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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与李世芳之交往(下)

——《袁世海自述》

口述/袁世海 整理/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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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原演出拜访丁果仙

“小梅兰芳”的名气一打响,许多同乡觉得世芳给山西人争了光露了脸,世芳的父母都是山西人,又都是山西梆子演员,这促成了世芳回太原省亲演出。我们这年夏季去太原演出。在太原演出之余,我们看了一场山西梆子《打金枝》,原剧中没有晋剧名伶果子红(原名丁果仙)饰演角色外,人员配搭得很齐整。演出结束后,世芳的父母带领我们一行人到后台参观。我万万没想到,像这样一个很有实力、很受观众欢迎的戏班,演员们竟然生活在如此恶劣、贫困的环境里。

我们刚刚跨进后台,一股怪味迎面扑来,刺激得我们相继干咳起来。阴暗、破旧的化装室内,四面墙壁完全熏成黑灰色,墙角浮吊着层层塔灰。因是白天散戏后,撤去了灯光的点缀,更显得昏暗。几张桌子贴墙而放,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一些化装用品和几面镜子。地下有几盆混有洗化装粉的红色洗脸水。四、五位赤背的演员正弯腰洗卸扮装。角落里,有个面色灰黄、身体枯瘦、身穿破旧长衫的人,手提烟袋,懒洋洋地斜靠在衣箱上。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位满面彩粉的女演员,正给怀中的婴儿喂奶。一股浓烟从窗外冲进来,我掏出手绢擦去呛出的泪水。顺着烟,脏乱的家什将小院塞得满满的。院对面是一间间小屋,屋前火炉上有的坐着锅,有的放着壶,滚滚浓烟是从一个放着豁嘴陶罐的炉内喷出来的。显而易见,这便是演员们的家了,这就是演员们日常生活的地方,除去还没有席地而卧外,与贫民窟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看到这些,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凄凉之感。经过李子健先生的介绍,我们互相热情地攀谈起来。

“果子红,不常唱了。如果你们想约她,她一定会答应。”一位身穿长衫的人他听到我们询问果子红,表示没看到果子红演戏太遗憾时,热情地抢着答话。

第二天,我们拜访了鼎鼎大名的晋剧艺术家果子红。对于她的艺术,我们并不陌生。当初我们在科时,她经常在北京大栅栏的广德楼演出。我不止一次地去看过,这次与她见面,颇有一种亲切感。

果子红对我们的到来非常高兴。她听过李子健先生的介绍之后,仔细打量了一番世芳。

“像、台上像,台下也真像呢。昨天,我看得可高兴咧,虞姬演得好,霸王有火候哦!”她回头又对李子健先生说,“你有个这样的好儿子,我也跟着沾了光彩,‘小梅兰芳’是出自咱们山西的呀!”别看她是位梳着发髻、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可说话爽朗,具有男子气概。几句话,说的世芳父母喜得合不拢嘴,我们也全都笑了。

闲谈一阵后,我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昨天,我们去看《打金枝》,以为您演唐明皇呢。来到山西,没看到您的演出,太遗憾了。”

“可别这么讲,京剧是大哥,我们是小兄弟。”

“您过谦啦!京剧的形成,就是集中了各剧种之长嘛,真要排辈,京剧才是小兄弟哪!”

“哎,我从京剧中学来的东西可不少哇!你们是山西的贵客,想要别的,我不敢说有,想看戏,太容易了。你们哪天有空,我给你们唱一场。”

“太好了!可就是我们在这儿演出半个月,每天晚上都有戏,只能等我们临行之前……”

“不用,不用!半月演期结束,你们就要到别处去,哪能为看我一场戏,白白多增加开销呢!抓你们白天的空,我演个日场吧。”

“演《打金枝》?”这是她的拿手剧目之一,我高兴地询问。

“《打金枝》,你们看了。他们演得跟我演得一样。我演一场《四进士》吧!”山西梆子也有《四进士》?不待我多想,她就向我们解释道,“那年,我到北平演出,向马连良先生学了这出戏。京剧艺术高雅呀,相比之下,我们山西梆子显得土气,应该向京剧学习。这出戏,除唱腔念白外,完全按京剧的路子来,扮相也是仿照马先生的。我非常喜欢马先生那种飘逸、潇洒的神态。马先生对我热情哪。我演宋士杰穿的褶子的衣料、颜色、样式,都是马先生亲自给我挑选的,还特地送给我一把白骨金面扇在台上用。”

我原来只知道马先生和果子红在艺术上有交往,果子红送给马先生《灯棚换子》和《杀驿》的剧本,马先生改编成了《春秋笔》,不知果子红向马先生学了《四进士》,并移植成山西梆子。此时,我迫切地想看到这场戏,略略盘算一下,后天日场没戏,于是脱口而问:“后天日场行吗?”话一出口,忽地想到来不及在报上登广告了!我赶忙补了一句:“还得往后错错,后天演,报上登广告来不及。”

她笑着摇摇头,满不在乎地说:“不用,不用!就定后天吧。”我不好再说什么。不过,直到我们告辞,我心头总有些歉意,暗暗埋怨自己不该没考虑周全,就轻率地说出演出期。

第二天午饭后,我到街上散步,无意中发现剧场附近电线杆上贴着一张一尺长、三四寸宽的黄字条,上面用墨笔写着不多的几个字:“果子红明日日场,在大水巷戏院上演《四进士》。”这就是明天果子红的演出广告?这样的广告能有多少观众知道消息呢?倘或因此影响上座,她现在又不经常演出,该多么对不住她呀!

这天午饭后,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早在开戏前近半小时来到戏院。出乎意料,场内已是黑压压一片,观众早已坐满,我反而成了一位姗姗来迟者。我再次领教了什么是艺术的魅力。艺术魅力的能量之大往往是无法估计的。就演员的演出而言,宣传广告固然是必不可少的,但不是最重要的;演员本身的艺术魅力才是最有吸引力的广告。

这出《四进士》的的确确完全是按照马先生的路子、风格表演的。我对果子红的艺术十分钦佩。散戏后到后台致谢道辛苦时,见到了扮演顾读的狮子黑先生(原名乔国瑞),他年届花甲,穿着一件肥大的旧棉袄,双脚拖着一双旧毛窝,手提一杆烟袋,像一位生活比较困难的老农民。

“他的戏很有特色,改日我陪他唱一出《捉放曹》,还有他的《嫁妹》,有许多绝活儿。这些戏京剧都有,互相看看,大有好处!”果子红热情地说,狮子黑先生也欣然同意了。

狮子黑先生饰演《捉放曹》中的曹操,化装很有特点。京剧勾曹操脸谱齐前额发际,他是直勾脑顶,表演也极为细腻。如曹操与陈宫宿店安歇后,京剧的演法是曹操唱过“孟德生来疑心大……睡梦阳台到我家”四句,就入睡了。狮子黑先生却处理成陈宫睡后,起更鼓,曹操小声唤陈宫:“公台,公台”见陈宫毫无反应,确认他已入睡。之后,拿起宝剑,端起灯,疑心重重地屋内屋外搜索一遍,仍未发现异常情况,才将宝剑放在桌子上,以肘按剑而睡。看到此处,我深感佩服。老先生的表演妥帖、细腻、合情合理。曹操本性狡诈多疑,此时是他刺杀董卓未遂被追捕的途中。陈宫虽营救了曹操,但曹操正处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且二人一路上言语失和,曹操自然会对陈宫心存戒心,同时,对周围的一切更是疑字当头,哪里能很轻松地安然入睡呢?我将此段表演记在心中。以后我演此剧时,将狮子黑这一系列巡视动作按照郝老师演曹操的表演风格略加修改,深受观众好评。

我钦佩狮子黑先生的高超艺术,同情他们的贫困境遇,托世芳母亲给老先生送去50元,以表同是天涯卖艺人的互相怜惜之情。老先生很感动,回赠我一本《草坡》剧本,并捎来口信:“如果袁先生需要我说说,我尽力去做。”我没得时间向老先生请教,临别前,承芳社请他们吃饭,狮子黑先生借机向我大致介绍了《草坡》一剧的表演。此剧是描写金兀术兵败黄天荡后,如何有勇有谋地摆脱困境的一段故事。

后来世芳恢复全本《梁红玉》时,我很想加上这折戏,但在旧班社内,以旦角为主的班社,不可能令其他行当压过主演。我和世芳交谊深厚,我提出此想法,他肯定会同意,然而我仍是不好这样提的。所以这出戏始终没能排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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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芳罹难,悲痛交加

我每天晚上都有演出,睡得很晚。这天清晨,我仍在熟睡,听到有人喊:“老三,老三!”还有咚咚的鼓墙声。我惊醒了,听了听,是住在隔壁的张盛利大哥的声音。这么早,他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什么事呀?”我立即大声问道。

“我刚才听广播讲沪平航班出事了。”

“出事的飞机是哪天的?”我紧张地坐了起来,我担心是世芳坐的那班。

“不太清楚。”这个回答使我略略松了口气。

“先别紧张,我们仔细打听一下吧!”我劝慰盛利,也是劝慰自己。“唉!宝莲来信催世芳早点儿回北平,她要生了,世芳几次没买着机票,杨宝森的夫人见世芳急着回平,一片好心,把买的机票让给世芳了,万一出了事……”张大哥说着说着,话里带了哭音。

我拦住了他的话:“张大哥,你怎么啦?送世芳去机场,你好端端地掉眼泪。这会儿儿又怕万一,哪里就这么巧呢!先沉住气,我们查得准信是最重要的,您别胡思乱想!”我不让盛利说万一,是我也怕万一,我让他别胡思乱想,我却左思右想,担心极了,心里极不踏实。

“你睡不着?”福媛小声问我。

“唉!”我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我也睡不着!世芳和我哥哥也是多年的好朋友……”

“什么也别说了,睡吧,不然更睡不着!”

福媛不再说话,我辗转反侧,一会儿想没事,一会儿又觉得悬,算算登机的日子和消息传出的时间太近了,危险,太危险!我无法再睡,索性起床。

梅兰芳先生打来了电话,焦急地询问怎么回事。大家紧张极了,心里忐忑不安。

就在这天的报上,登出了中央公司沪平班机1947年1月5日在山东周村坠毁的消息,强调了无人幸免。接着公布了全体遇难人员名单,世芳的名字赫然在列,触目惊心。

噩耗传来,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头脑昏昏沉沉,嗡嗡作响。世芳真的走了吗?他才25岁呀!这25年的人生路途,他跋涉得多么艰难,幸运之神刚刚降临,死神就把他召唤去了,未免太急、太急了!我不相信。世芳没有走,他不会就这么匆匆而去的!他的事业前程远大,老梅尚盛开,小梅岂折损?宝莲也太年轻,大女儿大春才3岁,第三个小家伙还没降生,世芳还没见过是男是女,怎舍得甩手而去呢?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去航空公司认尸的盛利回来了,大家立即跑到他的房间将他围住,急切地询问详情。

盛利抬起已哭得红肿的眼睛,满面泪痕地说:“太惨啦!全机烧毁!世……芳,世芳……全身焦黑,就一只袖口……还看得出是、是世芳……的格子衬衣……”亏得世芳平时爱穿西装,里面爱穿件格子衬衣,否则无法辨认,就得做异乡孤魂了。说到此处,他又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哭声震动了整个九福里,此时房内已站满了人,盛利的话像针扎一样地刺痛了每一个人!大家无不失声痛哭!

世芳罹难的消息震动了上海京剧界,震动了北平文艺界,震动了所有知道四小名旦的人,人们无不为之痛惜,无不为之哀悼!

世芳的老师梅兰芳先生深为失去这个平生最为得意的弟子而悲痛,梅先生回了三天戏,悲痛使他难以登台。他闭门谢客。

黄梅未落青梅落,白发人送黑发人。

梅先生在同乡会馆举办了世芳的追悼会,并指派我为家属代表,梅先生致悼词。

追悼会上,热泪如雨,白花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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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世芳的友谊——舞台下至近的师兄弟情谊,舞台上融洽合作的搭档——算来近二十年了,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他忽地消失了,像是什么人编演的一出戏。几天来,头昏昏,神荡荡,魂不守舍,一会儿觉得我们还要排新戏,外出公演;一会儿似乎又看到他像小时候那样,拉着我的大褂,奔跑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一会儿他又从沟里爬上来,狼狈地站在我面前;一会儿,仿佛我又在数落他不该去看电影贪玩……花尚未烂漫,硕果尚未孕育。

早知他的一生如此短暂,何必紧紧地督促他,学呀!练呀!几天来,我不止一次地责备自己。二十几年来,他活得还不够累吗?苦学苦练占尽了青少年时代,步入青年后,为继承梅派事业,他用尽全力。为了练出嗓子,保护嗓子,好吃的、想吃的他不敢多吃,为了保持演出时旺盛的精力、良好的状态,好玩、开心的事不敢去做。我为什么不劝他活得潇洒一些、轻松一些呢?

唯一使我感到安慰的是,世芳没有白来这个世界,四小名旦之首、“小梅兰芳”的名字永留神州,永垂京剧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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