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时,周沉正把离职报告往回抽。人事经理章姐坐在长桌对面,眼睛盯着桌面上一沓打印材料,那沓纸右上角还留着罗一鸣的手写签名,蓝黑墨水,字迹清秀,跟他平时在技术方案上签字一模一样的工整。
周沉翻到第三页,举报内容一条条列着:技术方案存在重大隐患、私自收受供应商好处、排挤新人、虚报项目预算。每条后面都附了所谓的“证据”,截图、邮件记录、会议录音转文字。他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罗一鸣的签名旁边有一行小字:“以上情况属实,愿配合公司调查。”
周沉把材料合上,手压在封面上。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大,冷风正对着他后颈吹。章姐说:“周沉,公司决定对你做出降职处理,从技术总监降为高级工程师,连降三级。项目组交给罗一鸣接手。”
他点点头。章姐又说了些什么,什么调查还需要时间、什么期间要配合、什么有意见可以申诉。周沉都没接话,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拿起那份材料的复印件走出门。走廊里灯很亮,白花花的,他走回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罗一鸣的工位就在他斜对面。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正对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周沉站了一会儿,罗一鸣始终没有抬头。周沉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用了一半的润喉糖、一盒回形针、两支签字笔、一个U盘、一张去年团队合影。照片上罗一鸣站在他左边,笑得露出虎牙。
他把合影扣进纸箱最底层,抱起箱子去了新工位。
新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最角落,紧挨着打印机和饮水机,一天到晚有人走来走去。周沉把纸箱放下,开机,登录系统,发现自己的权限已经被改了。核心项目库进不去,代码仓库只读,审批流程从“总监”变成了“其他”。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罗一鸣发来的一封邮件,时间戳是今天早上七点,比人事通知还早两个小时。邮件很短:“周哥,对不起。但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也是按流程办事。”
周沉盯着“周哥”两个字看了很久。三年前罗一鸣刚入职的时候,怯生生地站在他工位旁边,喊的就是“周哥”。那时候罗一鸣什么都不懂,连公司的代码规范都背不下来。周沉手把手教他,从变量命名到架构设计,从需求分析到线上排查。罗一鸣加班到半夜,周沉就陪着;罗一鸣方案被否,周沉就带着他去跟产品经理吵。去年罗一鸣买房首付不够,周沉二话没说转了八万过去,连借条都没要。
他关掉邮件,开始写代码。
接下来的日子,周沉每天准点上下班。他不再加班,不再参加项目评审,不再看群里的技术讨论。罗一鸣接手项目后,头两周还算顺利,第三周开始出问题。老代码里有几个隐藏极深的坑,只有周沉知道在哪里。罗一鸣在群里@他,问某某模块的线程池为什么总满,周沉没回。罗一鸣私聊他:“周哥,帮我看看,线上有点撑不住了。”周沉把聊天窗口关了。
又过了一周,罗一鸣直接走到他工位旁边,站了很久。周沉在敲代码,键盘声音不紧不慢。罗一鸣说:“周哥,我错了。那个举报,是上面让我写的。章姐找我说,只要我写了,就把我提上去。我一时糊涂。”周沉敲完最后一行,保存,编译,起身去接水。罗一鸣跟在他后面:“周哥,你骂我几句行不行?你这样我心里更难受。”
周沉端着杯子回工位,坐下,继续写下一段代码。罗一鸣站了十几分钟,走了。
第五周,部门主管郑望找周沉谈话。郑望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说话喜欢绕弯子。他在会议室里泡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周沉面前:“周沉啊,最近怎么样?”周沉说:“挺好。”郑望说:“罗一鸣那边压力很大,项目快扛不住了。甲方天天催,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周沉喝了口茶,没说话。郑望又说:“你看你能不能回去帮帮他?毕竟那个项目是你从零搭起来的,你最熟。”
周沉放下茶杯:“郑主管,我现在的岗位是高级工程师,权限是只读。项目组的事,我插不上手。”郑望说:“权限我可以给你开。”周沉说:“不用了。我在新岗位挺好的。”郑望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再考虑考虑。”
这是第一次。
隔了两天,郑望又找。这次是在茶水间,郑望端着咖啡杯,跟周沉并排站在饮水机前面。郑望说:“周沉,罗一鸣那边昨晚又出故障了,凌晨三点才恢复。甲方发了正式投诉函。再这样下去,咱们整个部门的年终奖都要受影响。”周沉给杯子里续热水,热水器嗡嗡响。郑望说:“你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周沉拧上杯盖:“郑主管,我最近在学新技术,挺忙的。”转身走了。
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是周五下午。郑望直接堵在他工位上,俯下身压低声音:“周沉,我跟你说实话。罗一鸣那孩子撑不住了,昨天在办公室哭。他说你不理他,比骂他还难受。他知道错了,那个举报是章姐压下来的,他一个新人,不敢不写。”周沉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郑望说:“你就回项目组看一眼,就一眼。后面的事我来安排。”周沉说:“郑主管,我教了他三年。三年里他每一个问题我都答了,每一个坑我都带他填了。他写举报信的时候,一个字都没问过我。”郑望沉默了。周沉说:“我没什么可说的。”郑望叹口气,走了。
这是第三次。
第四次是一周后。郑望把周沉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屋里就他们两个人。郑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周沉低头看,是一份撤销降职处分的申请,上面已经签了郑望的名字,还差总经理签字。郑望说:“只要你点头回去带项目,这张纸就往上交。降的级别全部恢复,薪资补发。章姐那边我去说。”
周沉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日期是今天。郑望又说:“罗一鸣那边我已经骂过了,他也写了检讨。但项目真的不能没有你。甲方给了最后通牒,再出一次故障就解约。这个项目要是黄了,部门要裁掉一半人。周沉,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底下那帮兄弟想想。”
周沉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放下纸,看着郑望,说了十六个字。
“教你是情分,不教是本分。情分已尽,好自为之。”
郑望愣住。周沉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还是那么白,打印机嗡嗡响着,有人在茶水间说笑。他走回自己那个角落的工位,坐下,屏幕亮着,代码窗口还停在刚才那一行。他敲下回车,继续往下写。
两周后,罗一鸣被调离项目组,去了边缘部门。项目临时从别的组调了个老架构师过来救火,勉强稳住。周沉依旧每天准点上下班,在新岗位上学新东西,考了两个证,写了几个内部工具,被好几个组用上了。
有天晚上他在家做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罗一鸣的声音,有点哑:“周哥,我走了。明天办离职。”周沉把火关小,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罗一鸣说:“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对不起,但我还是想说。那八万块钱,我下个月还你。”周沉说:“不急。”罗一鸣说:“周哥,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是我自己没学好。”周沉说:“路还长,慢慢走。”罗一鸣在那边好像哭了,吸了吸鼻子,挂了电话。
周沉把手机放下,汤正好沸了,他掀开锅盖,白汽扑了一脸。窗外天黑透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他盛了碗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电视没开,屋里只有钟表嘀嗒响。
他想,三年时间,教会一个人技术不难,教会一个人做人太难。但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亏,终究要自己吃。他喝完了汤,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望发来的微信:“总经理签字了,处分撤销。下周一恢复原岗。”周沉看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本书坐在沙发上翻。年糕——不,那是另一个故事里的猫。他养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他浇了点水,心想,明天该给它换个大点的盆了。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你掏心掏肺教出来的人,最后反手捅你一刀?后来你是原谅了,还是像周沉一样,只回了十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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