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早春,淮安,大雾锁住涧河。
天刚蒙蒙亮,石塘大桥上走过一个被反绑双手的年轻人。他浑身鞭痕,已三天水米难进,奔赴刑场,却依旧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
年轻人名叫钱毅,是解放战争时期,新闻战线上为数不多的烈士之一。
七十多年后,“一抔黄土 万千忠骨”寻访组沿着他最后走过的路,寻访一段用笔工作、用命践诺的热血征程。
秋日的淮安烈士陵园,松柏叠翠,静谧肃穆。小径边,钱毅的墓碑静静躺卧。“他是安徽芜湖人,原名钱厚庆,1925年出生,1947年牺牲时年仅22岁。”烈士陵园管理所工作人员朱晓建站在墓前,向寻访组介绍。陈列室里挂着钱毅烈士的画像,画像中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目光沉静。展柜中,他生前穿过的衣服、鞋子静静陈列,一旁是当年报道他牺牲消息的报纸。
画像一侧,黄克诚大将1949年10月的题词苍劲有力:“威武不能屈,临难不苟免,是真正的人民英雄。”朱晓建说,每年清明,当地群众自发来到墓前祭扫,钱毅的侄子也会从北京赶来,将叔叔生前的作品书籍捐赠给陵园。
离开陵园,寻访组驱车前往淮安区朱桥镇石塘村。村党总支书记周建林在村口等候,领着大家走向村北的涧河。“钱毅烈士就是在我们这片土地上牺牲的。”周建林指着河面说道。秋日的涧河水波不兴,一座石桥横跨两岸。七十多年前,就在这河畔,一位年轻的新闻战士走完了短暂的人生旅程。
“那天雾很大,四个人押着他过(老的)石塘大桥。”87岁的韩伏铨老人坐在堂屋里,回忆起七十多年前的一幕,思路依然清晰。那年他9岁,正在村里上私塾。“他个子一米七左右,被人按住肩膀,反绑着往前推。我们小孩子不懂事,还以为是抓了逃兵,后来才知道是共产党员。”
韩伏铨看到的,是钱毅被捕后的押送之路。据史料记载,1947年2月28日夜,钱毅随联防队在芦受乡蒋舍宿营,因还乡团告密,国民党军一个主力连由东向西兜剿,封锁了村庄。拂晓时分敌人进逼,联防队员仓促突围。钱毅因不谙水性,怕连累战友,独自隐蔽在草堆中,不幸被捕。文件和材料被搜去,身份暴露。一名还乡团成员得意地问他:“你是不是新四军?”钱毅斥责道:“你没有资格同我讲话!”
后来,钱毅被押到了石塘街上孙继元的家中。孙家是当地大户,开着粮食行,院子宽敞,敌人便将孙家作为临时关押点。今年84岁的孙继元老人回忆,那时他年纪尚幼,只记得家里突然住进了国民党兵,一名穿长衫的年轻人被绑在柱子上,敌人日夜看守。“打了三天,天天打。”孙继元说,他从门缝里看到敌人用皮鞭抽打年轻人,听到年轻人咬着牙喊口号:“中国共产党万岁!”
孙继元听到的口号背后,是敌人一轮轮残酷逼供。当时,与钱毅一同被俘的,还有四名乡干部与多名群众,少年李兆龙遭到吊打。钱毅怒斥敌人:“你们这些混蛋!把十几岁的孩子吊这么高,揪他做什么!”面对敌人诱降,他对难友说:“好比一件白衣服,滴上污点就难洗掉了。”敌人把钱毅押去审讯,张某、欧阳某假意攀谈,其中一人称与钱毅是滨海中学老同学,试图拉拢。钱毅昂首回应:“可是不‘同志’。”对方又问他是否认同三民主义,钱毅坚定回答:“我只信仰共产主义!”张某恼羞成怒,下令对他施以鞭刑。欧阳某趁机劝他签字屈服,钱毅咬牙掷地有声:“宁可枪毙,绝不自新!”
韩伏铨记得,关押的第三天,敌人准备将钱毅押往淮安城。“他已经走不动了,被打得太厉害。”韩伏铨比划着说,四个人连推带架,走到石塘大桥南坡时,钱毅再也挪不动脚步。“一个当官的掏出枪,对着他开了一枪……后来,他们把遗体扔进了涧河里。”
钱毅出生于革命文艺家庭,父亲阿英(钱杏邨)是现代著名文学家,早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与组织“太阳社”和“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因父亲从事革命活动,钱毅年少时多次搬家,11岁时,全家更一度被关进监狱。
1941年12月,钱毅奔赴苏北抗日根据地,先后在新四军一师服务团、三师鲁迅艺术团工作,1944年加入盐阜大众报社,后任副主编。在阜东海边时,他创作《海洋神话与传说》,将辅导经验写成《怎样写》。
1945年3月20日,钱毅填写入党志愿书时,将日期改为22日。他在日记中写道:“这样,阴历3月22日是我生命开始,阳历3月22日是我‘政治生命’的开始。”将个人生命与党的事业熔铸在一起。
1946年12月底《盐阜大众》报暂时停刊后,钱毅调任新华社盐阜分社暨盐阜日报社特派记者,并担任盐阜第三中心县委记者组组长。他主动要求深入斗争形势严峻的淮安敌占区进行采访,讴歌淮安军民的血染风采。
1947年2月25日,报社通知他回去,但砖桥、黄庵两个乡的材料没搜集完,他不愿功亏一篑,坚持留在靠敌最近的涧河联防队采访。干部劝他回去,他说:“我舍不得离开你们。”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留,竟成永诀。
周建林告诉寻访组,石塘村的乡亲们一直记着钱毅,村里的孩子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他是名书生,也是位战士。”周建林说,“他用一支笔为老百姓说话,用一条命守住了信仰。”
钱毅生前深入农民、渔民中间,搜集谚语2230条,出版《庄稼话》。书里千言万语,却没有一句他自己的“话”。可七十多年过去,淮安的乡亲们都替他记着——“宁可枪毙,绝不自新”。
那篇没有写完的报道,如今就写在涧河两岸,写在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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