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寄到汽修店那天,沈立文正趴在一辆捷达底下换机油。
大头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扬着个牛皮纸信封:“文哥,法院来的!”沈立文从车底滑出来,满手的黑油,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才接过信封。拆开一看,原告:沈德海,赵秀兰。被告:沈立文。诉讼请求:每月支付沈小满抚养费四万元,至其十八周岁止。
沈立文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大头以为他睡着了。
“文哥?”
他把传票折好,塞进工装口袋,重新躺回车底。“把扳手递给我。”
那天下午他补了七条胎,换了三副刹车片,手上磨出两个新水泡。傍晚关了店门,他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抽烟。院子里的老枣树是他爷种的,树龄比他大。小时候他爬上去摘枣,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妈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猴急啥,枣又不会跑。”后来小满出生那年,他爹在树下摆了满月酒,请了半个村的人,他坐在角落里喝闷酒,没人注意到他那天连午饭都没吃。
开庭那天是九月中旬。郑州金水区法院第三审判庭,旁听席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村里的邻居,被他妈挨家挨户叫来的。
沈德海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皮鞋上沾着泥。赵秀兰坐在他旁边,头发染得漆黑,发根的白茬子还是露了出来。她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馒头。
沈立文坐在被告席,黑T恤,牛仔裤,胡子三四天没刮。他旁边没坐律师。他妈在开庭前跟他说过:“你认个错,把协议签了,咱还是一家人,请律师干啥,糟蹋钱。”他没吭声,也没请。
法官敲了槌。沈德海先开口,嗓门很大,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账一口气倒出来。
“法官,俺俩老了。我腰突干不了重活,他妈胆囊切了站久了就疼。小满才九岁,正花钱的时候,双语托管一个月两千八,编程课一千六,篮球训练营八百,还有钢琴,一节三百。俺俩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实在扛不住了。大儿子在镇上开汽修店,一个月挣一万多,他弟花点他的钱咋了?长兄如父,他不该管?”
赵秀兰跟着说:“立文啊,你弟可是你亲弟。你小时候家里穷,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妈心里有愧。现在小满条件好了,你就当替妈补偿他,不行吗?”
旁听席上有人点头。沈立文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就是,当哥的帮衬弟弟,天经地义。”
法官转向沈立文:“被告,原告主张你每月支付四万元抚养费,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立文没站起来。他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沓纸,慢慢展开,铺在面前。
“法官,我先说几个数。”他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我汽修店一个月流水大概四万,去掉房租九千、两个伙计工资一万一千、设备贷款两千八、水电杂费一千五,剩下多少你们自己算。我去年到手十六万八,平均一个月一万四。前八个月行情不好,平均一万二。”
他把一张银行流水推给书记员。“我每个月给我爸妈转六千。三年了,一天没断过。我爸去年心梗做支架,我刷的卡,八万七。我妈前年膝盖置换,我出的,四万三。我奶瘫痪请护工,两年,我包的,一个月四千五。”
法庭里安静了。赵秀兰攥布袋的手紧了紧,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沈立文顿了顿,从那沓纸里抽出最底下那张,是一张发黄的纸片,边缘都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圆珠笔,字迹他认得,是他妈的手。
“这是我妈以前的记账本。我去年帮她搬柜子翻出来的,拍了照。”他把纸片举起来,对着原告席。“上面写着:立文寄宿费,二百。后面打了个问号。下一行:二胎备孕营养品,六百八。后面打了个对勾。”
赵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你咋翻我本子——”
“妈,本子放老柜子最底下,我走那天没拿。去年爸住院我回来,看见它还在那儿。我拍完照就放回去了。”
沈立文把纸片放下。他抬起头,看着审判员,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法官,我不恨我弟。小满九岁,他啥也不懂,啥也没做错。可我九岁那年呢?”
他伸出手,虎口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清清楚楚。“我九岁,放学回来掰玉米,手划烂了,我妈说贴块胶布接着干。我弟九岁,学钢琴、学冰球、暑假去三亚研学。我初中寄宿,一星期五十块饭费,我妈嫌多,说人家娃三十块能活。我高考完去工地搬砖挣学费,我爸说男娃不吃苦长不大。”
他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你们让我一个月拿四万养弟弟。行。那我问一句——”
他停住了。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九岁的时候,谁养我了?”
没人说话。沈德海低着头,赵秀兰的嘴唇哆嗦着,布袋里的馒头从袋口滚出来,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旁听席上那个刚才说“天经地义”的人,把脸别过去了。
沈立文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是打印好的转账记录。“我继续给六千。这个我不赖。我弟上学、吃饭、看病,该花的花,但这钱是给爸妈的,不是给‘长兄如父’这四个字的。爸妈生他的时候没问过我,现在要钱的时候想起我是哥了。”
他把材料整整齐齐码好,推给法官。“我九岁那年我爸把超生罚款单拍桌上,说‘你压岁钱充公’。我到现在记得那张单子上的数,两万五。法官,四万我拿不出,也不该拿。”
法官沉默了很久。他翻了翻沈立文交上来的材料,又看了看原告席。沈德海始终没抬头,赵秀兰的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
“原告,”法官开口了,声音不大,“九岁次子系你们自主生育,抚养义务在父母。法律上没有‘哥哥月付四万养弟弟’这一说。被告已经承担了较多家庭支出,继续主张高额抚养费,于法无据。”
他顿了顿。“本庭建议双方调解。被告自愿每月支付六千元赡养费,原告是否接受?”
沈德海没说话。赵秀兰抬起头,看着被告席上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了一声:“立文……”
沈立文把桌上的材料收进包里,站起来。他看着他妈,看了好几秒。
“妈,六千我下个月照打。你跟我爸把身体养好。小满的学费、书本费,你们跟我说,我出。但别再说‘长兄如父’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旁听席第一排,他停了一下,弯腰把地上那个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赵秀兰手边的桌子上。
“妈,中午带的干粮,别浪费。”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九月下午明晃晃的阳光里。法庭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像合上了一本算了三十年的旧账。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站在那儿,青枣红了一半,风一吹,又掉下来几颗,砸在地上,闷闷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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