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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49年末,昆明快要解放。那段时间,一封从外面辗转送到的信,落在云南大学一位教授的桌上。写信的人是胡适。
胡适不只是写几句劝告。他已经替这位老朋友找好了美国的去处,办妥了一家老小的入境签证,路怎么走、住哪儿,都安排好了。按那几年的情形,一张签证就是一条退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收信的人叫刘文典,云南大学的教授,这一年60岁。他谢绝了。他给的理由很平白: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离开我的祖国。
这件事的分量,得放到他和胡适的交情里看。1923年,刘文典写出《淮南鸿烈集解》,是胡适帮他张罗出版的。胡适是白话文的倡导者,为了这本书,特意破例写了一篇文言文的序。二十多年的交情,落到1949年这个冬天,就是一个走、一个不走。
那一年,走还是留,是那一代读书人面前一道过不去的题。走得成的,多半是有名望、有门路的人;走不成的,就留在原地等消息。他手上有走的路,而且是老朋友亲手铺好的。
02
刘文典,安徽合肥人,1889年出生,字叔雅。年轻时的路子和一般的读书人不太一样:1906年他到芜湖读安徽公学,被陈独秀、刘师培看中;1907年加入同盟会;1909年去日本留学。辛亥革命起来,他回国办报,宣传革命;1913年又去日本,第二年加入中华革命党,给孙中山当秘书。
1916年他回国,到北京大学教书,转过来做学问。1923年,《淮南鸿烈集解》出版,他在学术界站住了脚。再往后是《庄子补正》,陈寅恪给它写序,评价很高。陈寅恪在序里说的话是,先生之作,可谓天下之至慎矣。它到今天还是研究庄子的人绕不过去的一本。
这样一份履历里,有两条根是早就扎下去的:一条是革命党人的底子,他见过权力是怎么回事;另一条是国学。他通晓几国文字,讲庄子、讲淮南子、讲文选,也讲杜甫和李商隐。他教书有个规矩:讲一门课,就得是自己在做的题目。讲淮南子,他刚校完淮南子;讲文选,他的研究心得就直接搬进课堂。他说过,教书不能只讲别人研究出来的成果。学问上的这份自信,给了他一种别人学不来的脾气。
03
他一生最出名的一件事,发生在1928年冬天的安庆。
那年他是安徽大学的校长。学校里几个男生翻墙进了隔壁女中的晚会,两边闹了纠纷,风声传到了正在安庆视察的蒋介石那里。蒋介石把他叫去,要求交出闹事学生名单,严办罢课的人。
他不交。两个人隔着桌子吵了起来,一个骂对方是学阀,一个回骂新军阀。蒋介石下令把他扣起来。事情闹大,安庆的学生上街游行,要求保障人权、释放刘文典;蔡元培、胡适、蒋梦麟这些学界人物联名去营救。关了七天,人放出来了,条件是必须马上离开安徽。
这件事后来传得越来越玄,最流行的版本是他一脚把蒋介石踹翻在地。这个说法并不成立。《刘文典年谱》比对过当时的报道和当事人回忆,现场情形是两个人隔着桌子对拍,他把脚往地上一顿,并没有飞起一脚。他的儿子晚年也出来说过,父亲没有飞踹那回事。
传说会越滚越大,可真实的那一面已经够硬了:1928年,蒋介石正是权势最盛的时候,一个大学校长当着他的面不肯交人,代价是实打实的七天关押和一张逐客令。
04
离开安徽以后,他回北大任教。1929年,清华大学聘他做国文系教授兼主任,同时在北大兼课。清华和北大两头跑的那些年,是他做校勘做得最扎实的一段。他在这个行当里的名声,是一本一本科出来的,不是靠传言攒的。
他确实骄傲。他公开说过自己的学问赶不上陈寅恪的万分之一,说对陈先生的人格和学问,不是十分敬佩,是十二分地敬佩。这种话从他嘴里讲出来,格外有意思,因为他对一般人的评价向来不客气。
日军轰炸昆明那一年,警报响起来,满城的人往城外跑。他跑到半路,忽然想起陈寅恪身体不好,眼睛也看不清,走路不便,就带着几个学生折回去,到陈家门口把陈寅恪搀出来一起躲。学生要扶他,他摆摆手不让,喊着让学生先搀着陈先生走。
这件事没上过报纸,是当年在场的人后来记下来的。一个以狂出名的人,在警报声里惦记的是别人的腿脚。
05
1937年北平沦陷,他没赶上跟学校一起南撤,留在了城里。日本人知道他的学问,也知道他精通日语,托了周作人这些人上门,请他去伪北京大学任教。他拒绝。
看他拒绝的方式,就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想的。日军两次搜查他的住宅,把书架上的书翻得满地都是,他站在一边,一句话不说。他会日语,可他不肯说,说以发夷声为耻。他跟自己说过的另一句话是:国家民族是大节,马虎不得,读书人要爱惜自己的羽毛。
他有一个弟弟叫刘管廷,后来去伪政府里做了事。他干脆把弟弟赶出家门,从此不再来往。亲兄弟之间划下这么一道线,那年头很少见。
1938年,他逃出北平,一路辗转南下,到了昆明,在西南联合大学教书。1943年,云南大学校长熊庆来把他聘过去,此后他一直在云大。那时候昆明常遭轰炸,他住在市郊官渡,离学校远,每次上课都靠自己走过去。他跟人说,国难当头,宁可被飞机炸死,也不能缺课。
06
他留下来的那几年,日子并不清苦。
在云大,他先后开过杜诗研究、温李诗、文选学、文赋研究、历代韵文选这些课。晚年他把力气放在两件事上,一是上课,二是写书。他计划里有一部《杜甫年谱》,是惦记了很多年的题目,一直慢慢地攒材料。1956年,他被评为一级教授,又被推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学校看他年纪大了,有一阵想让他少上点课、多做研究,他不干。他说得很冲:教授怎能不教书,不教书就是失职。
当年一起在北平、在昆明共过事的人,有的走了。胡适走了,蒋梦麟走了,走的那批人里不少是他的老朋友。他收到的那封信,就是从他那个圈子里递过来的。他把信放下了。
他这一生的选择,摆在一起看是很整齐的:1928年在安庆,他不肯把人交出去;在北平,他不肯给日本人讲课;1949年,他不肯走。三次拒绝,对象不一样,可都是同一件事,就是不肯把自己放到一个他不认的位置上去。
07
1958年7月,刘文典在昆明病逝,69岁。他计划里那几部书,没有写完。他留在云南大学,前后教了九年书。四年之后,《庄子补正》再版,编者在跋里说,这是一部精心刻意之作,做庄子研究的人都可以拿来用。他没能亲手做完的事,后来有人接着做。
他讲了一辈子庄子。庄子讲的是一个人怎么在一团乱世里把自己安顿好。他选的安顿方式,和胡适他们不一样:他不走。走的人有走的道理,留下的也有留下的道理,这两边在那一年都不轻松。
那句拒绝听起来很简单,可他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60岁,手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间学校、一屋子书和几个学生。他留下以后,也就照着这个活法过了下去。一直到去世前,他还是那个坚持要上课的老头。
人们记住他,多半是因为那件安庆的旧事,而且还记错了。可他这辈子真正的分量,不在那一脚有没有踹出去,在他三次说不的时候,每一次都押上了自己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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