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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灯的光打在我手背上,冰凉。

冯佳悦的心脏就在我眼前跳动,那颗心脏被一段病变的瓣膜拖累着,跳得费力却执着。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何强站在门口,口罩都没戴,举着一张纸,嗓门大得盖过了监护仪:“宋越彬,你被开除了!即刻生效!滚出手术室!”我的手僵在半空,止血钳停在半途。

何彩琴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何主任,病人胸腔都打开了——”何强打断她:“我不在乎!他已经没资格碰手术刀了!”我看着他,又看看冯佳悦跳动的心脏。

三秒后,我松开止血钳,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我转头对何彩琴说:“通知家属,主任不让救,准备后事吧。”

01

早上六点十分,手机响了。

我正做梦,梦到五年前那个病人,他躺在手术台上,眼睛睁着,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了想听清楚,手机就响了。

我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术室调度中心。

我接起来,那边说:“宋医生,十点有台手术,冯宏博厂长的女儿,点名要您主刀。”

我坐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冯宏博,集团厂长,医院的实际决策人。

他女儿有心脏病,这事我知道,但没想到他们会找我。

被边缘化五年后,我已经很久没主刀过像样的手术了。

我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了,嘴唇干裂,没来得及喝水。

我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对着镜子说:“行吧,来了总比不来强。”

骑电动车去医院的路上,天阴着,风吹过来有点凉。

医院在城西,一路要经过三个红绿灯。等最后一个红灯的时候,我摸了一下白大褂口袋,摸到那根棉线。

棉线有点发黄,大概三厘米长,两头都毛了。

那是五年前,一个病人妻子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宋医生,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活不长。”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到了医院,我停好车,换好白大褂,往办公室走。走廊里遇到几个人,有护士,有实习生,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

我没在意,直接去了手术室准备区。

何彩琴正在整理器械,见我来了,她抬起头:“来了?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行。”我说,“病人的病历我昨天看过了,左心室的瓣膜有钙化,需要置换。”

何彩琴点头,停了一下,又说:“今早何主任来了一趟,脸色不太好。”

何主任,何强,后勤主任。他是我在这家医院里最不想碰见的人,没有之一。

五年前那台“面子手术”之后,他就盯上我了。

那台手术的肝癌晚期病人,家属求着我做,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那是白挨一刀,除了让人多受几天罪,什么都换不来。

后来何强制安排别的医生做了,病人三个月后死在ICU。

那之后,何强就开始找我麻烦。

说我态度不好,说我病历写得不规范,说我缝合技术差。各种借口,把我从手术组调到了门诊,又从门诊调到急诊值班。

五年没让我主刀一次。

我说:“他脸色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何彩琴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个倔脾气。”

我没接话,开始翻看冯佳悦的病历。二十八岁,女,先天性心脏瓣膜病变,这次手术是瓣膜置换。各项指标都还行,心电图有点波动,但不大。

正看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皮鞋踩在医院地砖上,那种一步一步很用力的声音。

我抬起头,何强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大概四十五六岁,长得五大三粗的,脖子比别人粗一圈,穿着后勤主任的制服,肚腩挺着。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嘲讽。

“哟,宋医生,好久不见啊。”他说,“听说你今天主刀?”

我没搭理他,继续看病历。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说:“这次你可想清楚了,别又让病人白死一回。”

我合上病历,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着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

何彩琴在我身后说:“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但我心里堵得慌。五年前那个病人,他妻子偷偷塞给我的棉线,我到现在还留着。我不知道为什么留,可能就是不甘心吧。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棉线,那根棉线还在。

02

九点四十分,冯宏博来了。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灰白,脸上有明显的气色,一看就是常年在高位上的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秘书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文件。

他进来时,我正站在手术室的外间换鞋。他直接走过来,伸出手:“宋医生,好久不见。”

我握住他的手,有点凉,但很有力。

他说:“佳悦这孩子,从小就怕别人碰她,但她说她信你。五年前你救过她一次,她一直记得。”

我点点头,没说话。五年前冯佳悦来急诊那次,是急性心衰,我正好值班,处理完了她就没事了。那件事之后,她就记住了我。

冯宏博继续说:“这手术,我只信你。只要你把佳悦治好,胸外科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郑重。

我没接这个茬,只是说:“我只管把手术做好。”

他看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走后,何彩琴凑过来说:“你听到了吗?主任的位置。你要是成了,这五年就过去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没什么感觉。五年了,我已经不怎么相信这些承诺了。再说了,就算真给了我,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我问:“冯佳悦到了吗?”

“到了,已经在病房了,麻醉师已经过去了。”

我说:“我去看看她。”

病房在三楼,冯佳悦住在里面。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床上看电视,见我进来,她笑了。

“宋医生!”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因为术前紧张。

她长得挺秀气的,瓜子脸,皮肤白,眼睛亮。但嘴唇发紫,是心脏不好的征兆。

我说:“紧张吗?”

“有点。”她说,“但有你主刀,我不怕。”

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问她:“你爸来过了?”

“来过了,他说只要手术成功,就给你升职。”她笑了一下,“宋医生,你终于熬出头了。”

我低下头,没接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棉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医生,你为什么会一直留着那根棉线?”冯佳悦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棉线?”

“你口袋里露出来那根。”她指了指我的口袋。

我低头一看,棉线从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了一个头。刚才换衣服时忘了放好。

我说:“没什么,就是一根线,留着做纪念。”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从病房出来,我遇到了郑仁安。

他穿着蓝大褂,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拐杖,站在走廊里晒太阳。他是我入行时的师傅,退了休又被返聘回来当顾问。

“小宋,”他喊住我,“听说你今天主刀?”

“嗯。”

“小心何强那人。”他说,“他今早去过纪检科,跟科长聊了很久。”

我说:“我知道。”

郑仁安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倔可以,但别拿病人开玩笑。”

“我知道。”

他说:“那你忙吧。”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在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转回办公室,准备手术方案。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说:“是宋越彬宋医生吗?我是纪委的,请你在十点前到办公室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九点半。

手术十点开始,现在去纪委?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对何彩琴说:“我去一趟纪检科。”

“现在?”她瞪大了眼睛,“手术快开始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得去看看。”

我走出去的时候,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棉线在口袋里,磨着我的皮肤。

03

纪检科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到纪检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何强站在旁边,正抽着烟。

房间里烟雾缭绕的,有点呛。

纪检科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很普通,但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挖你底细。

他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宋医生,请坐。”

我坐下,看了一眼何强。他没看我,盯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周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那张纸,是一份文件。

“关于宋越彬同志五年前医疗事故的调查通报。”

我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我继续往下看,上面写着:经调查,宋越彬同志在五年前一台肝癌晚期手术中,因个人判断失误,延误治疗时机,导致病人死亡。

现决定对宋越彬同志予以开除处理。

我看完后,抬起头:“这上面说的,不是真的。”

周科长看着我:“我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

“病人的病历记录,五年前的手术记录,还有死者家属的证言。”他一件一件数着,“这些证据都指向你操作不当。”

我说:“那台手术不是我做的,当时我拒绝主刀,是别的医生做的。”

“但是你在手术过程中提供过麻醉剂量,对吗?”

我愣了一下。对,我确实提供过麻醉剂量,但那是手术前的常规操作,跟手术后的死亡没有直接关系。

“那份麻醉记录,事后被改写过吗?”我问。

周科长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有权对医生进行调查。”

我沉默了。

何强这时候开口了,他拿过那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字朝向我:“看到了吗?开除了。”

他没笑,但声音里全是得意。

我说:“这份文件,冯厂长知道吗?”

何强说:“冯厂长出差了,暂时联系不上。不过,他走之前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得意的脸。

“我现在还要做手术,”我说,“我希望手术结束后再来处理这件事。”

“不行。”何强说,“你现在已经被开除了,没有资格做手术。”

我说:“那冯佳悦怎么办?她的心脏已经打开了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何强说,“你没资格做手术,我们自然会安排别的医生。”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说:“我要见冯厂长。”

“联系不上。”何强说,“你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吧。”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宋医生,这次你插翅难逃了。”

我站起来,没说话,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投在我的影子上。

我站了片刻,然后往手术室走。

到了手术室外面,何彩琴正在等我,她看到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我被开除了。”我说,“何强说冯厂长出差了,回不来。”

何彩琴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

我说:“真的。”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问:“冯佳悦在哪里?”

“已经在手术室了,麻醉师正在给她做术前准备。”

我走向手术室,推开门。

冯佳悦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单。她笑着看着我,说:“宋医生,你别紧张,我不怕。”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也不怕。”

我走到麻醉师旁边,说:“开始吧。”

麻醉师点点头,给冯佳悦打了一针。

我看到冯佳悦的眼睛慢慢合上,呼吸变得平稳。

监护仪上,她的心脏跳动得很规律,心跳声均匀地响着。

我拿起手术刀,在无影灯的光里,划开她的皮肤。

血渗出,我拿起止血钳,控制了出血。

一切都很顺利,比我想象的顺利。

但我知道,何强还在外面等着。

棉线在我的口袋里,磨着我的皮肤。

04

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

我切开了冯佳悦的胸骨,打开了她的胸腔。她的心脏就在我眼前跳动,那是一个年轻的心脏,有力、倔强。

我找到了那段被钙化的瓣膜,用手摸了摸,硬邦邦的,像一小块石头。

我拿起手术刀,正要处理那段瓣膜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突然被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撞在墙上,剧烈摇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抬起头,看到何强站在门口,口罩都没戴,脸上全是汗水。

他的手里举着一张纸,正是那张开除通知。

他喊了一声:“宋越彬,你被开除了!即刻生效!滚出手术室!”

声音很大,在狭小的手术室里面回荡,盖过了监护仪的声音。

我的助手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何彩琴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有点慌:“何主任,病人胸腔都打开了,您——”

“我不管!”何强打断她,声音更大,“他已经没资格碰手术刀了!不滚我就报警!”

我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的公章是真的,这一点我认识。

我的手还握着止血钳,钳子夹着一根血管。冯佳悦的心脏还在跳动,但血压有点不稳。

何强又喊了一声:“听到没有?你被开除了!”

我的助手小声说:“宋医生,要不要……”

我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何彩琴。

何彩琴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她的手紧紧握着器械盘边缘。

我说:“何姐,帮我联系冯厂长。”

“已经在联系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电话打不通。”

“再打。”我说。

她开始拨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何强说:“你不用联系了,冯厂长出差了,他交代我来处理这件事。你已经被开除了,现在必须离开手术室!”

我看着监控仪上冯佳悦的心跳,那个年轻的心脏还在跳,但那边的血压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我给助手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用升压药。

助手赶紧照做了。

然后我放下止血钳,慢慢取了下医用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何强看到我的动作,脸上的得意开始蔓延。

“算你识相。”他说。

但我没有立即离开。

我转向何彩琴,说:“通知家属,主任不让救,准备后事吧。”

何彩琴愣了:“宋医生,你说什么?”

我说:“你照我说的做。”

何强的脸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继续对何彩琴说:“告诉他们,是主任不让救了,让家属赶紧联系别的医生接班。”

何彩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开始打转。

何强喊:“宋越彬!你想干什么?!”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说:“你不是不让我做吗?好,我不做了。但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别怪我,是你何强不让救的。”

我说完,脱下手术服,扔在推车上,然后转身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空调的冷风吹在我脸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走到外面换鞋的地方,刚蹲下准备换鞋,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彩琴追出来了,她抓住我的手臂:“宋医生,你不能再进去吗?冯佳悦她才二十八岁啊。”

我说:“何姐,不是我不救,是他不让我救。”

“我知道,”她哭着说,“但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但烧不出结果。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声音。

是皮鞋快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冯宏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他外套敞着,领带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汗。他身后跟着几个秘书模样的人,也是一脸慌张。

他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步子都乱了,差点摔倒。

他抓住我的肩膀,喊了一声:“宋医生,怎么回事?!”

何彩琴在旁边说:“冯厂长,何主任冲进手术室,说宋医生被开除了,不让他做手术,病人还在手术台上……”

冯宏博听到这里,脸刷地白了。

他转头看向手术室的方向,何强正从里面走出来,样子还有点得意。

冯宏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05

冯宏博冲向何强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没动。

“何强!”他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震动。

何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说:“姐夫,他……”

话没说完,冯宏博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何强踉跄了一下,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冯宏博:“姐夫,你打我?”

冯宏博没理他,转身看着我,说:“宋医生,你先回去做手术,我马上处理他。”

我没动。

我说:“冯厂长,我现在不是医生了,被开除了,没资格碰手术刀。”

冯宏博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何强:“开除通知是你弄的?”

何强捂着脸,没说话。

冯宏博又给了他一巴掌:“我问你话!”

何强终于低下头:“是,但那是正常的调查程序——”

“正常的调查程序?!”冯宏博吼了一声,“我女儿在手术台上,你跟我说正常程序?!”

他吼完,转过身,看着我,语气一下子软了:“宋医生,我求你了,先救佳悦。”

我说:“冯厂长,我要先问清楚,那份开除通知是谁签字盖章的。”

何强说:“是院领导签的字,你们纪检科审批的。”

“那你现在能不能撤销?”我问。

“不能。”何强说,“程序走完了,撤不了。”

冯宏博吼:“你再说一遍?!”

何强缩了一下:“姐夫,真的撤不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

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我说:“冯厂长,我不是不救,是被人卡住了。你先把何强处理了,我再说。”

冯宏博看着我,又看向何强。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拿起手机,按了个号码。

“带几个保安过来,到手术室这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挂了。

不到三分钟,四个保安跑过来了,领头的问:“冯厂长,什么事?”

冯宏博指着何强:“把何主任带走,看管起来。没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

保安们面面相觑,然后领头的说:“何主任,请跟我们走。”

何强喊:“姐夫!你疯了?!你——”

冯宏博没看他,转过身,对我说:“宋医生,你现在做手术,我来处理他。”

我看着他,说:“冯厂长,那份开除通知——”

“等我女儿好了,我亲自给你撤了。”他说,“现在,你先救佳悦。”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手术室的方向。

监护仪的声音还在响,但冯佳悦的血压已经在往下掉了。时间不多了。

我点点头:“好。”

我转身回到手术室,重新洗手,穿上手术服。

何彩琴已经帮冯佳悦补了液,血压回升了一点。

我说:“继续。”

我回到手术台前,接过助手递过来的手术刀,继续处理那段钙化的瓣膜。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何彩琴在我身后说:“稳着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再抖。

我专注地切开瓣膜,然后用工具把它夹出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然后我拿起人工瓣膜,准备植入。

那个小东西看起来很小,但很贵,一个就要几万块。

我把它放进冯佳悦的心脏里,然后开始缝合。

一切顺利,比我想象的顺利。

手术结束时,四个小时过去了。

我站在手术台前,看着监护仪上冯佳悦的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嘴唇上的紫色退了一些。

何彩琴在我身后说:“手术很成功。”

我放下器械,取下医用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我走出手术室,走到更衣室。

我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我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窗外下起了雨。

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06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彩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她看到我嘴里的烟,说:“这里不能抽烟。”

我把烟拿下来,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她在我旁边坐下,说:“手术很成功,冯佳悦已经转到监护病房了,麻药快过了。”

我说:“那就好。”

她问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看我的样子,沉默了。

过了一下,她说:“你真的打算走?”

我说:“什么?”

“何强被冯厂长处理了,开除通知应该很快就能撤。院领导也在查他,他这次跑不了了。”

我说:“那是他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留下?”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她:“何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迂腐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对的,就一点不肯退让。可是退一步会怎么样呢?比如刚才,如果我没走,继续做完手术,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说:“但你走了之后,冯厂长才出面处理的。”

“可如果他不出面呢?或者他来了也处理不了呢?”

何彩琴沉默了。

我继续说:“我刚才差点把冯佳悦害死。如果她死在手术台上,我就是杀人犯。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赌一口气。”

“你不是杀人犯。”她说,“你是医生。”

“医生又怎么样?”我说,“我差点让病人死了。”

我站起来,把烟放进垃圾桶,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何彩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我坐回凳子上。

我开始回想五年前那台手术。

那个肝癌晚期的病人,他躺在手术台上,眼睛睁着。他的妻子在外面哭,哭得很伤心。

后来,他死了。不是手术失败,而是术后并发症,在ICU里熬了三天,最后没熬过去。

大家都在怪我。

病人妻子那根棉线,我一直留着,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今天,我忽然明白了。

那根棉线,是一根“根”,是一根“线”。

连接过去、现在、未来的线。

连接五年前那个病人、冯佳悦、我的线。

我这个人,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但这次,我不能再让人死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已经暗了,夜班护士正在查房。

我走到监护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冯佳悦。

她睡得很安静,旁边放着监护仪。

心跳正常,血氧正常,一切都正常。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到办公室,把那根棉线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看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天亮时,我睡着了。

梦里,五年前那个病人对我说:“宋医生,你没错,是我命不好。”

我看着他,说:“是我没救你。”

他说:“不是你,是我自己。”

然后他消失了。

07

第二天上午,郑仁安来了。

他拄着拐杖,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我正趴在桌上睡觉,被他吵醒了。

我说:“师傅,进来吧。”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问:“手术怎么样?”

“很成功。”

“那就好。”他点点头,“但我听说你被开除了?”

“嗯,”我说,“不过冯厂长说会处理。”

郑仁安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

我认出来,那是他的工作笔记本,用了很多年,皮都磨破了。

他说:“我退下来那年,把一些东西留在了医院里。有些事,等你想收拾的时候,他们会碰得头破血流。”

我翻开本子,里面有几页纸。

第一页,是五年前那台手术的记录。

不是医院那种正规记录,而是郑仁安自己手写的。

上面写着:五年前十月初,肝癌晚期病人,要求手术。

家属强烈要求,何强制安排手术,主刀医生:林教授,麻醉医生:周某。

术后病人死于ICU,但病历记录被改写,死因从“术后并发症”改成“麻醉意外”。

我看到“麻醉意外”几个字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我问:“这个麻醉意外,是指我吗?”

郑仁安没回答,只是说:“你自己看。”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第二页。

上面记录着:术后,何强与死者家属有过两次接触。第一次是术后第三天,第二次是病人死亡当天。家属没有追责,反而签署了谅解书。

我问:“这个家属,是谁?”

“病人的妻子。”郑仁安说,“她跟何强之间,有利益往来。”

“什么利益?”

“病人死后,她给何强买了一套房子。”

我愣住了。

“一套房子?”

“嗯,”郑仁安说,“这套房子的交易记录,我让朋友查到了。”

他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上面印着一个地址,一个金额。

三十八万六,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

我攥紧那张纸,纸的边缘陷进掌心。

我说:“病人妻子为什么要送何强房子?”

“因为她怕。”郑仁安说,“病人的死,跟她有关系。”

“什么关系?”

“病人手术前,她跟何强串通好,要找一台‘面子手术’糊弄家属,病人死后再以医疗纠纷为由,找医院索赔。结果病人真的死了,她怕了,就给何强送了套房子,让他把这件事压下来。”

我说:“她没说病人是怎么死的?”

“病历上写的是麻醉意外,但实际死因是术后出血,止血不及时。”

我手里的纸被攥得更紧了。

郑仁安说:“小宋,五年前那件事,是有人在背后给你下套。何强是主谋,那个病人家属是从犯。我们现在手上有证据。”

我站起来,把那几页纸装进口袋里。

我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里,外面在下雨,雨滴砸在玻璃上,很响。

何彩琴迎面走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我找到答案了。”

“什么答案?”

“五年前那台手术。”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咳了两声。

烟味顺着走廊飘散。

何彩琴站在我身后,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打算放过何强。”

“你有证据?”

“有。”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猛吸一口烟:“让他跪下。”

08

下午,医院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会议室不大,摆了十几把椅子,坐满了人。

冯宏博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院领导、纪检科长、还有几个科长。

何强没有被通知参会,但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被保安请走了。

冯宏博站起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没有开场白,直接说:“各位,今天请你们来,是关于后勤主任何强的问题。”

会场安静了,没人说话。

冯宏博继续说:“经过初步调查,何强存在伪造文件、滥用职权等问题。现在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后续会移交司法机关。”

他把话说完,又看向我,说:“宋医生,你有话要说吗?”

我站起来,拿出郑仁安给我的那一页纸,递给他:“冯厂长,这是五年前那台手术的真相。何强不仅伪造开除通知,还跟病人家属合伙,在五年前那台手术里做了手脚。”

冯宏博接过纸,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上的青筋爆起来。

他看完后,把那页纸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冯宏博说:“这件事,我负全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院领导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

纪检科长先打破沉默:“冯厂长,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那台手术的记录,是我们没查清楚。”

“不用说了。”冯宏博摆摆手,“我明天就写辞职报告。”

我看着他,说:“冯厂长,我不是来逼你辞职的。”

他看着我:“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要一个公道。”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说:“五年前那台手术,何强为了自己的利益,害死了一个病人。现在他又想用同样的手法,害死你的女儿。”

我顿了顿,说:“如果这样的人都得不到惩罚,那这家医院就再也没人敢治病了。”

冯宏博听完,长久地沉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

他站起来,说:“我明白了。何强的事,我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至于我,等这件事处理完,我自己接受组织调查。”

他说完,走出了会议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神。

何彩琴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说:“不是,他只是终于做了该做的事。”

“那你还走吗?”

我看着她,说:“不知道。”

09

三天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何强被正式开除公职,移交给司法机关。

调查组还在查他的经济问题,初步发现他牵扯到的贪污金额已经超过了四十万。

冯宏博被上级约谈,暂时停职。等调查结束后,他会接受进一步处理。据说他可能需要承担管理责任。

冯佳悦恢复得不错,已经从监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了。

这天早上,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值夜班,门被敲响了。

是冯佳悦。

她穿着病号服,脸色好多了,嘴唇上的紫色已经褪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笑了笑:“宋医生,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桌上的东西。

桌上放着一本书,一本笔记本,还有那根棉线。

她拿起那根棉线,说:“这根线,你还留着?”

“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该留着。”

她把线轻轻放回去,说:“宋医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又回到手术室。”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那天走,不是真的想走,是想让我爸出手。”

我说:“我不确定的事,别乱猜。”

她笑了:“我猜对了。”

我没否认。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宋医生,以后你还会离开这里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爸说,有人想让你当主任。”

“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

“那你呢?你想当主任吗?”

我看着桌上的棉线,说:“我想当一个好医生。”

她笑了:“你已经是一个好医生了。”

她说完,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根棉线发呆。

窗外,阳光照进来,棉线反射出一点点光。

那根线很细,很轻,像是风都能吹走,但我知道,它很重。

它连接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连接了五年前那个病人、冯佳悦、还有我。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只是静静地坐着。

10

一周后,我辞职了。

辞职信交上去的时候,院领导劝我留下来,说可以给我升职加薪。

我没答应。

不是不想要,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何强被抓起来的那天,我去看了一趟看守所。

隔着玻璃,我看到何强穿着一身蓝色囚服,头发剃光了,人瘦了一圈。

他看到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先开口:“何主任,那套房子住得舒服吗?”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又问:“五年前那个病人,他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一片红色。

我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几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门被推开了,冯宏博站在门口。

他穿着便装,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好几岁。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我面前,放在桌上。

是一份通知。

关于撤销宋越彬开除决定,恢复其名誉的通知。

我说:“冯厂长,这个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点点头,把它收进抽屉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佳悦给你的。”他说,“她说她想让你看看。”

我拿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冯佳悦站在医院院子里,穿着一件好看的白色连衣裙,笑得露出了牙齿。她的脸色很好,嘴唇红了,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我看了照片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信封里。

冯宏博说:“宋医生,以后你去哪里?”

“还没想好。”

“如果我有个朋友,在省城开了一家私人诊所,缺一个胸外科的医生,你愿意去吗?”

我看着他说:“我考虑一下。”

他点点头:“好,等你消息。”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宋医生,对不住,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那根棉线,我拿起来绕在手指上,转了几圈。

外面下着小雨。

我收拾好东西,走进夜色里。

口袋里那根棉线,贴在我的皮肤上,不冰,也不热,只是一根线。

好像我在医院里走完了该走的路。

现在我走了,他们还得继续走下去。

所以这次,我谁都不怪了。

雨夜里,街灯昏黄,我的背影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