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腊月,我二十三岁,跟着生产队的马车去公社送山货。那年月还在挣工分,我们后山屯穷,地里刨不出几个钱,全靠秋天上山采蘑菇木耳、挖药材,攒到冬天拉到公社收购站换点活钱。赶车的是老孙头,车上装着十几麻袋干木耳和黄芪,还有一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狍子皮。天冷,零下二十几度,我穿着我妈絮的老棉袄,外面罩一件我爸的旧羊皮坎肩,脚上是填了乌拉草的棉鞋,还是冻得脚趾头没了知觉。
从后山屯到公社六十里地,走了一整天。早上天没亮就出发,翻了两道岭,过了一条封冻的河,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收购站早关了门,老孙头把车赶到公社大院后面的车马店,说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卸货。车马店是大车店,一溜五间土房,睡的是通铺大炕,一铺炕能挤十来个人。屋里烧着苞米秆子,烟气呛人,但好歹暖和。炕上已经躺了七八个车老板,打呼的打呼,磨牙的磨牙,臭脚丫子味儿和旱烟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老孙头在隔壁炕上骂我:“小周你消停会儿,明儿还得干活呢。”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但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家里的事儿,想明年开春怎么办。生产队要散了,听说要包产到户,各家各户自己种地。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半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外面风大,刮得脸生疼。厕所是露天的,两块石板搭的坑,蹲下去屁股冻得跟针扎似的。我完事儿往回走,看见伙房那间屋亮着灯。车马店的伙房是给住店的车老板做饭的地方,白天煮一锅白菜帮子炖豆腐,晚上就锁门了。但那天晚上灯亮着,我凑过去从窗户缝往里瞅了一眼。
一个姑娘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火。她穿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歪歪地挽在脑后。灶上的大铁锅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响,闻着是苞米碴子粥的味儿。
我站在窗外看了两眼,正要走,门开了。她端着一盆苞米面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啥?”她问,嗓门不小,带着股子泼辣劲儿。
“我……上厕所路过。”我有点臊。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看见我身上那件羊皮坎肩,说:“后山屯来的?”
“嗯,跟老孙头送山货。”
“老孙头又来了。”她把盆往灶台上一搁,“进来吧,外面冷。我给你盛碗粥。”
我说不用不用,她眼睛一瞪:“进来!磨叽啥呢,大老爷们儿还害臊。”
我进去了。伙房里暖和,灶膛的火光映着她脸,红扑扑的。她给我盛了一碗粥,稠的,苞米碴子熬得烂烂的,上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她说,“你是老孙头的儿子?”
“不是,我叫周立成,后山屯的,帮工。”
“我叫杨秀芝,公社车马店的,给我舅看店。”她把灶膛里添了把柴,“老孙头年年来,我认识。你这头一回?”
“嗯。”
她也不怎么跟我说话,自己忙自己的,把灶台擦了,把锅刷了,把第二天的苞米碴子泡上。我坐在灶膛前面的小马扎上喝粥,看她干活。她手脚麻利,干什么都快,走路带风,围裙上全是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你多大了?”她突然问。
“二十三。”
“有对象没?”
我呛了一口。“没。”
“咋不找?”
“穷。”我说,“后山屯那地方你也知道,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穷怕啥,我家也穷。”
粥喝完了,我把碗放下,说谢谢,回屋睡觉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可能是粥喝热了身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身边有人推我。我睁开眼,黑暗里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我旁边。是杨秀芝。她小声说:“你别出声,跟我来。”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披上棉袄。老孙头在隔壁打呼噜,其他车老板也睡死了。我跟着她出了大车店,穿过院子,进了伙房。伙房里没点灯,但灶膛里余火还亮着,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咋了?”我问。
她没说话,把我拽到灶台后面的隔间里。那隔间是堆柴火的地方,不大,塞满了苞米秆子。她拉着我坐下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摸了摸,是块烤土豆,还热着,皮都焦了。
“吃。”她说。
我剥了皮咬了一口,香得我眼泪差点下来。那会儿粮食不够吃,我在家天天喝稀的,肚子里没油水。
“你叫我来就为了给我吃土豆?”我边吃边问。
她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半天,她说:“你明天就走了。”
“嗯。”
“啥时候再来?”
“不知道。兴许明年冬天。”
她不说话了。灶膛里的光映着苞米秆子,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我吃完了土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那儿发呆。
忽然她挪了过来,挨着我坐,肩膀靠着我的肩膀。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儿,柴火味儿和肥皂味儿混在一起。她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你带我走吧。”
我手里的土豆皮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说啥?”
“我说你带我走。”她这回声音大了点,但还在抖,“我不怕穷,我能干活,我啥苦都能吃。我舅这儿我不想待了,他给我说了个对象,公社粮站的一个老头,四十多了,死了老婆,我不愿意。他跟我妈说了,我妈也让我愿意,说人家有粮本,吃供应粮,不愁饿肚子。可我不愿意。”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手攥着我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我十八了,没人问我愿不愿意。你来了,我看你顺眼。你要是也不嫌我,你就带我走。”
我坐在苞米秆子堆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十八岁的姑娘,站我跟前,说让我带她走。我二十三,身无分文,家里穷得耗子都搬家了。我拿什么带她走?后山屯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我爹我娘挤在三间土坯房里,我回去还得跟他们挤一铺炕。
可我没说不。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摸到一手眼泪。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指头都白了。
“你让我想想。”我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回话。”
她松了手,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我坐在柴火堆里,攥着那块土豆皮,坐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我走出伙房,院子里飘着小清雪,地上白了一层。她在灶台前面烧火,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杨秀芝。”我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
“我带你走。”我说,“但你得想好了,后山屯比这儿苦十倍。没电,没供销社,看病得走四十里地。吃的是苞米碴子就咸菜,过年才能见着肉。你去了,可能后悔。”
“我不后悔。”她打断我。
“你听我说完。我家里三间土房,我爹我娘都六十多了,我还有个妹妹在念书。我回去得分家,分家了我连三间土房都没有,得自己盖。盖房得两年,这两年你得跟我住地窝棚。”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我不怕。”她说,“地窝棚就地窝棚。”
那天早上我跟老孙头说,货你自己卸吧,我先回屯了。老孙头骂我犯浑,我说我有急事。我拉着杨秀芝的手出了车马店,她什么也没带,就身上那件红棉袄,兜里揣着两个凉土豆。我领着她走了六十里地,翻了两道岭,过了一条河。她走得脚上打了泡,没吭一声。到了后山屯,我爹我娘看见我领回来个姑娘,都傻了。
后来就那样了。我们在地窝棚里住了两年,后来盖了三间土房,再后来包产到户分了地,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杨秀芝生了两个儿子,跟我妈学腌酸菜,跟邻居学纳鞋底,什么都学会了。后山屯的人都说老周家娶了个好媳妇,能干,泼辣,日子过得红火。
去年是我们结婚四十三年。儿子们都在城里安了家,要接我们过去住。我跟杨秀芝商量,她说不去,后山屯住惯了。我说行,那就不去。我们俩还住在那个土房里,早翻盖成砖房了,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秋天打枣吃。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有时候还会凑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凑过来的时候还是那股柴火味儿和肥皂味儿。
“老周。”她叫我。
“嗯。”
“那年我要不叫你,你是不是就走了?”
“不知道。”我说,“兴许就走了。”
“走了就遇不着了。”
“嗯。”
“你后不后悔?”
我侧过身看着她。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回到十八岁那年在车马店的伙房里,灶膛的光映着她脸,红扑扑的。
“不后悔。”我说,“从来没后悔过。”
感悟语: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瞬间是命运在问你话。一九七九年腊月那个晚上,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蹲在我旁边,跟我说你带我走吧。我没有钱,没有房,什么都没有。但她要的也不是这些。她要的只是一个愿意带她走的人。四十三年过去了,她跟我吃了所有的苦,把苦都吃成了甜。那个晚上她挪过来的那一下,是她这辈子下的最大的注,她赌赢了,我也赌赢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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