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那天从滁州城东的清流河滩回来,裤兜里坠着块沉甸甸的卵石。石头青灰色,拳头大小,形状跟牛心差不多,表面缠着一道道螺纹,又深又密,像老树皮上的裂口。他搁在掌心掂了掂,比河滩上平常的鹅卵石重了快一倍,摸着冰凉,跟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个样。河滩上玩水的几个后生瞧见,都说瘆得慌。赵大爷却没当回事,把石头揣回家,摆在了堂屋八仙桌正中,说是当镇纸,压报纸和账本用。

第一晚,堂屋里的温度就有点不一样。八仙桌周围半米范围,总是凉丝丝的。老伴坐在门口扇蒲扇,说挨着桌子反倒凉快。赵大爷把脸贴上去,一股冷气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舒服得打了个激灵。一连好几天,那块石头都是这样,不管白天太阳晒得多毒,它摸着总是冰手,石头表面还沁出一层细密的小水珠,跟刚被河水泡过似的。邻居王婶过来串门,赵大爷总要让人摸一把,对方摸完缩回手,甩着指头说:“乖乖,真凉!”那时候赵大爷心里挺得意,逢人就说这是清流河的老河底子货,河滩上淘砂淘了这么多年,只剩这么一块成了精的石头。儿子在镇上上班,周末回来看到石头,也说稀奇,还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那半个月前头几天,家里太平得很,晚上蚊子都不怎么往堂屋飞,一家人在厅里看电视,凉飕飕的,比吹空调还舒服。老伴也念叨,这石头搁在屋里有福气。可赵大爷当时没留神,自从石头摆上八仙桌,家里那只黑狗就不再进堂屋了,只趴在门槛外头,耷拉着耳朵,偶尔朝桌子底下瞟一眼。

到了第七天夜里,赵大爷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堂屋,恍恍惚惚看见八仙桌上那石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光。他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屋里黑漆漆的,什么光都没有。石头还是那个石头。他没多想,回屋睡了。可从那晚起,他睡得不踏实,老是听见堂屋方向传来一种很低的颤动声,跟有辆大货车从屋底下开过去似的,震得床板都轻轻发颤。起来拿手电筒一照,堂屋什么也没有,石头静静地立在八仙桌正中,连位置都没挪动过一分。

到了第十二天傍晚,怪事就明摆着来了。赵大爷收工回来,习惯性地去摸石头,手指头刚碰到石面,他愣了一瞬——石头不冰了,带着点温乎气,像人身上捂过的。他心想怕是天热,也没在意。可吃过晚饭再去摸,石头越来越热,到后半夜掌灯时分,烫得人不敢碰。老伴伸手试了一下,烫得哎哟一声缩回去。赵大爷把石头端到院子里的石板上,想让它凉一凉。他搬的时候手指头猛地一沉,心里咯噔一下——石头变轻了。原先坠手的分量没了,轻飘飘的,跟一块晒干了的木头差不多。夜里十二点光景,他起来解手,特意去看了眼石头,月光底下,那块石头乌亮乌亮的,摸上去还是烫手,手心立刻冒出一层汗。

从那天开始,家里就不太平了。堂屋墙上那个老挂钟,十多年没走慢过,突然半夜里自己当当当敲起来。明明才两点多,它连敲了十一下。赵大爷惊醒了,披衣服进屋,挂在墙上的钟还在晃,指针却停在十一点。第二天水缸里的水,本来前一天晚上刚挑满,清亮亮的,早上起来变得浑黄,舀一瓢还有股土腥味。院里的鸡鸭天一擦黑就在外面蹲着,呱呱乱叫,死活不肯进窝。那条黑狗更是疯了一样,整夜冲着堂屋龇牙低吼,眼珠子红红的,尾巴夹得紧紧的,怎么呵斥都不听。老伴开始头晕,天一黑就恶心,只能早早躺下。孙子也连着做了两夜噩梦,天亮醒了说不清梦见了啥,只是一口咬定堂屋的桌子底下有东西在喘气。赵大爷嘴上说不怕,心里却开始打鼓。他坐在厨房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抖得到处都是。他摸着那块石头的时候,后背的凉气一阵接一阵往上蹿,头皮直发麻。

赵大爷的儿子从镇上赶回来,听说了这些,脸都白了。“爸,这块石头可不能留。”儿子说着就要去拿,赵大爷拦在前面,虎着脸说:“一块石头能作什么妖?你别跟着添乱。”老伴在一旁抹眼泪:“你不扔,这家迟早出大事。”两个人就站在堂屋里吵了一架。儿子气得摔门出去,赵大爷闷头抽烟,烟雾缭绕里,他偷偷瞟了一眼八仙桌上的石头。炉火的光照过去,石头表面的螺纹明显浅了许多,原本深得像刀刻,现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儿。他心口突突跳,后背的凉意又翻了上来。

第二天天不亮,赵大爷趁家人没醒,用蛇皮袋把石头装起来,骑了三轮车到清流河滩,扔回了原先捡石头的地方。扔下去时,石头在岸边滚了两圈,扑通一声沉进浅水里。他站在那儿抽了根烟,看着水面上那圈涟漪慢慢散开,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可怪事没跟着石头一块儿走。当晚家里老挂钟依旧半夜乱敲,水缸里的水照旧变浑,狗还是对着堂屋门口低吼。赵大爷心烦意乱,早早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间,他耳朵里全是那种低频的嗡嗡声,跟有辆巨型推土机从屋后碾过。他猛地惊坐起来,屋里却死一般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擂着,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后半夜他到底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那块青灰色的石头长出了腿,从河滩上一路爬回来,翻过门槛,滚进堂屋,安安稳稳跳回八仙桌正中央。那石头表面锃亮,螺纹全没了,变成一块乌黑滑溜的鹅卵石,对着他微微发着光。赵大爷吓醒了,一身冷汗,被子都湿透了。他睁着眼熬到天亮,心里那只手一直攥着,怎么都松不开。

早上起来,他耷拉着拖鞋去开堂屋门。门外门槛脚边,赫然躺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小,乌黑发亮,光滑得像抹了油,没有一道螺纹。他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不冰,不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吞气。正好邻居王婶从门口走过,探头一看:“哟,大爷,这石头好看,哪捡的?”赵大爷半天没吱声,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头皮麻了半边。他想把石头再扔一回,手伸出去,指头却在半空停住了。他怕一碰,那石头又会变成什么别的模样。

他拿铁锹把石头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用脚踩实了,还泼了一桶水。第二天清早他去喂鸡,老槐树底下平平整整,土堆却陷下去一个坑,那块乌黑的石头蹲在坑里,跟埋进去之前一模一样。赵大爷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没再碰它,回屋从箱底翻出一块红布,盖在了灶王爷像旁边的空位上。从那往后,只要天黑下来,他就拿胶带把堂屋的门缝全部封死,耳朵里却总像有一阵细细的鸣声,绕着堂屋打转,怎么都甩不掉。他白天也绕开堂屋走,把八仙桌搬到了杂物间,可每次经过杂物间,他都觉得脚底发凉。他给孙子转了学,不让孙子再靠近院子,晚上睡觉前,务必要把所有窗户锁好,窗帘拉严。他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那块石头就在院里的某个地方看着他,不声不响。

注:文中内容是根据民间闲谈艺术加工而成,纯属虚构故事,不具备现实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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