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朝开国六公爵中,冯胜的结局最为扑朔迷离。徐达、常遇春、邓愈、汤和、李文忠、冯胜——六人中,徐达被赐蒸鹅的传说虽无实据却深入人心,常遇春英年暴卒,邓愈班师途中病逝,汤和得以善终,李文忠之死至今存疑。而冯胜,是继李善长之后唯一一位被明太祖朱元璋明确赐死的开国公爵。更令人唏嘘的是,这位曾率二十万大军平定辽东、招降纳哈出二十万众、督修嘉峪关的百战名将,在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被一杯御赐毒酒结束了生命。他的哥哥冯国用,本是朱元璋最早的谋士之一,却在三十六岁时暴卒军中。冯氏双雄,一个早逝,一个赐死,定远冯氏的兴衰,折射出明初功臣家族最典型的命运轨迹。
从泗州到定远:定远冯氏的始迁祖与家族源流
冯胜,初名国胜,又名宗异,最后改名“胜”,约生于元至顺元年(1330年),濠州定远人。据王世贞《弇州四部稿》记载,冯胜“其先世繇泗徙光州,再徙濠之定远,遂为定远人”。《明名臣琬琰录》进一步记载,冯氏“先世为泗州幕山人,有远祖失其名讳,再移家光州固始”,后迁至定远定居。冯胜的始迁祖,可以追溯到冯文质——他是定远冯氏在该地开枝散叶的关键人物,育有三子:长子冯国用,次子(名讳失考),季子冯胜。
冯氏出自始平郡望,堂号为“大树堂”,源自东汉名将冯异。冯异为光武帝刘秀麾下大将,每逢诸将并坐论功,他常独退避大树之下,军中号为“大树将军”,后世称不争功名的将领为“大树将军”。冯胜家族正是冯异之后,明人典籍明确记载“冯胜,冯异之后也”。湖北仙桃《冯氏通谱》以“大树堂”为号,族谱明确记载始迁祖为“胜,字乡魁,行二,明洪武间由江南凤阳府定远县三十六都迁居安陆府沔阳浪浒滩”。这一记载证明,冯胜的后裔确有向外迁徙的分支,且始终以“大树堂”为家族标识。
元末天下大乱,冯国用与冯胜兄弟“从恶少年数百人,立寨以自固”,在定远妙山一带结寨自保。朱元璋率兵略地至妙山时,冯国用“舍众来谒”,身着儒服,朱元璋见而奇之,问曰:“若书生耶,试为我计安出?”冯国用答曰:“建康龙蟠虎踞,帝王都会……宜急击下其城,踞以号召四方,事仿仁义,勿贪子女玉帛,天下不难定也。”朱元璋大悦,将冯氏兄弟召致左右,预进止机宜。这番“定鼎金陵”的战略,与李善长、陶安等人的建议共同构成了朱元璋立国方略的核心。
冯氏双雄:一个早逝,一个赐死
冯国用(1324—1359年),字不详,性聪敏,“过目成诵,喜阅《孙武子》,穷昼夜不释”。归附朱元璋后,冯国用被授为帐前亲兵都指挥使,专侍谋议,“当李善长亚”。此后从克滁州、和州,渡江取采石、太平,大破陈友谅,取镇江、宁国、金华、绍兴,“功最多”。然而天不假年,至正十九年(1359年),冯国用在征绍兴途中“以暴疾卒于军中”,年仅三十六岁。朱元璋“亲临奠,哭之恸”,赐葬江宁,追封郢国公,肖像功臣庙,位第八。
冯国用去世时,其子冯诚尚年幼,无法袭职。冯胜此前已积功为元帅,遂由朱元璋命其袭兄职,典亲军。此后冯胜的军事生涯如同开挂:龙湾之战,他率宿卫士直捣陈友谅中坚,大破之,溺死者数万;鄱阳湖决战,他随朱元璋大败陈友谅;攻张士诚,破吕珍,围苏州八月而克之,“论功次平章常遇春”。洪武元年,冯胜以征虏右副将军身份随徐达北伐,“凡得郡国十余”,率偏师拔潼关而守之。洪武三年,因平中原、定西北功,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同参军国事”,封宋国公,食禄三千石,与徐达、李文忠、邓愈、汤和、李善长并列开国六公爵。
洪武五年,朱元璋三路北伐,独冯胜一路“斩俘甚多,全胜而还”。同年,冯胜攻取河西走廊,元肃州太尉锁纳儿等投降,酒泉纳入明朝统治。冯胜督修了嘉峪关关城——“筑土城,周二百二十丈”,奠定了嘉峪关作为“天下第一雄关”的雏形。洪武二十年,冯胜以征虏大将军身份率步骑二十万平定辽东,降纳哈出部二十万人,为明朝彻底解决东北边患立下不世之功。此时诏列勋臣德高望重者八人,冯胜位居第三。
然而盛极必衰。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朱元璋对功臣集团的清洗进入最后阶段。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冯胜被赐死,终年约六十五岁。关于他的死因,明清典籍说法不一。《明史》认为其“数以细故失帝意”,功高望重遭帝王猜忌而被赐死。谈迁《国榷》则载其因被控告私藏兵器而自杀身亡。《御批历代通鉴辑览》记载了一个更具细节的场景:冯胜曾在自家稻田中埋入陶瓮,用碌碡碾过,听其发出鞺鞳之声,骑马奔驰其旁以为乐。其兄冯国用妻家的樊姓老者告发他“家居不法”,朱元璋遂“赐之酒,曰:‘朕不问也。’”——一杯御赐之酒,便是这位开国公爵生命的终点。
冯胜何以至此?表面原因是“私藏兵器”或“家居不法”,深层原因则是朱元璋晚年对功臣的全面清洗逻辑:蓝玉案牵连数万人之后,朱元璋决意不让任何功臣家族保有足以威胁皇权的军事能力。冯胜虽已交出兵权,但身为太子太师,又是周王朱橚的岳父,其政治影响力与皇权之间存在着无法调和的张力。洪武二十八年二月,朱元璋一次性赐死冯胜和傅友德两位国公,开国六公爵至此仅存汤和一人。
字辈与后裔:民间隐姓埋名的家族延续
冯胜虽被赐死,但家族血脉并未断绝。冯胜有女嫁周王朱橚为王妃,义女冯秀梅、女儿冯文敏等亦有记载。其侄冯诚(冯国用之子)随傅友德平定云南,“立有大功,累官右军左都督”,后升右军都督府右都督,是定远冯氏在明初军界延续的重要一环。冯诚之女嫁韩王朱松为王妃,冯氏与皇室的姻亲关系延续到了第三代。
冯胜后裔在民间的繁衍,以贵州石阡长坡冯氏的记载最为详细。据该支族谱记载,长坡冯氏“均为明朝名将冯国用之弟兵马大元帅冯胜将军后裔”,始祖冯全为第二代,目前“金、昌、树”字辈为冯胜第二十世孙,世系代代清楚,“说明冯胜的后代在民间隐姓埋名、繁衍生息,延续了家族血脉”。按该支族谱推算,“金”“昌”“树”字辈为毕公高97世孙、大树将军冯异65世孙、昭成帝冯弘55世孙。
湖北仙桃大树堂冯氏的记载则提供了另一条清晰的迁徙线索。该支冯氏以冯胜为始迁祖,“明洪武间由江南凤阳府定远县三十六都迁居安陆府沔阳浪浒滩(今仙桃市新里仁口镇八台村)”,字辈为:“泽树学士大启,振立纲常,家道崇伦纪,天必锡祯祥,典则绍先绪,宗支源远长,积善有余庆,万代发辉光”。这套字辈以“大树”堂号为精神底色,强调纲常伦纪、宗支源远,是冯胜后裔中保存最为完整的字辈体系之一。
另有冯胜后人“奉命举家北迁,几经辗转”落足于河北河间府西诗经村,民国代总统冯国璋即出自这一支。山东济宁嘉祥胡楼村冯氏亦以冯胜为始祖,字辈为“德荣易贤迪,陈介海世侣,发凤国尚广,雅延讳知如,常朝品福安”,至“奉”字辈为三十八世。这些散落各地的支系,共同构成了冯胜后裔从皖北向湖广、河北、山东辐射的迁徙网络。
定远冯氏宋国公世系表
世代
姓名
关系
袭爵/任职
始祖
冯文质
冯国用、冯胜之父
世居定远,育有三子
第一代
冯国用
冯文质长子
帐前亲兵都指挥使→追封郢国公
定鼎金陵首功之臣,至正十九年暴卒军中,年三十六
第一代
冯胜
冯文质季子
宋国公→追封宁陵王
初名国胜,开国六公爵之一,洪武二十八年赐死,谥武壮
第二代
冯诚
冯国用之子
右军都督府右都督
随傅友德平云南立大战功;其女嫁韩王朱松
第二代
冯氏
冯胜之女
周王妃
嫁朱元璋第五子朱橚
第三代
冯氏
冯诚之女
韩王妃
嫁朱元璋第二十子朱松
二代后
冯全
冯胜后裔
贵州石阡长坡冯氏始祖,为第二代
后裔
金昌树字辈
冯胜第二十世孙
贵州石阡长坡冯氏,世系代代清楚
后裔
泽树学士字辈
冯胜后裔
湖北仙桃大树堂冯氏,洪武间迁沔阳
定远冯氏的血脉的延续
冯胜的一生,几乎就是明初功臣命运的缩影。他与兄长冯国用从定远妙山结寨自保起家,以“定鼎金陵”之策投效朱元璋,兄弟二人一谋一勇,成为朱元璋早期最信赖的左膀右臂。冯国用三十六岁暴卒,朱元璋哭之恸;冯胜继承兄志,南征北战四十年,平定辽东、招降纳哈出、督修嘉峪关,位列开国六公爵。然而,功高震主者身危,当蓝玉案的血迹尚未干透,朱元璋的目光便投向了这位“诏列勋臣德高望重者八人,位居第三”的老将。一杯御赐之酒,结束了宋国公的传奇。但冯胜的后人没有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从湖北仙桃的“大树堂”字辈,到贵州石阡长坡二十代的口耳相传,从河北河间的西诗经村,到山东嘉祥的胡楼村,定远冯氏的血脉在民间悄然延续了六百年。
问:一杯御赐之酒了残身,冯胜何以至此?如果重来,他该如何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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