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初,湖南醴陵及周边山区,耿莹背着画夹走进农户家中。她此行不是普通写生,而是替父亲耿飚看看多年未归的故乡。一个家庭的衣食细节,让这位在城市里生活多年的女儿,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摸到乡亲们的困顿。

耿飚早年投身革命,长期在外奔波,和故乡的联系只能藏在记忆里。那次看到女儿画的黄河题材作品,他忽然问道:“能不能回湖南看看,把老家的变化画下来?”耿莹没有多问,只回答:“好,我替您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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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访了湖南多个县,画山川,也画普通人的生活。借住农家时,一位妇女的窘迫令她久久难忘。家中只有一条可以替换的裤子,男人上山劳作回来后,女主人才能穿上衣服做饭。耿莹后来回忆,那些并不宏大的场景,反而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冲击力。

这次经历改变了她的打算。耿莹学过地质,也在矿山工作过多年,后来接触医学,同时始终没有放下绘画。她意识到,若想真正帮助乡亲,仅靠画几幅作品远远不够。改革开放初期,社会活力渐渐释放,她决定尝试办企业,用经营所得改善家乡。

她没有一开始就把计划告诉父亲,而是独自前往珠海筹办公司。手续办妥后,耿莹才把有关材料拿给耿飚看。父亲既意外又担忧,半开玩笑地说:“你连账都不熟,真能做生意吗?”耿莹答道:“不会就学,给我三年时间。”

这句话后来被许多人反复提起。耿飚没有替女儿铺路,也没有因为她出身特殊而强行安排。他清楚,女儿选择的是一条充满风险的路,但也尊重她靠自己闯荡的决心。耿莹辞去原有工作,投入企业经营,逐渐在珠海站稳脚跟,办公用房和职工宿舍也相继建成。

变化出现在1986年。随着有关党政干部经商办企业的纪律要求进一步明确,干部及其亲属从事经营活动受到严格约束。耿飚当时担任重要职务,耿莹的企业自然无法继续维持。按照相关回忆,她的经营项目被关停,相关资产也在很短时间内受到处理。

这对一个刚刚做出成绩的经营者而言,打击可想而知。有人替她惋惜,也有人劝她不要再折腾,毕竟她已经年过五十,重新换一个国家生活,语言、收入和人际关系都要从头开始。耿莹却说:“只要三年不被生活压垮,我就能在美国站住脚。”

话说得硬,现实却很冷。抵达美国后,她曾靠售卖小商品维持生活,收入不高,语言也不通。陌生环境带来的孤独感,常常让她难以排解。她会独自到郊外大声哭一场,回去后再对自己说:“别人能做到,我也能学会。”

真正帮助她打开局面的,还是绘画。耿莹把中国画带到当地社交圈,作品中的山水、花鸟和笔墨气韵,与西方绘画有明显区别。一些收藏者逐渐注意到她,她也由此获得稳定收入。她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普通商人,而是始终以中国画家的身份与人交往。

数年之内,耿莹在美国购置了住房和土地,生活逐渐稳定。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把事业仅仅理解为赚钱。她整理中国文化资料,介绍中国传统艺术和社会变化,尝试用书籍、影像等方式,让海外人士认识中国。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却与她早年受到的家庭教育密切相关。

耿飚曾提醒女儿,了解西方并没有错,但不能因为陌生就轻视自己的传统。耿莹少年时期喜欢外国小说和西方绘画,父亲便要求她同时学习中国名著和传统画法。那句朴素的话,她多年以后仍记得:“先把自己的文化弄明白,才知道怎样判断别人的东西。”

1997年,耿莹回到中国。此后,她把更多精力放在传统文化和文化遗产保护上。她曾花多年时间联络各方、筹备项目,参与推动相关公益文化机构的建立。年过六旬后,她仍然四处奔走,关注古建筑、民间艺术和传统技艺的保存。

有人问她为何还要如此操劳,她的回答很直接:“我生在中国,也生在这样的家庭,总该为国家做些事情。”这并不是一句临时起意的话。从湖南农户家中的一条裤子,到异国土地上的画案,再到晚年投入文化保护,耿莹走过的路,始终没有脱离她最初看到的那片土地与那些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