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李红梅把工牌摘下来搁在保安室的窗台上,保安老赵把头探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红梅啊,这就走了?
她没回头,从包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卡里面是二十五万三千六百块,财务那边算得清清楚楚,十二年的工龄,一分没多给,一分没少给。
她把卡塞回包里的夹层,那个夹层还是她专门缝的,怕坐公交的时候被人划了包。
回到家四点二十,她男人张建国还没下班,儿子在学校上晚自习。
她把包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那个衣帽架的螺丝松了快半年了,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划。
开头那几天,张建国还问,工作找得咋样了?
她说在找。
后来就不问了。
厂里那套规矩李红梅比谁都清楚。
早上七点五十到岗,迟到一分钟扣二十,三次迟到取消全勤奖。
全勤奖一个月三百,够交半个月水电费。
她在质检岗干了十二年,从最早的手工记录到后来用扫码枪,哪一批货有瑕疵,哪一批货能过,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可厂子说搬就搬了。
搬到越南去了,那边人工便宜,一个工人一个月合人民币一千八,她一个月四千五,还不算五险一金。
厂里的通知贴出来那天,大伙围在食堂门口看,有人骂,有人哭,李红梅没吭声,她算了一笔账,四千五乘以十二再乘以十二年,六十四万八,加上赔偿金,总共到手九十万出头。
这笔钱在贵港这种地方,够买一套小两居,可她已经四十二了。
四十二岁是什么概念,去超市应聘理货员,人家要三十五以下的。
去饭店洗碗,人家要手脚麻利的,她腰不好,站久了直不起来。
去家政公司,人家问她有没有育婴证,她摇头。
人家说那只能做钟点工,一小时二十五,还不一定天天有活。
她试着去了三次招聘会,第一次在人才市场,转了一圈,招工的都是电子厂、服装厂,年龄卡在三十五。
第二次去了社区组织的,人家推荐她去学月嫂,说培训费三千八,学完包推荐工作,一个月能拿八千。
她想了想,没去。
第三次是张建国托人介绍的,去一个物流公司做分拣,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小时十八块。
她去了两天,腰疼得受不了,第三天没去。
手机里短视频一个接一个,有教做菜的,有讲情感故事的,有直播卖货的。
她最爱看的是那种家庭矛盾的,婆婆媳妇吵架,老公夹在中间,最后闹离婚。
她一边看一边想,这编剧还没我们厂里那些事精彩。
张建国在建材市场给人送货,一个月三千二,不包吃。
儿子上高二,每个月生活费八百,补课费一千二。
房贷还有七年,每个月两千三。
她那二十五万存了定期,不敢动。
张建国说,要不把那钱拿出来,把房贷还了?
她说不行,那是活命钱。
她妹妹李红霞打电话来,说姐你不能老在家待着,人越待越懒。
她说我知道。
李红霞说,要不你来我店里帮忙,一个月给你两千。
李红霞在镇上开个小超市,生意一般。
李红梅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做饭。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三个鸡蛋,一块豆腐。
她炒了个白菜豆腐,煮了碗面条。
张建国回来的时候八点多,看见桌上就一个菜,说咋没肉?
她说忘了买。
张建国没再说啥,埋头吃面。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儿子房间,门缝里透着光。
她推门进去,儿子正趴在被窝里看手机,见她进来赶紧锁屏。
她没骂,说了句早点睡。
回到床上她想,儿子是不是也在看短视频。
第二天一早她去菜市场,鸡蛋涨到三块八了,上个月还三块五。
她买了十个,又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
回来路过小区门口,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见她过来,一个说,红梅啊,今天没上班?
她说没。
另一个说,听说你们厂赔了不少钱?
她说没多少。
老太太们互相看看,不说话了。
李红梅快步走过去,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回到家她把门关上,坐在沙发上又开始刷手机。
这回刷到一个视频,说一个女人被裁员后在家待了半年,老公要离婚。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了,赶紧擦掉。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她开门一看,是以前厂里的同事王芳。
王芳说,红梅姐,我找了个活,在步行街那边一个奶茶店,一个月两千八,你要不要去?
老板说还缺个人。
李红梅说,我四十二了,人家要吗?
王芳说,我跟老板说了,老板说可以试试。
李红梅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王芳发微信说去。
她翻出柜子底下那双平底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凑合穿吧。
又把那件黑色的外套找出来,袖口有点起球,用剪子剪了剪。
奶茶店在步行街中间,左边是个卖烤串的,右边是个卖手机壳的。
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个眼镜,说话挺客气。
他说,阿姨你主要负责煮茶、切水果、打包,试用期三天,一小时十五块。
李红梅说行。
第一天站了八个小时,回家腿肿了一圈。
第二天接着去,第三天老板说,阿姨你手有点慢,不过还行,明天正式上班吧。
她给张建国打电话说找到活了,张建国说那挺好。
她又给李红霞打电话,李红霞说,两千多块钱够干啥的?
她说总比在家待着强。
奶茶店干到第九天,来了个姑娘买奶茶,看起来二十出头,拿着手机对着她拍。
李红梅说,姑娘你拍啥?
姑娘说,阿姨你别介意,我拍个短视频,就叫“四十二岁被裁员后我在奶茶店打工”。
李红梅愣了一下,说,别拍我。
姑娘说,没事的阿姨,现在都这样。
李红梅把手挡在脸上,姑娘还是拍了几秒。
第二天那个视频就火了,点赞好几万。
评论里有人说,阿姨好可怜。
有人说,这就是不努力的下场。
有人说,看着好心酸。
李红梅不知道,是王芳告诉她的。
王芳说,红梅姐你成网红了。
李红梅说,啥网红?
她打开手机一看,那个视频底下几千条评论。
有个评论说,这个阿姨我认识,以前在电子厂质检,人特别好。
还有个评论说,她家就住我们小区,听说赔了二十多万呢。
李红梅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有点抖。
晚上回家,张建国说,今天有人给我看那个视频了。
李红梅说,你别管。
张建国说,要不你别去奶茶店了。
李红梅说,为啥不去?
张建国说,丢人。
李红梅说,我凭本事挣钱,丢啥人?
两人吵了一架,张建国摔了筷子,李红梅把碗往水池里一扔,没碎,但磕了个豁口。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说,你们别吵了。
李红梅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长高了,快跟她一样高了。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奶茶店,老板说,阿姨你昨天那个视频挺火啊,好多人来店里打卡。
李红梅说,我不拍了。
老板说,不拍不拍,你好好干活就行。
可来打卡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专门来买奶茶,然后偷偷拍她。
李红梅跟老板说,我不干了。
老板说,阿姨你别走,我给你涨到一小时二十。
李红梅说,不是钱的事。
她脱了围裙放在柜台上,走出奶茶店。
步行街上人来人往,烤串的烟飘过来,手机壳摊上放着大喇叭喊“全场十块”。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叶子落了一地,扫街的大爷正一下一下往簸箕里扫。
她掏出手机,把短视频软件卸了。
卸完又装回来,装回来又卸了。
最后她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
到家四点二十,跟从厂里回来那天一个点。
她把包挂在那个松了螺丝的衣帽架上,坐到沙发上。
张建国还没下班,儿子还在学校。
茶几上放着昨天的报纸,她拿起来翻了翻,中缝有招聘启事,用笔圈了几个,又放下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把白菜洗了,豆腐切了,鸡蛋打了两个。
锅里的油热了,葱花扔进去滋啦一声。
她突然想起来,今天菜市场的鸡蛋是三块八,比上个月贵了三毛。
手机在沙发上响了一声,她没去接。
锅里的菜翻了两下,盛到盘子里。
她端着盘子走到客厅,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有小孩在跑,喊着“妈妈妈妈”。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卡里还有二十五万三千六百块,房贷还有七年,儿子还有一年高考。
她拿起手机,把短视频软件又装上了。
划了两个,没意思。
划到第三个,是个女人在讲自己被裁员后怎么找到新工作的,讲得挺好。
她看了两遍,点了个赞。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端起盘子吃了两口菜。
白菜有点咸了,豆腐有点碎了,鸡蛋炒得有点老。
她一口一口吃着,把一盘菜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就醒了,起来给儿子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儿子说,妈你今天咋起这么早?
她说,睡不着。
儿子吃完走了,她把碗洗了,地拖了。
然后打开衣柜,把那件黑外套拿出来,袖口又起球了。
她拿着外套走到阳台,阳光挺好,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小泰迪跑来跑去。
她把外套翻过来,找了把剪子,把球一点一点剪掉。
剪完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栋楼,那是以前电子厂的厂房,现在改成了物流仓库。
她回屋拿起手机,给王芳发了个微信,问奶茶店还缺人吗?
王芳说,老板说缺,你来吧。
她说好。
她把外套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四十二岁,头发白了几根,眼角有皱纹,嘴唇有点干。
她抹了点唇膏,又用手抿了抿。
然后拿起包,把那张银行卡从夹层里拿出来,放进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上面压了张建国的旧身份证和儿子的出生证明。
她出门的时候,把门锁好,钥匙在手里攥了攥。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黢黢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步行街还是那么吵,烤串的烟,手机壳摊的大喇叭,来来往往的人。
她推开奶茶店的门,老板说,阿姨来了。
她说,来了。
她系上围裙,把头发扎起来,打开水龙头开始煮茶。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看着那些泡一个接一个地破,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儿子月考出成绩的日子。
她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个信息,问考得咋样。
儿子回了个“还行”。
她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煮茶。
有个姑娘来买奶茶,拿着手机对着柜台,李红梅把脸侧了侧,没说什么。
姑娘拍完了说,阿姨你上过热搜你知道吗?
李红梅说,不知道。
姑娘说,现在热搜上都是你。
李红梅把奶茶递给她,说了句,姑娘,喝奶茶就喝奶茶,别拍别人。
姑娘愣了一下,接过奶茶走了。
李红梅把柜台擦了擦,又开始煮下一锅茶。
手机又响了,李红霞打来的,问她在哪。
她说在奶茶店。
李红霞说,姐你咋又去了?
她说,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李红霞说,那视频的事……她说,爱咋咋地。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兜里。
水又开了,她揭开锅盖,蒸汽扑到脸上,热乎乎的。
她把茶叶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拿着手机东张西望。
李红梅没抬头,手里的勺子一下一下搅着。
茶叶在开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来,一股茶香飘出来,盖过了外面的烤串味。
她知道那些人还在拍,也知道网上那些人还在说。
但她手里有活,锅里有茶,卡里有钱。
二十五万三千六百块,够她撑一阵子。
撑到儿子高考,撑到房贷还完,撑到她想明白接下来该咋办。
茶煮好了,她关火,把茶倒进保温桶。
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根枝丫戳在天上。
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碎的,一地都是。
她低下头,继续干活。
四十二岁被裁员不丢人,丢人的是这辈子再也不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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