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县医院住院部走廊的灯管嗡嗡响。
我蹲在岳父病床边,给他擦完身子,正要去倒水,手碰到枕头下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旧式硬壳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全是账目。
日期、项目、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翻到后面几页,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三年我替这个家花的每一分钱,岳父都记着。
我关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推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我给蒋语蓉发了条微信:“爸枕头底下有个账本,你知道吗?”
她回得很快:“什么账本?”
我没再回。
将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墙上,闭着眼想了很多。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1
岳父郭和平是三天前住院的。
脑梗,来得突然,抢救及时,命保住了,左边身子不太听使唤。
医生说恢复得好能下地走路,但需要人伺候。
那天下班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接闺女,电话响了。
“赶紧过来,你爸住院了,你姐忙,走不开。”
岳母肖翠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怎么急,但语气不容商量。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挂了。
站在办公室门口,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蒋语蓉也打电话过来,说她在学校走不开,让我先去。
我到医院的时候,值班护士正站在走廊打电话。
“22床家属呢?病人这会没人看着可不行。”
我走过去报了床号,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你是他儿子?”
“女婿。”
护士点点头,递过来一张单子:“那你先把押金交了,刚才来的那位女士说是她妈交的,给你妈打电话没人接。”
我接过单子,瞅了一眼数字,没说什么,拿着手机去缴费处。
交完钱回到病房,岳父已经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爸,感觉咋样?”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
岳父没看我,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好像动了动。
我没多想,俯下身问他想不想喝水。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大啊,你比你姐还像个人。”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
我姐?哪个姐?说的是郭敏?
可郭敏是他大闺女,我算什么?
我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送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别过头去,闭上眼睛。
我在旁边坐下,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的老头在打鼾,一阵一阵的,像是拉风箱。
过了半个小时,岳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桶。
看见我在,她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姐在呢。”
我没说破,只说我下班了就直接过来了。
岳母点点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
“你爸还没吃饭,我熬了点粥。”
我接过保温桶,准备喂岳父吃。
岳母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才开口。
“你姐说晚点来,她那边有点事。”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岳父不肯喝粥,偏过头去,情绪有点烦躁。
岳母叹了口气,将保温桶盖上。
“那我先回了,你看着点。”
我点点头,她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岳父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话。
“爸,你好好休息,有话咱们出院再说。”
他听了这话,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看见蒋语蓉发了一长串消息。
“妈电话里语气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先拿着用。”
“孩子我让隔壁阿姨帮忙接了,晚上你回来再说。”
我回了一个字:“好。”
心里头堵得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三年,我就像个长工,随叫随到。
修水管、通马桶、交电费、买药、换煤气罐。
哪样不是我干的?
郭敏呢?来倒是来了,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
来了也不干活,坐在沙发上削个苹果,陪岳母聊几句,拍两张照片发朋友圈,然后走人。
底下点赞一大片,“真孝顺”
“你爸妈有福气”之类的。
我看见过不止一次。
可这些事,我没跟蒋语蓉提过。
提了又能怎样?那是她亲姐。
我靠在椅子上,翻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
给岳母转的,给岳父买药的,修房子给工人的。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三年,光我自己花的,少说也有四五万。
我没想过要他们还,也没想过要谁感恩。
可人心是肉长的,疼不疼自己最清楚。
半个月前,我闺女学校要交三千块课外辅导费。
我手上紧,想找岳母应个急。
电话打过去,岳母说她没钱,钱都存定期了,取不出来。
我没说什么,找同事借了三千块钱。
第二天我去岳母家,看见郭敏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一个新包,牌子我不认识,但看着就不便宜。
郭敏见我来了,笑了笑:“妹夫来了?坐,吃点水果。”
我没坐,说单位还有事,扭头走了。
走到楼下,我听见岳母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
“敏敏,你看这包多好看,你真有眼光。”
我站了一会儿,推着自行车走了。
那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不说,不代表不在乎。
有些东西压在心里,就像石头,一块一块往上垒。
总有垒不住的那天。
02
岳父住院第五天,我请了年假。
单位领导批假的时候,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
“你爸不是有儿子吗?咋回回都是你请假?”
我没解释,笑了笑,在假条上签了字。
领导说的话没错,岳父不是没儿子。
大舅子郭刚在省城打工,一年回不来两次。
打电话倒是勤快,每次都说“等我回来”,然后就没了下文。
郭敏倒是本地的,离娘家就三站路。
可她每次来医院,都有理由提前走。
孩子要接送、店里忙、老公出差、自己不舒服。
理由一串一串的,哪一条听起来都比我重要。
第一个星期,我值了四天夜班。
白天蒋语蓉上完课过来换我,我回家眯几个小时,下午又来。
岳母倒是天天来,每次来不超过一个小时。
来了就坐椅子上,跟岳父说几句话,翻翻手机,然后走。
她走得倒是利索,从来没说过“你回去歇歇”这样的话。
有天中午我实在撑不住,在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
查房的护士叫醒我,说下午要拍CT,让家属陪着去。
我起来洗了把脸,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
上楼的时候,看见郭敏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我也不想来,我妈非要我来,我店里一堆事呢。”
“他?还能有谁,我那个妹夫呗,一天到晚守在这儿,好像显得我多不孝顺似的。”
我停下脚步,站在拐角处没动。
“我不是不想伺候,可我凭啥啊?我爸妈的钱又不给我省省,凭什么出力就找我?”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情愿。
我把饭盒往身后藏了藏,没过去。
等她挂了电话走了,我才推门进病房。
岳父躺在病床上,半闭着眼,不知道听没听见刚才的话。
我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下午拍完CT回来,岳父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老大啊,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爸,你说这个干啥。”
他没再说,松开了手。
那天晚上我回家,蒋语蓉正在客厅等我。
她端了杯热茶递给我,坐到沙发上,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今天又受了气。
“我妈打电话了,说你伺候得不尽心,说你晚上老睡觉,说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姐说,她那边忙,让我别指望她。”
“我说我没指望,她自己说要来的,不来就不来呗。”
“然后我妈就骂我,说我变了,不孝顺了。”
蒋语蓉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一把,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看着她,心里头不是滋味。
结婚七年,她一直是这样。
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她说了实话。
“语蓉,我算过一笔账。”
“这三年,我替你爸妈花的钱,有四万七八。”
“你姐呢?光你妈给她的,就不止这个数。”
“你妈说她没钱,可你姐买包的钱,哪来的?”
蒋语蓉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难受,可不说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我不是要算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糊涂。”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意外。
“你记了多少?给我看看。”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些记录,递给她。
她接过手机,一页一页翻看着。
翻完最后一张,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抖。
“咱们不欠他们的,对不对?”
“从来就不欠。”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久的话。
有些话她以前没说,我也不好问。
现在都说了出来,心里反而踏实了。
最后蒋语蓉擦干眼泪,靠在我肩膀上。
“你想怎么办?我支持你。”
我握着她的手,没答话。
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但有些事,迟早要说清楚的。
03
岳父住院第十天,情况突然好转了。
左手能动弹了,也能下床慢慢走几步。
医生说得再住一个星期,做个康复评估。
医生说的时候,岳母在旁边听着。
她听完就皱眉头:“还要一个星期?那不是还得花不少钱?”
医生说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费不多。
她还是不太高兴:“那也得花钱啊,现在医院啥都贵。”
我没接话,也没看她。
郭敏那天也来了,穿着一条新裙子,化了淡妆。
她进来跟岳母聊了几句,然后问我:“妹夫,你请了几天假?”
“年假,下周一得回去上班。”
郭敏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下周一我来接班吧。”
岳母赶紧说:“你忙你忙,我来看。”
“妈你身体不好,别来回跑。”
两个人推来推去,客气得很。
我站在旁边,倒成了多余的人。
岳父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下午我去办出院手续,顺便把欠的费用结了。
路过走廊宣传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墙上贴着一张医保报销的宣传单。
上面写着可以申请长期护理险,减轻家庭负担。
我掏出手机拍了下来,想着回去查查资料。
晚上回家,蒋语蓉在厨房做饭。
我趴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你爸这情况,以后肯定得长期护理。”
“咱们也不可能天天请假,得想个办法。”
蒋语蓉端着菜出来,说:“要不找个护工?”
“多少钱一个月?”
她想了想:“还真不清楚,我明天问问同事。”
饭桌上,闺女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爸爸,老师说下周末有亲子活动,你和妈妈能来吗?”
我看了看蒋语蓉,她点点头。
“能来,爸爸跟你一起去。”
闺女高兴地跳起来,抱着我脖子亲了一口。
我心里一下子暖了。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可没钱,很多东西也保不住。
那天晚上,蒋语蓉跟我说了一件事。
“今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让我姐管我爸的退休金。”
“她说我姐会理财,放她那儿安全。”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
“你咋说的?”
“我说不用,放银行就行,安全。”
“然后呢?”
“她不太高兴,说我不信她。”
我没说话,继续吃饭。
心里头知道,这事没完。
岳母想让郭敏管退休金,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年没少提,只是岳父一直没松口。
岳父那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明镜似的。
第二天我去医院,岳父正坐在床边看报纸。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报纸,笑了笑。
“来了?”
“嗯,爸你今天感觉咋样?”
“好多了,能走几步路了。”
他站起来,扶着床沿,慢慢走了几步。
虽然摇摇晃晃的,但到底能自己动了。
我松了口气,扶着他坐下来。
“爸,等你出院了,我想跟你聊聊。”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说啥,是该好好聊聊了。”
他没再多说,我也没再问。
有些话,到了时候,自然就说了。
那个周末,家庭聚会安排在岳母家。
我跟蒋语蓉带着闺女去的。
进门的时候,郭敏一家已经到了。
她老公在沙发上玩手机,孩子在客厅跑来跑去。
岳母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来了,喊了一声:“来了?坐吧。”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高兴不高兴。
蒋语蓉去厨房帮忙,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没一会儿,郭敏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
“妹夫来了?最近辛苦了。”
“没事。”
“我妈说,你爸这回生病,多亏你了。”
她这话听着像客气,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别的味道。
我不想接茬,就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岳母把好菜都放在郭敏那边。
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全是郭敏爱吃的。
我们这边只有一碟青菜和一碗汤。
闺女想吃排骨,筷子伸过去,岳母给拦住了。
“这个辣,小孩子不能吃。”
可我明明看见郭敏的孩子吃了好几块。
蒋语蓉脸色不好看,但没说话。
闺女低着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
我看着那一碟青菜,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饭吃到一半,郭敏突然开口了。
“妹夫,我听说你跟我妈提了,说要管我爸的退休金?”
这话一出,全桌子的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我没提过。”
“哦?那是我听错了。”
她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不过也是,你一个女婿,管老丈人的退休金,这说出去也不好听。”
蒋语蓉想说话,我按住了她的手。
“郭敏,你觉得谁管合适?”
“当然是我妈啊,要不就是我这个亲闺女。”
“我爸的退休金,我们家里人管着,天经地义。”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女婿,还是别掺和这些事。”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行,不掺和。”
“不过你爸的住院费、护理费,以后也别让我出。”
郭敏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岳母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
饭桌上又热闹起来,可气氛变了。
那顿饭我没怎么吃。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穿鞋。
郭敏的丈夫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老弟,别往心里去,敏敏说话就是那样。”
我说没事,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黑走了三层楼才打通。
蒋语蓉抱着闺女走在后面,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家,她终于开口了。
“以后不去了。”
“嗯。”
“那是你爸,不是你姐的保姆。”
“我知道。”
“你受的委屈,我记着。”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有点凉。
“算了,不说这些了。”
可我知道,有些账,迟早要算。
04
岳父出院那天,我去办的手续。
医生开了康复方案,说后续最重要。
后续需定期复查,药不能断。
我一项一项记下来,装进包里。
送岳父回家的时候,岳母坐在客厅里。
看见我们进门,她站起来接过东西。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她这话是对岳父说的,没看我一眼。
我将岳父扶到沙发上坐下,把药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妈,这药怎么吃我都写在盒上了。”
“你按时给他吃,别忘了。”
岳母嗯了一声,坐下来翻着手机。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最后还是蒋语蓉拉了我一下:“走吧,回去歇歇。”
我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岳父突然叫住我。
“老大,改天你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回头看了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行,爸,我改天来。”
我出了门,蒋语蓉追上来。
“爸找你啥事?”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说说话。”
我没多想,可蒋语蓉的脸色不太对。
“你说,他是不是想跟你提退休金的事?”
“可能吧。”
“那你咋想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语蓉,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爸的退休金,该谁管?”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了想。
“按理说,应该是妈管。”
“可妈管了,她就会给你姐。”
“那是他们的事,我不掺和。”
“可你要是掺和了,就会得罪你姐。”
蒋语蓉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看着她,笑了笑。
“我不为难,为难的是你。”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上。
我搂着她,站在小区门口的风里。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躲不掉。
早晚得有个说法。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开口就说:“你爸找你了?”
“嗯,说有话说。”
“你别听他的。他最近脑子不太清楚,瞎胡闹。”
我没说话。
她又说:“退休金的事,你别掺和。”
“那是你姐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听她说着,心里头凉凉的。
“妈,您放心,我没想掺和。”
“行,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将烟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回屋。
蒋语蓉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看见我进来,她放下书:“谁打的?”
“你妈。”
“她说什么了?”
“让我别管你爸的事。”
蒋语蓉沉默了一会儿,关上台灯躺下了。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
“其实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
“我妈凭什么让你别管。”
“凭她是妈。”
“可这不公平。”
我没说话,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要是想管,就管。”
“我跟你站一边。”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可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
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05
岳父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他家。
进门的时候,岳母不在家。
客厅里只有岳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晒太阳。
看见我来了,他笑了一下,指着旁边的椅子让我坐。
我坐下,没主动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我见过。
在医院的时候,我摸到过。
“老大,这个给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
前面几页是这些年家里的开销。
买菜、买药、水电、修理。
后面几页,全是跟我和郭敏有关的。
他记了郭敏拿走的每一笔钱。
也记了我出的每一笔钱。
甚至还有一些备注:“敏拿两万,说周转,没还。”
“老大给买药,三百五。”
我翻着翻着,手有点发抖。
他坐下来,声音很平静。
“这些年,我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
“你受委屈了。”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着他。
“爸,我没想过要啥。”
“可我得说清楚。”
“说清楚啥?”
“这钱,我出了三年,不能白出。”
“你姐拿了那么多,也不是白拿的。”
“该谁伺候,谁就得伺候。”
“该谁出钱,谁就得出钱。”
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你说得对,是这个理。”
“那你想咋办?”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
“以后你跟我妈的退休金,我管。”
“郭敏想要也行,拿钱来换。”
“她不是有套学区房吗?”
“过户给我,别说伺候,我当亲爹伺候都行。”
岳父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会这样,可这话我非说不可。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下。
“你这是将我军啊。”
“爸,我不是将你军。”
“我是想让你看清楚,谁是你女婿,谁是你闺女。”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本子看了一会儿。
最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行,我跟她们说。”
我站起来,准备走。
他拉住我的袖子:“老大,别跟她们吵,好好说。”
我看着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我心里头像放下了一块石头。
可我知道,这石头还没完全落地。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06
一周后,岳母家。
肖翠玉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岳父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郭敏坐在餐桌旁,翻着手机,嘴角挂着冷笑。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坐吧。”岳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没说话,等着她们开口。
郭敏先开口了:“妹夫,听说你想管我爸的退休金?”
“我没想管,是你爸让我管的。”
“你一个女婿,管这个不太合适吧?”
“那你说谁管合适?你?”
“我是他闺女,我管天经地义。”
“那你管的钱呢?花到你爸身上了吗?”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爸的钱,你到底花到哪了?”
岳母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别吵,别吵。”
可郭敏不依不饶:“我花我爸的钱,怎么了?那是我的家事!”
“你花你爸的钱,当然是你的家事。”
“但你爸生病了,你出过钱吗?”
“你出过力吗?”
郭敏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账本,放在桌上。
“这账本,你爸记的。”
“这三年,我出了多少,你拿了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的。”
郭敏看见那个本子,愣住了。
她没想到岳父会记这个。
岳母也愣住了,拿起本子翻了翻,脸色变得惨白。
岳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不说也行,那咱们今天就当着爸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拿的那些钱,能不能补回来?”
“你爸生病,你能不能伺候?”
“要是都不能,那退休金我来管,你爸我来伺候。”
“你要是能,那你就拿走,我二话不说。”
郭敏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岳母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岳父抬起头,看了看郭敏,又看了看我。
“敏,你妹夫说得对,这笔账,咱们确实得算算清楚。”
郭敏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算账?算什么账?”
“我是他亲闺女!我花他点钱怎么了?”
“你一个外人,凭啥管我家的事!”
她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说:“你别哭,咱们就事论事。”
“你让我伺候爸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你让我出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现在我要求管退休金,你倒说我是外人了?”
郭敏一时语塞,愣在原地。
岳母赶紧站起来,拉着郭敏的手劝。
“敏,你少说两句,听你爸说。”
“听他说啥?他老糊涂了!”
郭敏甩开她妈的手,拿起包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妹夫,你等着。”
“这事没完。”
门重重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岳母急促的呼吸声。
岳父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他拍着我的手背:“老大,对不住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头一松。
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没那么堵了。
07
郭敏摔门走后,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岳母愣愣地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回头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我。
“他爸,你看你干的好事。”
“你非要算这个账,现在好了,敏跟他闹翻了,你满意了?”
岳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说话。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那个账本。
“妈,你别怪爸。”
“这事不是我挑起来的,是他想跟我说的。”
“你说他要是不记这个账,今天能有这事吗?”
“都是你,都是你记这个破账!”
岳母突然朝岳父吼了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头一阵发凉。
她不是不知道谁对谁错,她只是不想承认。
她宁愿把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偏心和糊涂。
“妈,你别这样说爸。”
“这三年,我给你家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最清楚。”
“你要是觉得我花多了,我把账本给你,你自己看看。”
岳母被我呛了一下,张着嘴说不出话。
岳父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大,你这三年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我表个态。”
“我跟你妈的退休金,以后归你管。”
“我跟你妈,以后你来伺候。”
岳母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退休金归老大管!”
岳父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岳母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岳父,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爸,你别为难,我不是非要管。”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岳父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可你姐,也不是坏人。”
“她只是被我们惯坏了。”
“你能原谅她吗?”
我摇摇头:“爸,我没怪过她。”
“我只是觉得,咱们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岳父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转过身,擦了擦眼睛,然后回头看了看岳母。
“她妈,你说句话。”
岳母站在那儿,愣愣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岳父,最后低下头,没说话。
这个沉默,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不同意,可她也没办法。
这个家,从今天起,要换一种活法了。
08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蒋语蓉坐在客厅等我。
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往我身后看了看。
“咋样?”
我摇摇头:“你妈跟你姐,都不太高兴。”
“正常,她们能高兴才怪。”
我坐到沙发上,蒋语蓉给我倒了杯水。
我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自己倒影。
“你爸说什么了?”
“他说,退休金归我管。”
蒋语蓉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苦笑。
“那他这是摊上我姐了?”
“摊上就摊上吧,我不是他女婿吗?”
蒋语蓉走到我身边,坐在沙发上,靠在我肩上。
“谢谢。”
“谢啥?”
“谢谢你,没跟他们吵。”
“没有,吵不起来。”
“她们心里都知道,只是嘴上不说。”
蒋语蓉没说话,肩膀在轻轻抽动。
我搂着她,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这不是解决了吗?”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看着我。
“你也别太累了。”
“我知道,我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郭敏发来的消息。
“妹夫,我认输了。”
“这三年,是我对不起你。”
“房子的事,我想好了,过两天过户给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我知道她肯定不甘心,可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妥协。
我回了几个字:“姐,咱们是一家人。”
她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这三年,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可现在看来,她不是不讲道理,只是被惯坏了。
突然想通了,也就没那么恨了。
09
郭敏真的来过户了。
她带着房产证,在不动产登记中心排了一上午。
办完手续后,她把钥匙递给我。
“妹夫,这是钥匙。”
“你那套房子,以后是你的了。”
我没接钥匙,看着她。
“姐,这房子我真不要。”
“我是跟你赌气,才说要过户的。”
“你也别当真,拿着吧,给你闺女住。”
郭敏愣了一下,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不恨我?”
“我恨你干啥?咱是一家人。”
郭敏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是我不好,这些年,我太自私了。”
“你别说了,以后咱们好好处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
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出来,我看到岳母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跟郭敏一起出来,愣住了。
“你们...?”
“妈,房子没过户,我跟姐说清楚了。”
岳母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你...你真是个傻孩子。”
“傻就傻吧,一家人,不能算计来算计去的。”
岳母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头肯定不是滋味。
可我也知道,这个坎,终究是要迈过去的。
那个周末,我带着蒋语蓉和闺女,去岳母家吃饭。
饭桌上,岳母做了我爱吃的菜。
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满满的摆了一桌子。
闺女吃得高兴,岳母破天荒地给她夹了好几块排骨。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是照进了一束光。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大家心里都明白。
吃饭的时候,岳父突然举起了杯子。
杯子里盛着白酒,他平常是不怎么喝酒的。
“老大,我敬你一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连忙站起来,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爸,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
“不说了,都在酒里。”
岳父仰头喝了一大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也喝了一口,心里头酸酸涩涩的。
有些委屈,咽下去就咽下去了。
有些苦,熬过了就不觉得苦了。
一家人,能在饭桌上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10
几个月后,岳父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不太利索。
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下午在家看电视。
我跟蒋语蓉商量着,在小区楼下给他买了间小居室。
装修的时候,我跑前跑后,里里外外张罗。
岳母有时候来看他,也会搭把手。
郭敏也来得勤了,带着孩子,拎着水果。
她跟我的关系缓和了很多,有时候还会开几句玩笑。
有天晚上,岳父突然把我叫过去。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旧账本。
“老大,这个本子,我留着也没用了。”
“你拿去吧,撕了也行,烧了也行。”
我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那上面一笔一笔的账目,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堆数字而已。
“爸,留着吧,做个念想。”
岳父看着我,笑了笑。
“你是个好女婿,我闺女嫁对人了。”
“爸,您别说了,再说我该哭了。”
他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把天烧得通红。
“老大,你记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我点点头,把那个旧账本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账本放在书桌上。
翻开最后一页,我看到岳父写的几个字。
“这辈子,最亏欠的,是这个女婿。”
我盯着那几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两个字。
“不亏。”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的月亮很圆,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靠在椅子上,心里头特别平静。
有些人说我傻,不该这么轻易原谅。
可我知道,有些事,计较过了,就该放下了。
一家人,磕磕绊绊是常事。
关键是在一起,能相互照应着。
我关上台灯,起身往卧室走。
蒋语蓉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轻轻躺下去,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靠过来。
“回来了?”
“爸咋样?”
“挺好的,让我放心。”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我的手,声音带着笑意。
“那就好,睡吧。”
夜很静,风很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虽然是苦了点,累了点。
但一家人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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