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狠狠地骂了我爸妈一顿。

我爸66岁,我妈63岁。爸退休金2800,妈没有退休金。两个人住在老家县城,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没电梯,六楼。我爸膝盖不好,下楼得侧着身子,一步一挪。我妈血压高,常年吃药。两个人一个月到手就那点钱,吃药要花一千多,剩下一千多过日子。

我每个月给他们转一千五。我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到手八千,房租两千五,吃饭交通一千五,剩下四千。给爸妈一千五,自己攒两千五。不敢生病。不敢辞职。不敢谈恋爱。

昨天我回去,是因为我妈打电话来说“你爸摔了”。我请了假,坐三个小时大巴赶回去。进门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贴着膏药,说是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滑了一跤。没骨折,但膝盖肿了。我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看见的东西,让我火冒三丈。

茶几上放着一箱保健品。拆了封,瓶子摆了一排。我拿起来看。瓶子上印着“美国进口”“细胞修复”“诺贝尔奖技术”。一瓶三百八。一箱十二瓶。我爸说“买了三箱”。我算了一下。三箱。三十六瓶。一万三千六百八。

“哪来的钱。”

我妈站在旁边。手攥着围裙。不说话。

“我问你哪来的钱。”

“你爸攒的。”

“攒的?他退休金两千八。不吃不喝攒五个月才够。你们不吃饭了?”

“那个小王说。吃了这个。你爸的膝盖就能好。还能降血压。还能防癌。”

“小王是谁。”

“就那个。卖保健品的。上次来家里坐过。你还见过。戴眼镜那个。”

我想起来了。上次回来。有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坐在我家沙发上。穿白衬衫。叫我爸“叔叔”。叫我妈“阿姨”。端茶倒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爸说“人家是关心老年人”。我妈说“比你回来得都勤”。我没再多说。走了。

“他来了几次。”

“一个月来两三回。带水果。带鸡蛋。有一次还带我去医院拿药。你爸说。比亲儿子还亲。”

“所以他让你买保健品你就买?”

“他说效果好。好多老干部都吃。你爸吃了两个月。说膝盖不疼了。”

“膝盖不疼是因为他歇着没下楼。跟保健品没关系。”

我妈低下头。

“还有没有别的。”

“什么别的。”

“他让你买保健品。还让你买什么了。”

我妈不说话。我爸在沙发上动了动。说“你别凶你妈”。

“我问你。还买了什么。”

我妈从卧室里翻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台理疗仪。说是“细胞共振仪”。插电的。带两个贴片。贴在身上。能“修复细胞”。一台八千八。

我拿着那台仪器。塑料壳子。轻飘飘的。上面的按钮全是英文。但拼错了。我翻过来看背面。写着“Made in 广州”。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一万三千六加八千八。两万两千四。你俩一个月花两千。攒一年才两万四。全买了这些东西。”

我爸说“那个小王说。买三箱送一台理疗仪。划算。”

“划算?爸。你当了一辈子会计。你算不出来这个账?三百八一瓶的保健品。成本可能就八块钱。他送你一台八千八的理疗仪。他的利润还有一半。”

“他说是美国进口的。”

“美国进口的瓶子上会有中文吗?你看看这个说明书。错别字。‘细包’。细胞写成细包。你看见了没有。”

我爸不说话了。我妈开始哭。说“小王对我们好。你半年回来一趟。他一个月来三回。你爸腿疼。他帮忙买药。我血压高。他带我去医院。你管过吗。”

“我每个月给你们转一千五。”

“钱是钱。人是人。你爸摔了。我第一个电话打给小王。他十分钟就到了。你呢。你在省城。三个小时。”

我站在客厅里。说不出话。

“你爸的膝盖。你问过几次。我的血压。你量过吗。你每次回来。坐一会儿。吃顿饭。走了。你给钱。你觉得给钱就够了。小王不给我们钱。但他陪我们说话。陪我们去医院。你爸说。小王比儿子还亲。”

我妈哭出声了。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揉着那个肿了的膝盖。我看见他指甲缝里有泥。没洗。

“妈。他是卖保健品的。他的工作就是陪老人说话。就是带你们去医院。就是让你们买他的东西。他不是对你们好。他是对你们的钱好。”

“那你也来陪我们说话啊。你也来带我们去医院啊。”

我说不出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些瓶子。三百八一瓶。我爸两千八的退休金。买了一万三的保健品。我妈的血压药。一盒二十多。她吃了一个月。嫌贵。换了便宜的。但保健品三百八一瓶。她买了三箱。

我把那些瓶子装回箱子里。搬起来。往外走。

“你干什么。”我妈追出来。

“退了。”

“不能退。拆了。”

“拆了也得退。我去找那个小王。”

“你别去。他不在那干了。”

“那我去店里。”

“店也关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箱保健品。我妈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瘦。头发白了大半。指甲剪得秃秃的。以前她爱美。现在什么都不讲究了。

“妈。你知不知道。你跟我爸一个月就那点钱。你花两万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以后真生病了怎么办。”

“小王说。吃了这个就不生病了。”

“他骗你的。”

“万一没骗呢。”

“没有万一。这是骗局。专门骗老年人的。全国都有。你打开电视看看新闻。”

“我不看电视。我眼睛不好。”

“那你听收音机。”

“收音机也是卖药的。”

我站在那儿。抱着箱子。看着我妈。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棉袄。袖子磨了。她没买新的。但买了保健品。

“妈。你跟我爸。是不是觉得我不孝顺。”

她没说话。但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每个月给你们转一千五。我工资八千。房租两千五。我剩下的钱刚够吃饭。我不敢生病。不敢辞职。我怕你们万一有事。我拿不出钱。我每天加班。周末接私活。我就想多挣点。让你们有个保障。但你们把钱花在这上面。”

“你爸说。小王说了。这个能治病。能省钱。”

“省什么钱。花两万省两千的药钱。”

我妈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跟小时候我受了委屈蹲在地上哭一样。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箱保健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膝盖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我妈旁边。看着我。

“儿子。是爸不对。”

“爸——”

“你妈说得对。小王对我们好。但我们知道他是为了卖东西。我们买。是因为心里没底。你妈血压高。我膝盖不好。我们怕。怕万一哪天真不行了。你在外面。回不来。小王至少能帮我们叫个车。送个医院。”

我抱着箱子。站在楼道里。楼道灯是声控的。暗了。我跺了一下脚。亮了。

“爸。我以后多回来。”

“你工作忙。”

“我请假。”

“别请假。扣钱。”

“扣就扣。”

我爸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放下箱子。走过去。抱了他一下。他瘦。肩膀窄。头发白了大半。身上有膏药味。我很久没抱过他了。他拍了拍我的背。跟小时候一样。

“行了。别抱了。你妈看着呢。”

我妈站起来。擦了擦脸。说“我去做饭”。我说“别做了。我请你们出去吃”。

我爸说“外面的贵”。

“贵就贵。”

我扶着他下楼。我妈跟在后面。六楼。没电梯。我爸走一步歇一步。我架着他胳膊。他没拒绝。到了一楼。他喘了半天。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看天。说“今天天气好”。

我说“嗯”。

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我爸要喝酒。我没拦。给他倒了一杯。我妈说“少喝点”。他说“今天高兴”。我给他夹菜。他吃了两碗饭。我妈吃了半碗。说“菜太咸”。但还是吃完了。

吃完饭回家。我把那箱保健品拎下楼。放在垃圾桶旁边。我爸站在楼上窗户里看。我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

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袋鸡蛋。说是从乡下买的。土鸡蛋。我接了。上了大巴。打开袋子。里面除了鸡蛋。还有一个信封。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我妈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

“儿子。留着用。别舍不得花。”

我攥着那个信封。坐在大巴最后一排。窗外是黑乎乎的田。和偶尔闪过的路灯。我把钱装回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闭上眼。想着明天还要上班。还要交房租。还要给爸妈转下个月的生活费。但今天骂了他们一顿。骂完了。心里堵。但不后悔。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