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事

弄堂里的梧桐叶又黄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陈爷爷准时出现在弄堂口的大饼油条摊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走路虽慢,腰板却挺得笔直。

“两只大饼,两根油条,两碗咸浆。”

摊主老赵在这条弄堂口摆了三十年摊,早就认得他了。可每次接过那四块五毛钱,老赵还是忍不住往陈爷爷身后张望一眼——后面没有人。从来没有人。

“陈爷爷,您一个人吃得掉这么多?”

“吃得掉,吃得掉。”陈爷爷笑眯眯地接过油纸包,又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邻居们都说陈爷爷糊涂了。

一百零五岁的人了,脑子时清楚时糊涂。他买两份早饭的事,弄堂里人尽皆知。有人说是他记性坏了,忘了老伴已经走了;有人说他是老年痴呆,活在过去里出不来。居委会的小王上门看过好几回,想劝他去养老院,可陈爷爷总是摆摆手:“我清醒得很,哪儿也不去。”

他说他清醒得很。

那天早上落着细雨,陈爷爷照旧去买早饭。回来时在弄堂口的水泥地上滑了一下,拐杖摔出去老远,人也坐在地上起不来。老赵跑出来扶他,发现他怀里那包大饼油条还紧紧护着,一点没脏。

“陈爷爷,您这是何苦呢?”

陈爷爷不说话,只是看着怀里的早饭,眼眶有点红。

老赵把他扶回家。那是弄堂尽头一间朝南的屋子,门一推开,阳光正好落在窗边一张小方桌上。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只青花瓷碗,碗里是已经凉透的咸浆——昨天的,前天的,再前天的。

老赵愣住了。

小方桌靠墙那一面,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很温和。照片前面,放着一小碟白糖。

陈爷爷慢慢坐下来,把新买的早饭放在桌上,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放在照片前面。然后他拿起一副碗筷,对着照片说:

“阿珍,吃早饭了。”

老赵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后来弄堂里人慢慢知道了这件事。陈爷爷的老伴叫周玉珍,小他两岁,六年前走的。走的那天早上,她跟往常一样坐在小方桌前,说:“老陈啊,明天早上还是老样子,两只大饼两根油条,两碗咸浆,咸浆里多放一勺虾皮。”

陈爷爷说好。

第二天早上他把早饭买回来,阿珍已经不在了。

可他还是买了两份。从那以后每天都是两份。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照片前面,等它凉了,第二天再换新的。

“她这个人啊,就爱吃弄堂口老赵家的大饼油条。”陈爷爷对老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她说老赵家的面发得好,油条炸得透,咸浆里虾皮放得足。我要是只买一份,她闻着味儿该不高兴了。”

老赵那天回到摊上,把虾皮罐子又添满了。

后来,弄堂里的人发现,每天早上六点半,除了陈爷爷,还有别的人也会来买早饭。住在隔壁的小夫妻,会买两份;对门独居的张奶奶,也会买两份。买完也不急着走,站在摊前跟老赵聊两句。

“今天虾皮放得足吧?”

“足,足得很。”

陈爷爷还是每天来,还是买两份。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他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秘诀。就是每天有个人,让你惦记着给她买早饭。”

“可她不是已经——”

陈爷爷笑了:“她没走远。就在那张照片里坐着呢。我每天买早饭给她,她就每天看着我吃。我要是哪天不买了,她才真的走了。”

那天傍晚,弄堂里飘起饭菜香。陈爷爷坐在小方桌前,对着照片说:“阿珍,明天早上还是老样子啊。”

照片里的女人弯着眼睛笑。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谁在轻轻答应了一声。

后来有人问起陈爷爷那件“糊涂事”,弄堂里最老的李奶奶摆摆手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懂什么。那不是糊涂,那是念想。一个人心里头有个念想,就能活到一百零五。”

“那要是念想没了呢?”

李奶奶指了指弄堂口:“你看,每天早上六点半,去买两份早饭的人,越来越多了。”

梧桐叶又黄了。弄堂口的烟火气,一天也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