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书记退休第二年查出肺癌,住院半年,曾经围着他转的那些人一个没露面。我每天下班后骑着电动车去医院,给他带一碗小米粥,帮他擦身子、倒尿袋。同病房的人以为我是他儿子,他摇摇头说不是。三年后他走了,我办的丧事。又过了两年,他女儿从省城调回来当了县长,上任第一天点名要见我,所有人都懵了。
第1章 一碗粥
我叫梁为民,今年三十九,在县民政局救灾救济科当科长。说出去不好听,科长,正股级,在县里算个屁。但我就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不争不抢,每天上班下班,日子跟白开水一样。
我爹是村里老木匠,我妈种地,家里还有个妹妹嫁在本镇。我考上大学那年,全村放了挂鞭。我学的是社会学,毕业考了公务员,分到民政局,一干就是十六年。
老书记姓秦,叫秦守田,在县里当了十二年县委书记,三年前退的二线,改任县政协主席,算是退了半步。去年正式退休。退休前一年他还红光满面的,退休后半年就瘦了一圈。今年春天查出来,肺腺癌,晚期。
消息是局里老赵告诉我的。老赵在办公室,跟我递了根烟,说:"为民,你听说没?秦书记住院了。"
我说:"哪个秦书记?"
他说:"还有哪个?咱县前任秦守田。在市一院,肿瘤科。"
我愣了一下。秦守田,我认识。不是私交,是工作关系。他当县委书记那会儿,我去县委送过几次材料,他签过我的文件。有一次抗洪,我跟着局里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他来慰问,拍过我的肩膀,说:"小梁,辛苦了。"
就这么点交情。
但老赵后面的话让我心里不是滋味。他说:"听说住院半个月了,县里那些头头脑脑,一个没去看过。人家当年在位的时候,门口车水马龙,现在……"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县城那家"老李粥铺",我停下来,要了一碗小米粥,打包。老板老李认识我,说:"梁科长,又来啊?"
我说:"嗯,打包带走。"
他说:"给家里带的?"
我说:"给个老人。"
他装好粥,又塞了两个茶叶蛋,说:"不要钱,顺的。"
我说:"那不行。"掏了五块钱放桌上。
从粥铺到市一院,骑电动车四十分钟。我到了肿瘤科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四人间。推门进去,秦守田靠在床头,身上插着管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老伴坐在旁边,头发白了大半,正拿毛巾给他擦手。
他看见我,眼睛眨了一下,没认出来。
我说:"秦书记,我是民政局的小梁。"
他嘴唇动了动,说:"小梁……"
他老伴说:"你是?"
我说:"我是县里民政局的,以前秦书记签过我的文件。我听说秦书记住院了,来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意外。大概没想到还有人来看。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小米粥,热的,秦书记能喝两口不?"
他老伴说:"能喝。他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帮着扶他坐起来一点,他老伴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了小半碗,摆摆手,不喝了。
我说:"秦书记,您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您。"
他看着我,说:"小梁……你叫啥?"
我说:"梁为民。"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出来以后,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大,吹得脸生疼。我想起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县委书记的眼神了,就是一个老人的眼神,虚弱、茫然,还有一点点感激。
我媳妇叫秀芹,在镇上小学当老师。我到家的时候她还没睡,在改作业。我说:"今天回来晚了,单位有点事。"
她说:"吃饭没?锅里还有饭。"
我说:"吃了。"
她没多问。我们结婚十一年,她知道我的脾气,我不说的事她不问。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这次带了一兜苹果,医院门口买的,不贵,十块钱三斤。他老伴说:"同志,你昨天来过?"
我说:"嗯,昨天带了碗粥。"
她接过苹果,说:"你这人,真有心。他那些老部下,一个都没来过。"
我说:"秦书记在位的时候,帮过不少人吧?"
她苦笑了一下,说:"帮过。可人走茶凉,这道理谁不懂。"
我在病房待了二十分钟,帮着倒了次尿袋,又帮秦守田翻了个身。他长期卧床,背上长了褥疮,他老伴一个人翻不动。我搭了把手。
他老伴说:"同志,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举手之劳。"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一会儿,帮他翻翻身,倒倒尿袋,陪他老伴说几句话。
同病房的人问我:"小伙子,这是你爸?"
我说:"不是。以前的老领导。"
他们说:"你这人,厚道。"
秦守田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睁眼看看我,嘴唇动一动,说不出话。他老伴说,他有时候糊涂了,管我叫"小王",那是他以前的秘书。
我心里不好受。一个曾经在全县说一不二的人,最后连个来看他的人都没有。不是没人,是那些人不敢来。怕沾边,怕惹事,怕被人说巴结落势的人。
我不怕。我一个正股级的小科长,巴结谁?
第2章 闲话
去了半个月,局里有人知道了。
是老赵先发现的。他有一天加班,看见我骑电动车出门,问了句"这么晚去哪",我说"办点事"。他没追问。后来他自己猜到了,跟办公室的人说了。
传开了以后,说法就多了。
有人说我"押宝",说秦守田虽然退了,但他女儿在省里当处长,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有人说我"做秀",说一个正股级的小科长,巴结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用。还有人说我"脑子有病",说人家在位的时候你不巴结,退了病了你凑什么热闹。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理会。
秀芹也听说了。有一天晚上她问我:"你真天天去?"
我说:"嗯。"
她说:"人家都说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什么?图他当年拍过我肩膀,说了一句'辛苦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为民,你这人,就是心太软。"
我说:"不是心软。是觉得他可怜。"
她说:"可怜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我说:"这一个我管得了。"
她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晚上,她从学校回来,拎了一袋梨,说:"给那个老书记带去。他嗓子干,梨润肺。"
我愣了一下。
她说:"看什么?我又不反对。你做你的,我支持你。但你别把自己累垮了。你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身体要紧。"
我接过那袋梨,鼻子一酸。
我媳妇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又过了一个月,秦守田的病情恶化了。转到ICU,一天费用好几千。他老伴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眼睛哭肿了。我去了,买了两个包子给她,她不吃,说咽不下去。
我说:"阿姨,您得吃东西。秦书记在里面,还指望您守着呢。"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泪掉在包子上。
ICU不能随便进,我就在外面等着。有时候等半夜,有时候等通宵。他老伴年纪大了,撑不住,我先送她去宾馆休息,自己在ICU门口坐着。
护士问我:"你是什么人?"
我说:"以前的同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秦守田在ICU待了十二天,没出来。六月十七号凌晨三点,走了。
他老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家睡觉。电话响了,我一看号码,是陌生号,接了。
"小梁……他走了。"
我翻身起来,穿衣服。秀芹醒了,问:"怎么了?"
我说:"秦书记走了。"
她没说话,起来帮我找袜子。
我骑电动车赶到医院,太平间门口,他老伴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他的眼镜。那是副老花镜,黑框的,腿用胶布缠过。
我站在旁边,陪她坐了一会儿。
丧事是秦守田的侄子从老家赶来办的。他侄子叫秦守业,在镇上开小卖部,跟秦守田关系一般。来了以后,看了一眼遗体,说:"叔这辈子,值了。"
我问丧事怎么办,他说:"简单办。他退休了,不兴大操大办。"
我说:"阿姨,您看怎么安排?"
他老伴说:"就火化,骨灰先放殡仪馆,等他闺女回来再定。"
他闺女在省城工作,听说在省政府办公厅,处长。秦守田住院的时候,她来过两次,每次待半天就走了。不是不孝顺,是工作忙,走不开。
火化那天,来的人不多。家属、几个远房亲戚,加上我,不到二十个人。县里没人来。连个花圈都没有。
我买了一对花圈,白底的,写着"秦守田同志千古"。一个以我个人的名义,一个以民政局的名义。局里没批,我自己掏的钱。
火化完,骨灰暂存在殡仪馆。他老伴跟着侄子回了老家。走之前,她握着我的手说:"小梁,你是个好人。老秦在天上,记着你。"
我说:"阿姨,您保重身体。"
她点点头,上了车。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车开走。天阴着,要下雨。我想起第一次见秦守田,他站在堤坝上,穿着雨靴,雨水打在脸上,指着洪水说:"守住这段,不能垮。"那时候他五十五,腰杆笔直,声音洪亮。
现在他六十八,躺在一只盒子里,冷冰冰的。
我骑着电动车回单位。路上雨下了,我没穿雨衣,淋了一身。到民政局门口,老赵在门卫室躲雨,看见我,说:"为民,你咋淋成这样?"
我说:"没事。"
他说:"秦书记的丧事办了?"
我说:"办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为民,你这人……"
他没说完。
我说:"赵哥,进屋吧。"
第3章 日子
秦守田走了以后,日子照常过。
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救灾救济科的事不少。县里穷,每年汛期都有灾情,我得跑乡镇核灾、报数据、发救灾款。忙的时候连轴转,三天不着家。
秀芹说我不顾家。我说:"救灾不等人。"她白我一眼,说:"少来。你就是闲不住。"
小满上初二了,成绩中上。她跟我亲,跟秀芹也亲。有一次她问我:"爸,你为什么天天去照顾那个老书记?他不是你亲戚。"
我说:"因为没人去。"
她说:"那别人为什么不去?"
我说:"别人有别人的想法。"
她说:"你跟我想法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
她点点头,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秦守田的事慢慢被人忘了。县里换了新的书记,新的县长,新的班子。老书记、老县长,都成了旧闻。
我那个正股级的科长,还是正股级。局里调整了一次干部,提了几个副科级,没我。老赵跟我说:"为民,你该找找人。"
我说:"找谁?"
他说:"找领导。你干了十六年,没找过一次人,谁记得你?"
我说:"我记得自己就行。"
他摇摇头,说:"你这脾气,一辈子正股级。"
我说:"正股级怎么了?正股级也是为人民服务。"
他笑了,说:"你这话说给记者听还行,跟我说没用。"
我没找人。不是清高,是觉得没用。县里就这么大,谁跟谁没关系?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爹是木匠,没背景,没靠山,找谁?
但我也不怨。我爹说过,手艺人的本分是把手艺做好,当官的本分是把事办好。我办好了没有?办好了。救灾款每一分都发到灾民手里,核灾数据每一个都实地查过。我问心无愧。
第二年秋天,县里换届。新县长上任,姓陆,女的,从省里下来的。听说以前在省政府办公厅,四十出头,博士。来了以后雷厉风行,先抓营商环境,再抓民生工程,县里的人说她"厉害"。
我没见过她。一个正股级的小科长,见不着县长。
但我听说了她的名字:秦陆。
秦陆。秦守田的闺女。
我愣了一下。秦守田的闺女,叫秦陆。随母姓。他老伴姓陆,叫陆秀芝。秦守田在世的时候,有人问过他为什么闺女随母姓,他说:"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这孩子,随她妈。"
秦陆在省里当处长,我早知道。但她调到县里当县长,我不知道。也没人跟我说。大概是因为,没人把我和秦守田的事联系到一起。
她上任那天,县里开了大会。我没资格参加,在办公室看文件。老赵去了,回来跟我说:"新县长厉害,讲话不带稿子,一个半小时,条条是道。"
我说:"是吗。"
他说:"对了,她姓秦。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秦守田的闺女。"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以前听说过。"
他没多想。
第4章 点名
秦陆上任第三周,民政局开年度工作会。局长让我准备救灾救济的汇报材料,说县长可能要听。
我熬了两个晚上,写了八页纸,数据、案例、问题分析、建议,一条一条列清楚。局长看了,说:"行,就这个。"
但最后县长没来。说是临时去市里开会了。
又过了一个月,县里搞"走基层、解难题"活动,每个县级领导包一个乡镇。秦县长包的是青林乡,我老家那个乡。局里派我去配合,因为我对青林乡的情况熟。
那天我跟着局里的人去青林乡,在乡政府会议室汇报工作。秦县长坐在中间,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挽在脑后,戴副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低保、关于危房改造、关于冬春救助。我一一回答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哪个科室的?"
局长说:"救灾救济科梁为民。"
她点点头,没再说。
散会后,她叫住了局长,说:"梁为民留下,我有几个问题想再问问。"
局长看了我一眼,带着其他人走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们俩。她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
"梁为民。"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说:"秦县长。"
她说:"你认识我爸?"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以为迟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我说:"认识。秦书记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他。"
她眼睛眨了一下。
"你去看过他?"
我说:"嗯。他住院半年,我几乎每天去。"
她沉默了。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你每天去?"
我说:"下班以后去。帮他翻翻身,倒倒尿袋,陪他老伴说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我爸走的时候,你在吗?"
我说:"在。火化那天我也去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妈说,有个小伙子,天天去医院,带粥,带水果。我以为是她记错了。我爸那些老部下,没有一个去看过他。"
我说:"秦书记在位的时候,帮过不少人。但人走茶凉,正常。"
她说:"不正常。"
她走到我面前,说:"梁为民,你为什么去?"
我说:"因为没人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爸在ICU最后那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小伙子,天天在ICU门口守着。我以为是医院的人。后来我妈说,是县民政局的一个科长,叫梁为民。我问我爸,他清醒的时候点了点头,说,小梁,好人。"
她声音哑了。
"我那时候在省里,走不开。我爸走的时候,我没能赶回来。火化那天我到了,但只待了半天,又走了。我妈说,丧事是你帮着张罗的。"
我说:"秦县长,您别这么说。我做了该做的事。"
她说:"该做的事?我爸那些老同事、老部下,谁觉得该做?"
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
"梁为民,我回县里,不只是为了工作。我妈一个人住在市里,我接她回来,她不肯。她说你爸的根在这儿。我想回来,替他看看这个地方。也替他看看,那些他帮过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你不用回答。我看了你的档案。十六年,正股级。救灾救济科,全县最苦最累的活。你干得最好。"
她顿了顿,说:"县里要成立一个专门的救灾应急办公室,正科级建制。我想让你去。"
我愣住了。
正科级。我等了六年没等来的正科级。
我说:"秦县长,我……"
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回去想想。这个岗位,责任大,压力大,但事权也大。你能不能扛住?"
我说:"我能。"
她点点头,说:"好。回去等通知。"
我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刺眼。我站在乡政府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老赵在车里等我,看见我出来,说:"聊啥了?县长单独留你?"
我说:"没啥。问了几个青林乡的情况。"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5章 风声
消息传得比文件快。
救灾应急办公室要成立的消息,还没正式下文,局里已经传开了。有人说我"攀上高枝了",说秦县长是我"干爹的女儿",说得难听得很。
老赵把我拉到一边,说:"为民,外面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往哪儿去?他们爱说就说。"
他说:"你真要去那个新部门?"
我说:"还没下文。"
他说:"下了你走不走?"
我说:"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为民,你这人,闷声干大事。我老赵服你。"
我说:"赵哥,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干活的。"
文件下了。县委组织部正式发文,成立县救灾应急办公室,正科级,隶属县政府,梁为民任主任。
任命宣布那天,局里开了个简短的会。组织部的人来宣的,局长主持。我坐在下面,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心里平静得很。
散会后,有人来握手,说"恭喜"。有人远远看着,不说话。有人凑过来,说"梁主任以后多关照"。
我笑笑,说"哪里哪里"。
秀芹知道后,说:"你升了?"
我说:"算吧。正科了。"
她说:"正科了,工资涨多少?"
我说:"涨几百。"
她笑了,说:"几百也行。晚上包饺子。"
小满放学回来,听说我升了,跳起来说:"爸,你终于不是小科长了!"
我说:"什么小科长,是正科级。"
她说:"一样一样。"
晚上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秀芹包的,皮薄馅大。小满吃了二十个,撑得直揉肚子。
我说:"慢点吃。"
她笑着说:"爸升官了,高兴。"
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暖烘烘的。
秦县长那边,我没主动联系过。她也没找过我。但县里人都知道,救灾应急办是她点的将。有人开始重新打量我,有人开始重新打量我跟秦守田的关系。
有人来打听,说"梁主任,你跟秦县长什么关系"。我说"工作关系"。他们不信,但也问不出什么。
秦守田的老伴,陆秀芝,我去看过她一次。她住在市里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我买了箱牛奶,敲开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梁,是你。"
我说:"阿姨,我来看看您。"
她让我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秦守田的照片。还是那副黑框眼镜,笑得憨厚。
她说:"陆县长——哦,秦县长,回来看过我。她说你当了主任。"
我说:"嗯。阿姨,您身体还好吧?"
她说:"还好。就是一个人,冷清。"
我说:"阿姨,有空我来看您。要不您回县里住?"
她说:"不回。我在这住了三十年了。你秦叔在这买的房子,说老了回来住。他没回来成。"
她看着照片,说:"小梁,他走之前,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你。他说,有个小伙子,天天来,不图啥,就是心善。他说,这种人,现在少了。"
我鼻子一酸。
她说:"秦陆跟你说了吧?她要成立那个办公室。"
我说:"说了。"
她说:"她回来,一半是为了工作,一半是为了她爸。她觉得她爸在这片土地上干了十二年,最后走得冷冷清清,她不甘心。"
我说:"阿姨,秦书记在县里干的事,老百姓记得。修的路、建的桥、搞的扶贫,都在。"
她点点头,说:"她爸这辈子,不求人记得。但被人记得,是好事。"
我坐了一会儿,帮她换了盏灯泡,修好了水龙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小梁,你是个好人。老秦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说:"阿姨,您保重。"
出了小区,天快黑了。市里的路灯亮了,车来车往。我站在路边,想起秦守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老伴攥着那副黑框眼镜的样子,想起秦陆在乡政府会议室里红着眼圈的样子。
一家三口,各有各的苦。
但我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事干好。救灾应急办刚成立,千头万绪。我带着两个从其他部门调来的年轻人,跑遍了全县十四个乡镇,摸排隐患点,建台账,搞演练。
忙是真忙。但忙得踏实。
第6章 旧账
上任半年后,出了一件事。
县里一个叫赵志远的副局长,在酒桌上说了一句话,传到我耳朵里。他说:"梁为民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伺候了老秦半年吗?秦县长念旧情,给他个正科。这叫什么?这叫政治投机。"
这话是局里一个年轻同事告诉我的。那同事叫小孙,刚考进来,分到救灾应急办。他说:"梁主任,赵局在饭局上说的,好几个人听见了。"
我问:"赵志远是哪个局的?"
他说:"县水利局的,副局长。"
我认识赵志远。他跟秦守田是同期提的副处,当年秦守田当县委书记,他是副县长。后来秦守田退了,他还在水利局当副局长,一直没动。
他这话,不是冲我,是冲秦县长。他不服,觉得秦陆回县里当县长,是"裙带关系"。而我是秦陆"裙带"上的第一环。
我没理会。
但小孙气不过,说:"梁主任,你当时天天去医院,我们都看见了。那叫政治投机?那叫人味儿!"
我说:"小孙,别气。嘴长在别人身上。"
他说:"可他污蔑您。"
我说:"他没污蔑我。他说我伺候了老秦半年,是事实。他说秦县长念旧情,也是事实。他只说错了一点——这不是投机,这是本分。"
小孙愣了一下,说:"梁主任,你心真大。"
我说:"不是心大。是问心无愧。"
但事情没完。
赵志远后来又说了几次,越说越难听。有人说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有人说他"嫉妒梁为民命好"。他听到了,更来劲了,在一次县里的会议上,当着秦县长的面说:"现在有些人,靠巴结领导家属上位,这种风气要不得。"
秦县长当时没说话。散会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梁为民,你听到了?"
我说:"听到了。"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他说的是事实。我确实照顾了秦书记,秦县长确实提了我。但中间没有交易。"
她说:"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
我说:"秦县长,您不用为我出头。我经得起查。"
她看着我,说:"梁为民,你这人,就是太能忍。"
我说:"忍不是怕。是不值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回去吧。"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一周后,县委组织部发了个文,对赵志远进行了谈话提醒,指出他"发表不当言论,影响团结"。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是因为有人举报了他其他问题——他在水利局经手的一个工程,招标有猫腻。
这事跟我没关系。但赵志远认定是我搞的。他托人带话给我,说"姓梁的,你等着"。
我没回话。
秀芹听说后,说:"为民,你得罪人了。"
我说:"我没得罪他。是他自己屁股不干净。"
她说:"那你小心点。"
我说:"小心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就是太实在。"
我说:"实在不好吗?"
她说:"实在人吃亏。"
我说:"吃亏是福。"
她笑了,说:"你爸也这么说。"
我爹活着的时候,确实这么说。他当木匠,给人打家具,从来不多收一分钱。有人多给他,他退回去。人家说他傻,他说吃亏是福。后来他老了,干不动了,村里人谁家有个木工活,都来找他。他说,你看,福来了吧。
我信这个。
第7章 洪水
上任第二年夏天,洪水来了。
连续下了七天暴雨,县里三条河同时超警戒水位。青林乡告急,河堤出现管涌。县防指启动一级响应,秦县长坐镇指挥,我带救灾应急办的人在一线。
那七天,我没回过家。穿着雨靴,泡在水里,协调转移群众、调度物资、核报灾情。青林乡转移了三千多人,安置在三个学校。我跑了每个安置点,确保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住。
第七天,雨停了。河水位慢慢降下来。秦县长在指挥部开总结会,我在旁边做记录。她嗓子哑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还撑着。
散会后,她把我叫住。
"梁为民,这次你干得好。"
我说:"应该的。"
她说:"青林乡那个管涌,你第一时间发现的?"
我说:"嗯。我每天巡堤,走到那段,发现水浑,下去摸了摸,有沙眼。"
她说:"你救了一千多人的命。"
我说:"不是我。是大家一起干的。"
她看着我,说:"你跟你爸一样。"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爸说过你。他说你这人,眼里有活,心里有人。这种干部,现在太少了。"
我低下头,说:"秦县长,您别夸了。我就是个干活的。"
她笑了,说:"行。去休息吧。你三天没合眼了。"
我回到家,秀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成这样了?"
我低头一看,自己浑身是泥,雨靴上沾着草,脸晒脱了皮。我说:"没事,洗洗就好。"
她让我进屋,烧了热水。小满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说:"爸,你上电视了!"
我说:"什么电视?"
她说:"县电视台。新闻里播了,说救灾应急办的梁主任在青林乡抢险。妈看了,哭了一鼻子。"
秀芹在厨房喊:"谁哭了?胡说。"
小满冲我挤挤眼。
我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秀芹端了碗面过来,卧了两个鸡蛋。我接过来,吃了一口。
她说:"为民,你注意身体。你才四十,别累垮了。"
我说:"知道了。"
她坐下来,说:"秦县长……对你怎么样?"
我说:"正常。公事公办。"
她"嗯"了一声,说:"为民,我不问你跟秦家的事。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人怎么说,你别管。你做的事,我看见了,小满看见了,够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说:"看什么?吃你的面。"
我低头继续吃。面有点咸,但我吃出了甜味。
第8章 归处
又过了两年。
救灾应急办干得顺了,县里救灾体系建起来了,乡镇都有应急站,村里都有信息员。我被评为全省救灾工作先进个人,去省里开了会,领了奖。
秦县长在县里干了四年,干了不少事。路修了,桥建了,扶贫摘帽了,工业园也起来了。去年她提拔了,去了市里,当副市长。
走之前,她来救灾应急办看了一眼。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我还在那个位子上。她站在门口,说:"梁为民,你还是这样。"
我说:"秦市长,什么这样?"
她说:"踏实。四年了,你没变。"
我说:"变了就干不好了。"
她笑了。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说:"我妈还在市里,你有空去看看她。"
我说:"一定。"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说:"梁为民,我爸当年没看错人。"
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车消失在拐角。
陆秀芝我后来去看过几次。她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了。每次去,她都给我倒茶,拿点心。她说:"小梁,你来了我就高兴。你秦叔要是活着,得跟你喝两杯。"
我说:"阿姨,他喝不了酒。他胃不好。"
她说:"我知道。但他高兴。"
我爹去年走了。心梗,跟秦守田一样。走得快,没遭罪。我处理丧事,跟秦守田那次一样,我一个人张罗。秀芹帮我,小满帮我。但主事的是我。
我爹走之前,我跟他说了秦守田的事。我说:"爸,我照顾了一个老书记,后来他闺女当了县长,提了我。"
我爹说:"你照顾他,是因为他是老书记?"
我说:"不是。是因为没人去。"
我爹点点头,说:"我儿子,跟我一样。"
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我给他买的旱烟袋。烟袋杆是枣木的,我让他扔了,他不肯,说这是好木头。
我站在他的坟前,点了一根烟,插在坟头。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子的味道。我想起他打家具的样子,刨子推过去,木花一卷一卷的,落在地上。他说:"为民,做人跟打家具一样,榫卯要对,不能歪。"
我没歪。
秦守田的坟在市郊公墓。我去过一次,带了束花。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是黑白的,笑得憨厚。
我站在坟前,说:"秦书记,我升正科了。救灾应急办干得不错。您闺女当副市长了。您老伴身体还行。您放心。"
风把花吹动了。阳光照在墓碑上,他的名字亮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
秀芹说,我爹和我,还有秦守田,都是一类人。话不多,事不少,心里有数,手上干净。
我说:"哪有那么好。"
她说:"就是有。"
小满今年中考,考得不错,上了县一中。她说以后要学医,像她妈一样。我说:"学医好,但别学心内,太累。"
她说:"那学啥?"
我说:"学你喜欢的。"
她笑了。
日子还在过。我还是那个我,梁为民,救灾应急办主任。正科级,在县里不算什么。但我每天上班,看着窗外的山,想着今天该去哪个乡镇,该核哪个村的灾情。
心里踏实。
我爹说过,人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对得起良心。
我问心无愧。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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