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成婚之前,夫君和一平民女子殉情。
姑娘死了,他被救活了,却不敢死了。
新婚夜,他掀开我的盖头,指着那女子的牌位,要我下跪磕头认错。
「若不是你非要嫁给我,蕴娘怎会死?
「都是你的错!」
我不忍他难过。
于是下定决心,要送他与心爱的蕴娘去地府团聚。
鬼夫妻,也是夫妻的呀。
1
「跪不了。」
我蹙眉叹息。
陈洵不满,眼眶湿润,悲从中来。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徐蕴的牌位前,脊背高挺,庄重肃穆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看着徐蕴的牌位,声音悲凉。
「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大家闺秀,定也为我和蕴娘遗憾。
「不曾想,你这般薄凉。
「若你今日叩头三下,日后,我给你侯夫人的体面。
「若你不愿,从今往后,我不会碰你,你也别想有孩子。
「以后,你就是府中有名无实的摆设。」
我打了个哈欠。
自己卸下了钗环。
走到他身旁。
他喜上眉梢,仰头看我,情不自禁来拉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蕴娘也定会满意你这个妹妹。
「你喊一声姐姐,告诉她你会照顾好我,让她安心去吧。」
他朝着身侧移了移位置,好让我和他并排下跪。
我扶开他的手。
拿起徐蕴的牌位。
猛地朝他头上砸去。
牌位断出蜿蜒曲折的裂纹。
陈洵倒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额头,恼羞成怒。
「崔芜!你疯了是不是!」
我放下牌位,抱起小腿侧边的绣凳,用力朝他头上掼去。
他哀嚎一声,捂住流血破皮的脸,痛苦地蜷缩起来。
「我要休了你!我要休了你!」
我拿起徐蕴的牌位,推开了喜房的门,冷冷道。
「是我要休你,陈洵。」
2
我和陈洵,原本是没有婚事的。
一开始,与我有婚约的是他兄长陈煜。
同陈洵这个被家中娇惯长大的幼子不同。
陈煜身为嫡长子,肩负着振兴陈家门楣的重担,自小被家中严苛管教长大。
每次,不管我何时入府来看他。
他都在勤奋地习武或是念书。
六岁那年,他使长枪,下盘有一瞬的不稳。
武师傅大怒,罚他一个月都要在日头最毒的时候去校场练马步。
我那时候小,对他还没有情爱这一说,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对我很好的哥哥来看待。
我心疼他晒伤晕倒,心疼得掉眼泪。
他却说。
「芜妹,你别哭,我以后是要保护你的。
「师傅这样对我,是为我好,我只有练就一身的功夫本事,才能让你还有爹娘都过上好日子。」
他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
年纪小小的,就承担了许多人的未来和期望。
可是这里面,却唯独没有他自己。
后来,他一年年长大,也一年比一年出息。
最风光那一年,文武双状元都被他拿下。
他高兴地跑来找我,连马都顾不上骑。
「不用延期婚约,等下次科考。
「我能面对你爹娘,让他们放心将你交给我。」
我促狭地打趣他。
「怎么不说要我放心?」
他有些脸红,不好意思。
「等过上日子,你,我,我自然做的会让你放心。」
我以扇遮面,歪头看他躲闪的目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啊你啊,这么多年,都学不会说上两句甜言蜜语哄我的话。」
他耳根红得滴血,眼神却坚定。
「我学。
「芜妹,我好好学。」
彼时春光好,我的人生也样样美满。
仿佛再无什么遗憾。
直到一年前,太子去查盐务,遭到刺杀。
路过的陈煜为救太子,失去一臂。
平阳伯府得到了圣上的嘉奖。
成了平阳侯府。
他母亲也得了诰命。
而他自己,却被家人抛弃。
未来的侯府主君,怎么能是断臂?
朝中官员,从未有身体残缺者。
陈家开始培养次子陈洵。
他母亲惋惜地对他说。
「我辛苦养你一场,你用一条手臂换来我家位列侯爵,也算是报恩了。
「只是这世子之位,若是传给你,你日日在外面行走,旁人看见你残缺的手臂,怎么能没有风言风语?
「到时候,大家只会记得,我们家今日的地位,是靠你这只手得来的。
「阿洵是你的亲弟弟,这些年你只顾自己练武读书,从来不曾对他尽过兄长的责任和义务。
「你弟弟到如今这样不成器,你作为长兄逃脱不了责任。」
陈煜沉默片刻,道。
「母亲想要这世子之位给洵弟,便拿走吧。
「唯有一样,我已经全了你们的恩情,日后,便不必再来往了。
「我会搬出侯府。」
他母亲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你少出现,大家也会慢慢忘记我们家的爵位是靠你这条手臂得来的。」
陈煜讽刺地笑了笑。
干干净净地搬出了侯府后,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拿。
他龟缩在一方小院,渐渐颓靡,闭门不出。
我去找他,他闭门不见。
甚至,还给我送来了退婚书。
作为补偿,他将聘娶我的聘礼,换成了赠与我的陪嫁。
上面附着他的信。
「崔小姐。」
他不喊我芜妹。
改口唤我一声崔小姐。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眼眶盈起一层薄泪。
「这是陛下给我的赏赐,不是从侯府出来的,你不必对侯府任何人感到不好意思。」
陛下念他救了储君,赏赐给他黄金万两,如今悉数在此。
爵位给了爹娘,赏赐给了我。
他孑然一身,两袖清风地离开了侯府。
好似这般,就能断了前半生牵扯在心头的最重要的人。
就卸下了他苦撑多年的责任。
天大地大,从今往后,他只是他。
不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
我很难过。
也很恨他。
恨他竟然将我和他那对父母看作一样的人。
恨他竟然这般看轻我。
恨他,不信我的心。
我想去找他,却被父母严加看管,囚禁家中。
信也送不出去。
他也不来见我。
这才导致我要嫁的夫君。
从事事都好的靠谱郎君。
变成了陈洵这个缺筋少弦的二百五。
3
我拿着徐蕴的牌位。
在一众丫鬟小厮疑惑的目光下,走到了前厅热热闹闹的喜宴上。
公婆、父母看见我。
都愣住。
见我手里抱着牌位,大惊失色。
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
父亲母亲放下杯盏,走到我身边,焦急地问我。
「这是什么?大喜的日子!你抱着这个不吉利的东西干什么!」
我将徐蕴的牌位放在公婆面前。
她们看见徐蕴两个字。
脸色皆变。
「爹娘不该问我,应该问问陈家人,这是谁。
「今天是我的新婚夜,与陈家的婚事不是我家赖上他家。
「大家门当户对,你们能否和我解释一下,徐蕴是谁?
「为什么我的夫君要在新婚夜,让我对着她的牌位下跪磕头认错。
「我错在哪里?
「夫君被我拒绝后,就开始撞墙,嘴里喊着要殉情去陪牌位上的这个女子。
「你们陈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言简意赅交代完。
爹娘压低声音不满地训斥我。
「你怎能当堂问责长辈,这可是你的公婆。
「不许如此无礼。」
我鄙夷地问爹。
「你的好女婿都踩你头上拉屎了,都没在意你的脸面,你还顾上他们家的了。
「你怎么这么心大?
「我们才是一家人,今日若不一致对外,明日我们全家都会沦为京中笑柄。」
爹娘脸色变幻,最终还是站在了我面前,和我一起问责陈家。
4
陈家将陈洵和徐蕴跳河殉情的事情瞒得死死的。
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
如今却被陈洵自己捅出来。
平阳侯夫妇脸色铁青。
他们知道这事情若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名声都将毁于一旦。
他们夫妇带着我们一家去了隔壁偏厅。
平阳侯夫人红着眼向我爹赔罪。
「小儿单纯,不久前,被一女子设计。
「我儿救下了她的性命,她就缠上了我儿。
「我们都是体面的人家,怎能生出这种没廉耻的事情,况且阿洵和令千金还有婚约。
「我们全家反对,给了那女子一笔钱,她也答应离开京城。
「可谁知,当晚她就拐了我儿子,将我儿子推入水中,要拉着我儿子一起殉情去死。
「好在我儿子命大,这才活了下来。
「亲家!我们家也是受害者啊!这些没廉耻没身份的女子,就想攀附公侯之子,好一步登天。
「我们真是防不胜防,不信你去问问,定不止我一家有这样的祸事。」
她避重就轻。
一番陈词剖白,倒让自己成了苦主。
看着我爹动摇的神色。
我冷不丁道。
「这是前因,你们陈家若能处理干净,我们家也只当无事发生。
「可你儿子让我对着此女牌位下跪认错磕头,是何意为?
「他将我这个妻子,将我父母家人置于何处?
「他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羞辱我,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家看不起我爹娘。」
我爹瞬间气得半死。
陈洵在这时哀嚎呻吟痛苦地被几个小厮搀扶过来。
「爹!娘!我要休了她!
「她差点杀了我啊!」
我泫然欲泣。
「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女子,如何能杀你?
「你要殉情,我拉都拉不住你。
「你们家做出这种羞辱我家的事情,还要泼给我这么大的一盆脏水。」
陈洵气得跳脚。
我爹骂道。
「竖子无耻!」
陈洵有殉情前科。
陈家人都不信他。
他嘴里污言秽语地骂着我。
平阳侯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孽障!丢人现眼的东西!
「你要死,只管去死好了,整个侯府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他打得严重。
陈洵鼻血翻飞。
我爹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平阳侯一针见血地问我。
「阿芜,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也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姑娘。
「否则,我也不会认定你做我的儿媳。
「你告诉我,今日之事,你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我都能给你。」
父亲要我将陈煜的世子之位要来给陈洵。
这样我以后就是侯夫人了。
母亲要我要钱财补偿要管家权。
这样后半生就无忧了。
可我却说。
「我要换回我本来的夫君陈煜。」
这也是我我今日同意乖乖出嫁的最终目的。
从始至终,我认定的夫婿,只有陈煜一人。
5
正在被大夫处理伤口的陈洵听见我的话后。
一脚踢开大夫,顾不得伤口,拍桌而起,指着我骂道。
「你这jian人!我要杀了你!我才是你的夫君!
「你做出这种杀夫的事情来,我还没有要休你,你还想要换夫君,你有没有一点廉耻!
「你们崔家竟然都是这种水性杨花、得陇望蜀的姑娘。
「陈煜如今已经是废人了,你嫁给他,是自取其辱自寻死路!」
平阳侯勃然大怒,又是一巴掌扇在陈洵脸上。
「孽障!你怎么不好好想想,人家宁可不做侯府的世子夫人,也要嫁给你哥是为什么!」
陈洵愣住了,死死盯着我。
慢慢地,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压着脾气,过来拉我的袖子。
「夫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今日是你我成婚的好日子,我知道我做的多有不对,你不愿意认蕴娘,我以后不提就是了。
「你我已经拜了天地,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我哥再好,也是从前,如今他断了手臂,太子也昏迷不醒,他再也没有依仗,也不会再有前途。
「他已经让出了世子之位,我也也请旨让世子之位传给我,宫里很快就会下来旨意了。
「以后,我会和我哥一样,担起侯府的责任。
「我并不比他差。」
这话,没有感动说服我,反而感动了我们双方的父母。
尤其是他母亲,泪如雨下。
可我,只是扶开了他的手。
「我的夫君,只会是陈煜,就是他死了,你也比不上他。」
陈洵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扇我。
我侧身躲过,他一巴掌扇到了我身后的墙上。
疼得他直冒冷汗,把他母亲心疼坏了。
「这种女人!要来干什么!她要嫁给你哥哥,就让她去好了!」
陈洵吼道。
「不行!」
他之所以这样反复无常。
并不是因为他对我有感情。
而是因为我们已经在他的亲人好友见证下拜堂成亲,他视我为他的所有物。
他不能允许我这个在世人眼中已经属于他的人,去背叛他。
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放弃他。
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从小到大压在他头上的亲哥哥。
那个他什么都比不过,如今却好不容易压过的亲哥哥。
他怎么能允许?
从始至终,都无关情爱,他在意的只是他的脸面尊严而已。
6
母亲捂着心口问我是不是失心疯了。
父亲气得胡子乱颤,要动手打我。
平阳侯劝我。
「阿洵只是荒唐了些,日后改过来就好了,可阿煜……
「如今的阿煜如何能配你,你嫁给他,是断了你自己的前程啊。
「何况,就算是我们同意,阿煜自己也不会同意,当初退婚我们都劝过他,他很坚定。」
我一字一顿。
「让我见他一面,我能说服他。」
平阳侯夫人嫌弃地说。
「就让她去,我同意了!」
她也是陈煜的母亲,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心疼陈煜。
因为陈煜很忙,比不得不学无术的陈洵陪她陪得多。
她溺爱陈洵,宠溺得不像话。
从来也不曾指望过陈洵担过什么责任。
只希望自己这个小儿子开心、高兴。
她就心满意足。
以至于陈洵才养成了今日无法无天的性格。
她看我的目光嫌弃又厌恶。
她不想要我做陈洵的妻子。
怕我这样的性子让陈洵婚后受罪。
他又一次在两个儿子的抉择上,选择牺牲大儿子,只要能保护幼子。
陈煜是从轮椅上被推出来的。
他骨瘦嶙峋,没有了精神气。
仿佛失去的不是一条手臂,而是自己的性命。
如今的他,似行尸走肉。
我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陈煜,我今日的结果,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他的脸色一寸寸惨白。
不敢看我,又怕避过目光,让我难过。
只能这样内疚地和我对视,睫毛忍不住的颤动。
「对不起,阿芜。」
真好。
他不再喊我崔姑娘了。
我竟然有些想哭。
我以为再次见到他,我会想要骂他打他。
可我竟然只觉得难过。
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这样,我的心如刀割。
「你以前想过我的新婚夜会是这样吗?
「我的夫君让我对着他死去的心上人下跪认错忏悔。
「还告诉我,要将他心上人的妹妹接入府中,要让我孤苦一生。
「陈煜,你写下退婚书的时候,想过我会是这样的结果吗?!」
我哽咽地质问他。
他干裂的嘴唇轻微颤抖。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抓出痕迹。
他很难堪,也很狼狈。
「对不起。」
我冷冷道。
「对不起没有用,我今日的悲剧是你造成,你应该对我负责。
「如果你没有给我送来退婚书,今晚就是你我的新婚夜,你会和陈洵一样对我吗?」
他猛地抬头,慌乱辩解。
「我不会!我绝不会。
「我怎么会这样伤害你!这样不尊重你。」
我逼问他。
「原来你知道,这样是伤害我是不尊重我。
「你以为你退婚,将给我准备的聘礼送给我,补偿我作为私产,就可以问心无愧了吗?
「你明知道我父母严苛,我无法决定自己的婚事。
「你甚至都不愿意见我一面!
「你就这样想让我被你弟弟磋磨一生,死在后宅吗?
「陈煜,你必须对我负责,你必须是我的丈夫。」
他嘴唇翕动,张开又合上。
想说的话,在此咽了回去。
他自卑地垂下头,痛苦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默默无声地流泪。
声音嘶哑卑微。
「我配不上你,阿芜。
「我如今是残缺之身,连我的亲生父母都嫌恶我。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前,我最期盼与你成婚这一日。
「可我现在不能连累你,你值得更好的夫君,而不是我这个没用的人。
「阿芜,我真心地希望你好。
「他们瞒着我,我并不知陈洵的新娘是你,我甚至都不知道今日是陈洵成婚。
「若我知晓,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忍住泪水。
「太子如今昏迷不醒,我会去求见陛下。
「让他收回侯府的赏赐和爵位,用我对太子的救命之恩,为你寻一个婚事自主的恩典。
「你和陈洵的婚事不会作数。
「我会安顿好你。」
公婆脸色骤然惊变。
「不可!不可啊!」
我气恼道。
「陈煜,如果你今天不娶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对付他如今的境况,讲道理没用,只有无赖地逼迫他才可以。
他如今陷入自怜自艾的困境里,画地为牢。
我只能强硬。
他以前救过我许多次,对我好过许多年。
我想要努力一次。
「陈煜,我也有面对困难的勇气,我也有坚韧不拔的韧劲,也有同甘共苦的决心。
「你不该否决我的这些品质。
「你以为退婚是为我好,你以为把所有的钱财给我去求一道圣旨是补偿,你以为你尽到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责任,你就能无愧于心。
「可于我而言,陈煜,你是个懦夫!是个窝囊fei!
「你凭什么剥夺我知晓的权利,又凭什么不和我一起商量?
「你凭什么不把我放在和你平等的位置上,又凭什么会觉得我没有和你一起相守的义气?」
「你凭什么不问一问我的意愿和想法?」
「你的怜悯、你的专断都是对我的蔑视和瞧不起。」
陈煜焦急不已。
「不是!我没有!」
「你有,只是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现在只要你回答我,娶,还是不娶。」
他完好的那只手,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反反复复。
最终握成拳,下定了决心。
「我会重新给你一个婚礼。」
7
公婆已经顾不得别的什么了。
陈煜那句要用侯府的赏赐和爵位换我婚事自由的话,让他们吓坏了。
他们和我父母商量,让我庶妹嫁来,今日对外只说是我庶妹和陈洵的婚礼。
等过段日子,再办我和陈煜的喜宴。
我庶妹原本还在家中哭,说我爹偏心,要将她嫁给清贫的穷进士。
一听新娘换成了她。
她喜不自胜地答应了,还有心情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老天爷还是公平的,没有人能够事事都走运的。
「你不是一直好,我也不会一直倒霉。
「真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放着好好的世子夫人不做,却要嫁给——」
我一巴掌扇了过去,打断了她后面那句残废。
她捂着脸跑了。
「以后,我就是官夫人了,你夫君什么都不是!
「早晚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会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
我相信陈煜。
谁都会有低潮期,没有人会永远走运。
可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
只要活着,总会好起来。
陈洵与我庶妹的婚事盖棺定论。
陈洵闹了,却没有用,想来找我的麻烦,被他父亲动了家法。
他被严加看管起来。
在我和陈煜大婚之前,他都不允许出门。
陈煜现在住的院子,两进两出。
不大,却够我们住了。
自从定下婚事后。
他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一样,有些精神气。
之前都不能下地,现在已经行动自如了。
虽然反手还不方便,但是他开始努力适应了。
他将两进的院子好好布置了一遍。
我又用他给我的私产,把旁边和后面的房子都买了下来。
但是婚期有些赶。
只能等成婚之后,再来打通修缮。
为了洗清外面的风言风语。
我和陈煜大婚这日,平阳侯带着陈洵来了。
陈洵脸色难看,不像是自愿来的,倒像是被逼的。
他看了一眼狭小的院子和简单的陈设,嘲笑我。
「这就是你死皮赖脸非要嫁的丈夫。」
热热闹闹的喜宴因他这一句话安静。
宾客们你看我,我看你。
我挽起袖子,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长嫂入母,我打的就是这不孝子。
「你竟然敢这样对你的再生父母讲话,成何体统!」
平阳侯铁青着脸要训斥我。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唱声。
「太子殿下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可置信地面面相觑。
半年前的那场刺杀。
陈煜虽然为太子挡下了致命的一剑,但太子摔伤了头,一直昏迷不醒。
太医断定。
若是三月不醒,就再也没有苏醒的机会了。
过了三月后,太子还是没有醒。
大家都以为太子已经成为活死人,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陈煜父母会对陈煜做出那种事情来。
因为太子没用了,陈煜也会没有用了。
可如今,太子却醒了?
还来到了陈煜的喜宴?
平阳侯高兴得红了眼睛,喃喃自语。
「我就知道,老天爷还是眷顾我陈家的,太子活了,我陈家要兴盛百年啊!」
随着太子进来。
他身后的侍卫太监,手里都捧着绑着红绸的礼物。
我和陈煜前去请安。
太子亲自扶起陈煜。
他看着陈煜空荡荡的袖口,眼眶含泪。
「多谢你。」
他目光移到我脸上,同样赞叹。
「崔家女,重情重义,孤特意向父皇要了一道旨意。
「特赐你为县主。」
我和陈煜都跪下谢恩。
太子目光扫过平阳侯和陈洵,慢慢凉了下来。
「也就是孤没醒,让小人蒙蔽了父皇。
「阿煜用性命换来的功劳,跟你们这些在家中什么都没做的人,有什么相干?
「竟然封赏你们。
「孤已经要父皇拨乱反正,孤的恩人岂能受这种不明不白的委屈。
「平阳侯,看在你是陈煜父亲的份上,孤不剥夺你的侯爵之位,可你的侯爵之位只到你这一代。」
平阳侯脸色惨白。
跪下求饶。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
他被小太监拉了出去。
太子拿出圣旨宣读。
封陈煜为安平侯,世袭罔替。
在我和陈煜以及满堂宾客震惊的目光下。
太子忍不住笑了。
「你是孤的救命恩人,又不是一般的恩人,亏待你就是和孤过不去。」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洵。
「陈洵冒犯孤的恩人,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陈洵被捂着嘴拉了下去。
我的婚宴继续。
有了太子的到来。
没一会儿,京中的官宦人家,闻弦歌知雅意,都陆陆续续来了。
两进的宅子挤得水泄不通。
太子忍不住笑道。
「看来得给孤的救命恩人准备一所大宅院了。」
他大手一挥,就给我们赐了一间大宅子。
我和陈煜连忙谢恩。
一时之间。
大家都交口称赞太子知恩图报。
太子的名声越来越响。
收服了不少民心和朝中官员的投靠支持。
算是双赢的局面。
8
新婚过后,我就开始为陈煜寻练右手的武师傅。
除此之外,我花高价买了一堆护卫,守着门口。
只要是陈家来人,一律叉出去。
陈煜从小就话少,只会努力地去做。
这世上的事情真不公平。
老老实实地干活的人,竟然还不如花言巧语的人讨人喜欢。
我讨厌陈洵,更加厌恶平阳侯夫人。
这一次的事情。
陈煜没有恶语相向,只是一言不发的离开。
可并不代表他不难过。
相反,他很难过。
只是多年的隐忍和沉默,让他无法宣之于口罢了。
我寻了半个月,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会用反手剑的人。
此人曾是军中大将,后来被牵连满门抄斩,如今在城北靠妻女卖布为生。
想要请他来府中并不容易。
他对朝廷有恨。
我亲自去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还被骂了好些污言秽语。
这天又是如此。
我放下给他孩子买的衣服吃食,转身准备回府。
回头,却看见陈煜。
他看着我,眼里布满痛苦和绝望。
我一时有些慌乱,连忙提着裙摆小跑到他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
那岂不是我刚刚被骂的话都让他听见了。
他死死咬着唇,顷刻间,泪流满面。
我慌了。
「你,你哭什么啊。
「陈煜,你不要这样,我们回家好吗?」
他哭得隐忍。
我也情绪低落。
怨怪自己没有做好,让他心里难过。
「阿芜,我不知我要说什么话来感激你,怎么说都很苍白。
「阿芜。」
他突然跪下,弯腰朝我磕头,我吓白了脸。
「陈煜如今这条命是你给的。
「从今往后,我只为你而活。」
我跪下捧起他的脸,揩掉他的泪。
我轻轻地道。
「一辈子很长的。
「今日是你遭到祸事,可若是我,我知道你只会做得比我更好。
「我想为你做许多事情,可是碍于男女大防,我没有办法那么随心所欲。
「陈煜,如果没有家了,从现在开始,我们组建一个小家,过几年,我们还会有小宝宝。
「我们一家三口,会很幸福的。
「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你还年轻,遭了祸事,颓废一年,你也还年轻。
「可这一年足以让你长大。
「你前途很好的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等太子继位,你只要一直做个忠于他的臣子,再学会反手拿刀枪剑戟,再凭借你的智谋立足。
「我这辈子跟着你,会有过不完的好日子。」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脑勺。
像抱我养的那只小狗一样。
陈煜也和那只小狗的反应一样。
安静、平和、高兴。
「好。」
他这样回答我。
既轻也重。
9
一连两月,无论刮风下雨,我都会去周异家。
这天下了暴雨。
他孩子发了高烧。
他和妻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有条不紊地帮忙安排。
周异面色沉重。
我说。
「我不是挟恩图报,即使今天不是你的孩子,是我路上碰见的陌生人,我也会如此。
「我想用我的诚信感动你,做我夫君的武师傅,将他救出泥潭。」
周异沉默道。
「我会去的,可你这样纡尊降贵为了他,你不怕等他走出阴霾,遇到别人吗?
「他如今这样,自卑狼狈,又遭到爹娘亲人抛弃,你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离不开你,你难道不想他一辈子都离不开你吗?」
我讶异于周异知道这么多事情。
「我想过的。」
我有自己的阴暗面。
「可我克服了。
「你说得对,他如今离不开我,但我也离不开他。
「我真的很爱他,除却爱人,我们也是亲人、朋友。
「所以,站在二十多年青梅竹马朋友的立场上,我也希望他重新拿起自己的兵器,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变心,那是以后的事情,我相信以后的崔芜能解决好。
「现在的崔芜,只想要自己的夫君高兴。」
看他高兴,我便开心。
看他低落,我也失意。
爱屋及乌,便是如此了。
10
周异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师傅。
他很满意陈煜的毅力。
陈煜也满意他。
我将周异的妻子安顿好,给他们辟了院子,又给他的孩子送去了书院。
日子一天天过,很安静、缓慢。
我感受四季的变换流逝。
我很满足。
这是我一直想要的婚后生活。
若是嫁给陈洵,不知道要多惨,只怕是片刻宁静都没有。
端午这日,我带着陈煜一起回娘家看我爹娘。
他现在对于出门一点也不抗拒了。
就是紧张时,会忍不住牵我的手。
爹娘很高兴。
我娘流泪说。
「早知如此,不那样逼你了。
「可你不要恨爹娘,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只想要你一辈子平安顺遂。」
我知道。
他们有他们的考量,可他们的爱也不假。
陈煜给我的私产有那么多,出嫁时,她和爹还怕我钱不够,多多地给我塞陪嫁。
人无完人,我也如此,我接受。
「娘,你好好的。」
她哭得止不住。
出来时,见到庶妹和陈洵。
庶妹高高兴兴,陈洵却一脸菜色。
陈洵死死地看着我。
我为了陈煜求来周异的事情,这几个月里在京城里四处传。
博了好名声。
是我故意如此,也算是为以后的崔芜留一些筹码。
「他就这样好,好到让你去死你都愿意。
「我就这般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你连和我试试都不愿意。」
陈洵的话不客气。
「徐蕴也很好,为了你私奔殉情,名节性命都不要。
「你骗过旁人,我却清楚。
「陈洵,你是会凫水的。」
他脸色瞬间煞白。
「午夜梦回,徐蕴可来找过你?
「你占了她的身子,又嫌她不好打发,做妾你都觉得辱没了你。
「因为你兄长出事,你觉得世子之位铁定会落到你头上。
「你又怕她闹,所以演了一场殉情的戏,可怜的徐蕴竟然以为你是真心的。」
陈洵眼神慌乱。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嫌恶地收回目光。
「害了她一条命还不够,还想要在大婚的时候,用她来拿捏我。
「你觉得我被你兄长退婚,自觉卑微,就想大婚当日给我立下规矩,不能挟制管你。
「大事上面,你文不成武不就,偏生在这些恶心下作的事情上用功夫。
「真真是废物。」
他落荒而逃。
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庶妹凑过来,嫌弃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你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我挑眉。
「你竟然不护着你的夫君?」
庶妹抚摸着自己显怀的小腹,冷笑。
「他爹原本是个伯爷,到他爹那就是最后一代了。
「靠姐夫如今成了侯爷,却也不能继承爵位。
「我虽然不是什么能上台面的人,可我起码不蠢,讨好他我还不如讨好你呢。
「但即使这样,我也不后悔,陈家起码家财万贯,我这一辈子衣食无忧。
「总比嫁给那什么穷进士,还要我贴补嫁妆强吧。
「姐姐,我嫁给陈洵也算是间接帮了你一点忙吧,你打我骂我都好,我腹中的孩子可也流着你的骨血。」
我忍不住笑了。
「的确。」
我庶妹这种人不是招人喜欢的性子。
得意就张狂。
失意就示弱。
可就是这种人,反而活得。
11
陈煜和周异学武的第五年。
太子继承皇位,我和庶妹都生下了一儿一女。
陈洵一无是处,夜夜梦魇。
大婚那晚,我发过誓的,要送他下去和徐蕴团聚做一对鬼夫妻。
除此之外。
我亦有我的恶劣之处。
陈煜只想算了,不想去和他的父母计较什么。
他不想面对,面对就代表痛苦。
可我护短,还记仇得厉害。
我记得他母亲的每一次偏心。
我记得陈煜的每一次委屈。
从五岁到如今三十岁,我都记得。
陈洵是我婆母的命根子。
他死了。
我婆母会生不如死。
12
陛下有意整顿卫所,但里面的兵将多是勋贵子弟。
去的将领都铩羽而归。
陈煜去了,残缺的手臂被这些二世祖嘲笑。
陈煜也笑。
「你们一起上,如何。」
不一会儿,哭爹喊娘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花了半年,整个卫所的风气就焕然一新。
陛下对陈煜赞不绝口。
陛下说起关外常被外族冒犯的事情。
陈煜听懂了意思,自请而去。
陛下从来不曾因为陈煜缺一只手臂看轻他。
陛下是明君。
他很高兴,陈煜也没有放弃自己。
「我遇见了你,你也等待到了我。
「你我君臣二人,当携手共治天下。」
他看向陈煜缺的那条手臂。
「我曾经和父皇打了一个赌。
「赌你在我丰厚的恩情赏赐下,是否会从此以后在家里不问世事,闲云野鹤了此残生。
「父皇说你会。
「可我却赌你不会。」
陈煜问。
「为什么?」
陛下看着远处深夜亲自提灯来接的皇后,笑道。
「因为,你有一个好夫人。
「朕也是如此。」
帝后青梅竹马。
太子登基后,空置后宫。
许下恩爱两不疑的誓言。
13
陈煜出发后不久,陈洵就跳河了。
跳的是他曾和徐蕴殉情的那条河。
婆母晕了,公爹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报应。」
他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
他想得明白。
陈煜哪怕不见他恨他。
也是他的儿子。
也是陈家的后代。
陈煜出息了。
陈家就出息了。
他最终的目的也达到了。
能够面见祖先了。
他知足了。
婆母想不开这一点。
她一直恨着怨着陈煜。
怨陈煜如今前途无量却不肯帮一帮陈洵。
怨陈煜没有做好一个长兄的责任。
真奇怪。
陈煜凭什么呢?
她哪里来的理所应当。
可她就是这样理所应当。
也觉得就应该如此。
我试图和她讲道理。
讲不通。
那我只能如此了。
因为我不想看见陈煜难过。
每次她一来闹,陈煜心情都很糟糕。
他能够带兵,也能够杀反贼。
却唯独在这种事情上。
束手无策。
14
外族冒犯频繁,陛下下了决心要开战了。
陈煜一步步杀到副将,再到后面的主将,掌了军印。
这场仗打了五年。
打到班师回朝。
陈煜还没到家,陛下的赏赐就到了。
陛下赐了家宴。
陈煜的父母也被接进宫。
婆母头发已经全部白了,脸上皱纹沟壑丛生。
她看着陈煜的目光饱含恨意。
公爹拉了她一把,求她。
「别闹了,他也是我们的儿子,他能不计前嫌让我们还在侯府颐养天年就不错了!
「再闹下去,我们都要死。
「陈煜从小就心软,只要我们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不作妖,后半辈子只有舒服的啊!
「你不要再这样莫名其妙了好吗?」
婆母啪地一巴掌扇在公爹脸上。
「懦夫!没用的东西!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难不成还敢把我怎么样?!」
陈煜捂着女儿的耳朵,头也不回地吩咐下去。
「老夫人既然觉得京城住着不好,那就去村子里的庵堂里了此残生吧。」
他做了父亲。
一双儿女,爱不释手。
不曾有分别心。
他开始观察我。
发觉我也没有分别心。
甚至连庶妹对她的一双儿女也没有分别心。
他很难受,还有些崩溃。
他逃避了许多年。
不得不面对事实。
他的母亲,只是不爱他。
即使他这样优秀。
也比不上混账纨绔的弟弟讨母亲喜欢。
陈煜被封为国公。
我也成了国公夫人。
儿子听话,女儿懂事。
陈煜话少,总是默默地看着我们。
我们高兴,他就高兴。
他回家后。
我发觉我的妆奁里永远都是不一样的首饰,衣柜里也是随着季节添置的新衣。
杯子里的水永远都是温热的。
想吃的糕点,还没说出来,盘子里就装上了。
女儿说。
「娘亲,我们家也有田螺姑娘吗?我每天早上醒来我的零嘴盒子里总是满满的。
「还有我弄坏的裙子,又好了。」
想到陈煜半夜爬起来穿针补衣服的苦恼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儿子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不是姑娘,肯定是个少年!
「我坏掉的小马驹也被修好了,还有我飞上天的风筝也被找回来了。
「周师傅都修不好呢!」
他们两个小孩在一起掰着指头算自己的东西。
然后捂着小脸得出一个结论。
「娘亲,家里有鬼耶。」
忙碌了一晚上出来觅食的陈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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