜罢,来崖边凭高沉思。远外但见一派迷朦苍茫,心知那便是未可见的黄河。于是由历史之思再转入画艺构想,即时又得一境记在胸中,今乃以大张粗砺皮纸写出:仍是这祠墓全景,则整个处在飚风骤雨之下,烟云飘掠而视象犹相对明晰。大片清森老柏,据山崖伫立,虽枝叶激烈摇晃,然主干岂能撼动;建筑物连同阶路山石,悉似于惊电光闪中刷白突显。以缩地之法拉近的浑浊黄河,正声势浩大地奔泻而过,却恰与山根脚下清澈蜿蜒的细窄芝水,形成鲜明对比。唉,想必司马公孤寂倔傲之魂,亦然暗自游走其间罢……画境蕴意,尽可随人自行感识。与前画相较,一动一静,视感及所凭借的画法本身,皆各各有别,而彼此同出于达某拙手,又何可怀疑焉。

6、《一石藏怀心笃定,回看河岳势森然》。最后再得一境。登彼坡崖至顶,于茂密树林中,观看历代碑刻有顷,出林转身眺望来路,其雨霁云收、远处宽阔河原与近前苍然林麓汇而所成壮丽景象,直击此心。当时曾拾得小块莹润坚石,以作这“韩城谒司马”纪念。兹画即以之为题,其内涵亦不难推想。画作挥写自如,块线兼具、勾勒与晕染并存而繁简合度,观之沉静疏旷,且又暗觉风起云涌。计本组画五帧,每幅不同情味,不同视角与视感,表达手法也称迥然各异,却无一不蕴含对太史公敬仰之情。另,反观画史,现代画手如可染公,晚年只将同题同义之境稍加调配画面构图,即作出多帧,实亦颇有“七巧板”之“加强版”嫌疑;客观以言,其对题材的挖掘,连同整个心力的耗费,又何可与之共论也。想想唯笑叹而已。

7、《千载黄陵,经磨历劫叠殿飞甍浑呈天象;万株翠柏,沐雨栉风盘根错节蔚作壮观》。这“晋陕探幽”组画的最后一图,乃黄帝陵全景。似这等画作,景观本身,固然其气象十分重要;而画题立意,又岂能忽视。吾此亦用了些心思,拟得这题目,而其旨意观之即明,也不消细说。好在俱为实情实境,并无一点虚构成分在内,已将这族群“龙脉”及整体存世概况囊括。大写意之作,也非“界画”甚的,相信观者自有品评尺度。又:为暗示“扎根黄土”与“古老”这两层意思,自己还特地选用了色泽泛旧的土楮皮纸,并以宿墨作画。再者便是:像这样的题材,肯定也勿须还弄个成套组画啥的,——唯此唯一,方称郑重。

8、《韩城至洛川道中》。兹起三帧,此行组画“扫尾”之作是也。当日在那空空荡荡县际班车之上,却感这一带风景甚是清幽峻美。环视周遭,只见峰岭巍峨,煦日之下,一片晴翠山光。如此舒怡情态,记之于心,今乃以长锋巨毫与饱墨润色,率性写出。搁置案头,觑眼观之,则当时和畅惠风,又轻拂此身心矣。

9、《黄龙白马滩》。又,最是记得车窗外掠过这俩地名,颇令彼时渐至“审美疲劳”的心,即刻振奋。今追忆得此作,当然必非特定某景之实写,而仅撷其基本形态与情味,以作通体意象表达。其初夏清雨新霁,放眼一派雅淡苍碧,更有轻盈白云飘浮滩头,如此这般视感,不唯彼时实地体会甚觉沉醉,就是此刻临案挥毫,也微感身心俱是释然。大笔刷扫,真称一气呵成;辅之成片色墨浸染,益觉触目浑然无碍。

10、《垄原残照》。车行之中,对这晋陕之地另一至深印象,便是这所谓高平之“塬”的地形大貌。斯神斯形也,皆属简单质朴,并无更多形态变化。然唯其这样,无论观之感之,却又别是一般警人心魄意味。兹即抓住这感受,径以浓墨重彩抒写。画中整体视象浑茫深厚,虽没几般细节,但那剪影样地映照在迷朦苍紫暮光中的牧者,以及画面右下方大块秃壁底部那三二亮起灯光的窑洞,则显然越见其突出。本月画作至此止。这次整个“晋陕探幽”系列组画,至此亦止。

2026、9、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