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长条桌面上映着头顶灯管的白色光带。十二个人围坐两侧,面前摊着会议材料,纸张边角平整锋利。大伯陈国栋坐在长桌顶头位置,手指轻叩桌面,节奏不急不缓。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开口时语气沉缓:“关于公司总监陈正的履职问题,我提议列入本次股东大会表决议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大伯收回目光,翻开面前文件夹,开始逐条陈述。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条条“问题”从嘴里抛出来,像石头砸进死水。
我放下笔,伸手拿过桌角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动作很轻,没人在意。
他说完最后一条,抬起头,表情沉痛而坚决:“……综上,我提议罢免陈正的总监职务。请各位股东表决。”
我翻开蓝色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那个数字上。
八十五。
第一章 股东大会逼宫,长辈发难夺职权
我是陈正,今年二十八岁。三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公司日常经营管理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只说了一句话——“拿不准的事,先别动,看准了再干。”我记住了。
今天这场会,是大伯一个月前通知的,说是年度股东大会,需要审议几项重要议案。我当时在电话里问他具体哪些议案,他含糊过去,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没追问。
早上八点四十到的公司。前台小周看见我,照例笑着打招呼,但笑容有点紧。电梯上到八楼,走廊里碰见财务部老赵,他低头看手机,从我身边快步过去,只当没看见。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说话声在我进门的瞬间低了下去。
大伯坐在长桌顶头,左手边是二姑陈秀兰,右手边是父亲那一辈的老员工周德发。再往下数,采购部李富贵、市场部孙建平、仓储主管王爱华,还有几个我平日里带的中层管理。排布已经说明了问题。
我的位置在长桌另一头,和大伯正对。
会议开始照例是财务汇报。老赵念着半年度收支数据,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和他无关的通知。数据我早就看过,营收基本持平,利润比去年同期还涨了三个点。老赵念完坐下,大伯接话,简短肯定了几句经营情况,然后话锋一转——
“经营数据是一方面,管理是另一方面。”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越过镜片看向我,“陈正,你履职总监满三年了,今天当着各位股东的面,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点头:“大伯您说。”
“去年城南那个项目,预付款收了多少?”
“合同总额一千二百万,预付款三百六十万,分两笔到账,第一笔二百一十六万于去年三月十八日到账,第二笔……”
“行了行了。”他抬手打断,“合同约定第二笔预付款到账时间是几月?”
我停了一下。第二笔预付款到账时间比合同约定晚了四天。原因是对方走内部审批流程拖了两天,加上银行跨行转账的时效。四天。三百六十万里的一百四十四万,晚了四天到账。
“晚了四天。”我说。
大伯点点头,环视全场,表情慢慢沉下来:“一百四十四万的预付款,晚到四天。公司当月的供应商付款差点头寸吃紧,是老赵从备用金里临时挪了三十万才周转过来。这件事,在座的各位知不知道?”
没人吭声。
“我再问一个。”大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今年三月份的消防整改,限期十五天,我们拖了多久?”
消防整改。三月份的事。当时物业通知整改,我安排行政部对接,中间因为消防设备供应商的排期延后了五天,总耗时二十天,比限期多了五天。但这五天里,消防大队来复查的时候明确说了“整改到位,可以正常营业”,没罚款、没停业、没产生任何实际损失。我亲自去消防大队跑了两趟,把复查时间协调到了设备安装完成之后。
“拖了五天。”我说,“但复查通过,没有产生实际……”
“我问的是拖了多久。”大伯再次打断,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陈正,你是公司总监,是一把手。预付款延期、消防整改超期,两件事看起来都不大,但反映出来的是管理松懈、风险意识淡薄。城南项目那四天,如果对方资金链出问题呢?消防那五天,如果消防大队卡着不给过呢?”
我看着他。
他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翻材料。我的心往下沉,这些看似孤立的小事,他全部收集齐了,而且刻意去掉了所有的补救措施和最终结果。
“还有。”大伯抬起头,“你上任第一年做的那个校招计划,招了五个大学生,到现在留下来几个?”
两个。另外三个,一个考公走了,一个跳槽去了同行,一个回老家发展。走的原因各不相同,考公的那个是家里要求,跳槽的那个我给他涨过薪但他还是走了,回老家的那个是父母身体不好。
“留了两个。”我说。
“花了人力物力招进来,培养了一年多,走了三个。加上离职成本,算下来这笔账是亏的。”大伯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材料上移开,看着我,语气变得沉重,“陈正,这些问题单独看,都是小事。但放在一起,反映的是你作为一把手,管理能力确实有短板。”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二姑陈秀兰这时候开了口。她是父亲的亲妹妹,在公司管了十几年行政,平时对我客客气气,逢年过节还给我发红包。此刻她坐直身子,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小正啊,你年轻,有文化,脑子活,这我们都承认。但是管理这么大一个公司,光有文化不行。你爸当年是从业务员一步步干上来的,你大伯也是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了七八年才管事。你大学一毕业就坐总监办公室,底下人不服你,很多事推不动,这也不能全怪你。”
她这话说得漂亮。看起来是替我开脱,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给我定罪,经验不足、根基太浅、底下人不服。
市场部孙建平清了清嗓子,他是公司老人,四十来岁,平时对我还算恭敬,此刻却接过了二姑的话头:“二姑说得在理。陈总确实思路活,去年帮市场部调整的那套客户管理系统,用起来确实顺手。但公司管理不是光靠一套系统就能解决的,很多老客户认的是人,认的是交情。陈总来公司才三年,很多关系还没跑透。”
采购部李富贵也开口了:“可不是嘛。去年那个供应商招标,陈总坚持按新标准走,结果有两家合作了十来年的老供应商没中标,人家转头就把我们的订单优先级调后了。这事我当时就跟陈总反映过,陈总说‘按规定来’。规定是没错,但规定之外还有人情啊。”
我看了李富贵一眼。那两家没中标的供应商,一家报价比中标方高出百分之十二,另一家资质文件不全。我没有解释。
周德发是父亲创业时的老搭档,管生产管了快二十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最后放在桌上,没有看我,只看着桌面:“陈正,你爸当年把公司交给你的时候,其实应该先让你在一线多待两年。你直接坐进总监办公室,生产上的事你懂多少?车间里的工人你认得几个?不是说你不努力,但有些东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能看明白的。”
会议室里七八张嘴,每一张都在说话,每一句都挑不出大毛病,但每一句都在削弱我、都在论证一个结论——年轻、经验浅、根基不稳、不配坐这个位置。
大伯听了一圈,这时候重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总结的意味:“大家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陈正确实努力,也确实做了一些事。但公司管理,尤其是我们这种靠老客户、老关系、老团队吃饭的公司,光靠努力不行,得靠沉淀。今天在座的,都是公司股东,也是看着陈正长大的长辈。我们不能因为他是大哥的儿子,就睁只眼闭只眼。”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抹平:“我提议,免去陈正同志公司总监职务。日常经营管理工作,暂由我代管。等陈正再历练两年,熟悉了业务和团队,我们再考虑恢复他的管理权限。”
纸上是打印好的表决票,格式规整,显然早有准备。
二姑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周德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也举了手:“同意。”
孙建平举手。李富贵举手。王爱华举手。老赵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手慢慢抬起来。剩下几个中层管理互相看了看,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举了手。
十二个人,十一只手举了起来。
只有我没举。
大伯环视一圈,点点头,语气庄重而沉痛:“十一票赞成,一票——反对。”他看了我一眼,“陈正自己投了反对票,这个也算正常。但表决结果已经出来了。决议通过。”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公司抬头,正文是打印好的任免通知,只差填空和签字。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笔,刷刷写完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和笔一起推到我面前。
“签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大功告成的释然,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施舍,“签字流程走完,你手头的工作,先交给孙建平。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我看着面前那份任免通知,标题是“关于免去陈正同志总监职务的决定”。正文写着:“经股东大会表决通过,免去陈正同志公司总监职务,其工作由陈国栋同志暂行代理。”底下签字栏,大伯的名字已经写在“董事长”一栏。旁边“被免职人签字”后面是空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重新变得清晰。所有人都看着我。二姑的目光带着催促,周德发低头喝水,李富贵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孙建平身体前倾,似乎在等我签完字,好接住他即将到手的管理权限。
大伯把笔又往前推了推,笔杆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白纸黑字,公章位置已经预留好了。只要我签下名字,三年前父亲交给我的东西,就正式易主了。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张纸,越过所有人,落在大伯脸上。他微微皱眉,大约是觉得我拖延太久。
“大伯。”我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今天这个会是股东大会,表决的是罢免我总监职务。这个我没意见,公司的人事任命,走章程程序就行。”
大伯点头,脸上露出“你能想通就好”的表情。
我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但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各位股东的面,确认一下。”我的手从桌上收回,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靠住椅背,“大伯你刚才说,免去我总监职务后,由你‘暂行代理’。这个‘代理’的权限,是谁给的?依据是什么?”
大伯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出一丝不悦:“公司惯例,老带新,传帮带。你父亲身体不好退下来,这几年公司大事小情不都是我在张罗?现在你管理上出了问题,我暂时接过来,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点头,“大伯您说的是情理。我想问的是法理——按照公司章程和公司法,罢免总监之后,经营管理权应该移交给谁?移交给什么职位?有没有相应的授权文件?”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交换眼神。孙建平放下手里的笔,李富贵看了大伯一眼。二姑陈秀兰皱起眉头,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大伯的脸色沉下来:“陈正,你这是什么意思?公司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运作的?你爸管业务,我管日常,你二姑管行政,各管一摊。现在你出了纰漏,我临时接过来理顺一下,你跟我谈什么法理?”
我把手伸向桌角。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一直在那里放着。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人碰过,也没人问过那是什么。
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调转方向,推到大伯面前。
那一页上,是一份股权持有证明。工商登记备案信息,白纸黑字,公章清晰。持股人:陈正。持股比例:百分之八十五。
下面一行小字: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资本一千万。陈正个人名下实缴出资八百五十万。
大伯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住了。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刚才说话的弧度,但肌肉已经僵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翻页。他就那么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长时间。长到足够让在座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异常。长到二姑忍不住探头想看清纸上写了什么。
“大伯。”我把文件收回,合上蓝色封皮,放在自己面前,手按在上面,“您刚才提的消防整改、预付款延期、校招流失,这些事我不辩解。管理层有问题,该指出来就指出来,我接受。”我顿了顿,“但您要签发的这份任免通知,上面写的是‘免去陈正同志总监职务,由陈国栋同志暂行代理’。总监是岗位,可以罢免。代理是权限,需要授权。”
我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二姑,扫过周德发,扫过孙建平,扫过李富贵,扫过每一张刚才举过手的面孔。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困惑,有的警觉,有的不安。
“我作为持有公司百分之八十五股份的股东,依据公司章程第十二条、公司法第四十二条,现在正式表态——”我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加重,没有抬高,“第一,我接受股东大会关于免去我总监职务的表决结果。第二,经营管理权限的移交,需要经过控股股东授权。在授权文件正式签发之前,任何人以‘代理’名义行使公司经营管理权,均属越权行为。”
我把蓝色文件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今天的会议纪要做好存档。授权文件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送达公司。”我拉开椅子,椅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散会。”
我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一片寂静。空调的出风声,日光灯管偶尔的电流杂音,有人无意识转笔时笔杆碰桌面的轻响,在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大伯,您刚才说的城南项目那笔预付款——第二天就到账了。财务凭证在档案室第三排第二个文件柜,您可以让老赵去查。”我推开门,“消防整改的复查意见书也在那个柜子里,消防大队盖了章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暖白。我站在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我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金属壁面冰凉,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今天股东大会上,大伯提了罢免我的总监职务。我接受了。另外,股权的事我当众确认了。”
父亲回得很快,语音转文字,短短一行:“知道了。回来吃饭。”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前台小周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探询。我冲她点点头,走出公司大门。
门口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站在台阶上,把西装扣子扣好,抬头看了一眼公司招牌。蓝底白字,公司名下面一行小字——成立于一九九八年。
那是我出生的第二年。父亲和周德发、陈国栋三个人租了城东一间旧仓库,从几台二手机床做起。后来周德发管生产,陈国栋管日常,父亲跑业务。再后来公司大了,父亲把股权一步步集中,最后在退居二线之前,把名下百分之八十五的股份全部转给了我。这件事办了两年,跑了四趟工商局,做了两次公证。父亲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股权是你的,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你大伯不知道。你先别告诉他。”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大伯管了这么多年,一下子告诉他公司八成五都是你的,他心里过不去。让他慢慢习惯。你先把事做好,他认可你了,再说。”
三年了。我没说。大伯也确实把日常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在周会上说“我当年如何如何”,开始越来越多地替我做决定,开始越来越多地强调“没有我,这个公司转不动”。他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忘了——公司转不转,从来不是他说了算。
我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走。手机又响了。父亲发来第二条消息:“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你晚上回来,我们聊聊。”
我回了一个字:“好。”
坐进车里,点火,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我没有急着走,靠驾驶座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父亲的对话框还亮着。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爸,那批股权转让文件,公证书原件还在您那儿吗?”
父亲回:“在。保险柜锁着。”
“帮我准备好。三个工作日内,我要用。”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挂挡,松手刹。车子滑出车位,汇入主路。后视镜里,公司大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被车流吞没。
城东那边的高架桥上车速不快,我跟着前车走走停停。旁边车道有辆面包车鸣了一下喇叭,司机摇下窗透气,胳膊搭在窗沿上,指甲缝里嵌着机油。我想起父亲说当年他跑业务,就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样品,夏天骑到衣服能拧出水来。
那辆自行车现在还在老房子的车库里,车圈上了锈,车座裂了口子。父亲没扔。我问他为什么不扔,他说:“留着,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提醒你,”他当时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调得很低,“你老子就是从这辆自行车上,一脚一脚蹬出来的。你接手公司,坐的是我拿命换来的位子。坐稳了。”
前方车流开始动了。我踩下油门,汇入快速路。车速提起来,风噪变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瞄了一眼,是大伯的电话。
我按了拒接。屏幕暗下去。三秒后,二姑的电话打进来。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了个面。
有些事情,当面说比电话里说清楚。三天后,公司会议室,我会把该说的话说完。
第二章 全员抱团施压,一纸罢免大势成
我到家的时候,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我的。茶还冒着热气,他算准了我到家的时间。
“坐。”
我坐下,端起茶杯。茶叶是父亲喝了十几年的老品种,味道厚重,带一点焙火的焦香。他看着我喝了一口,才开口:“会开完了?”
“开完了。”
“你大伯怎么说?”
“当场翻脸倒没有。表决的时候他安排了十一票赞成,自己没投,但结果是一样的。”我把茶杯放下,“任免通知他签了字,推到我面前让我签。我没签。”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起身往书房走。我跟进去。他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角落里那个墨绿色保险柜。保险柜里没放现金,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他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掌抹了抹上面的浮灰。
“这些是你接手公司之前,我去工商局和公证处办的全部文件。”他解开文件袋上的缠线,一份一份往外取,“股权转让协议、公证书、工商登记备案表、验资报告、公司章程修正案。一共五份,签了两次公证,前后跑了将近一年。”
他把其中一份翻开,推到我面前。那是一份公证书,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公证事项写得很清楚:陈明远自愿将其持有的东远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百分之八十五股权无偿转让予其子陈正。公证书后面附着工商登记备案表,变更日期比公证书晚了半个月。
“当时为什么分两次做?”我问。
父亲坐进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的胃这些年一直不太好,坐姿总是微微往后仰。“第一次公证只做了协议,没去工商变更。你妈问过我为什么,我跟她说,我想看看你大伯的态度。”
“他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他压根不知道这事。”父亲看着我,“你接手公司之前,我跟他说过,陈正去当总监,你继续管日常。他满口答应,说‘大哥你放心,我帮小正把摊子守好’。这句话说完不到半年,他开始在公司里调人。先是把仓储主管换成了他外甥,后来采购部李富贵也是他招进来的。你知道李富贵以前是干什么的?”
“卖保险的。”
“卖保险的。干了三个月,什么也没卖出去。你大伯说他‘脑子活络,适合跑采购’。”父亲哼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当时没拦。我想看看他能走多远。”
客厅里挂钟敲了一下。下午四点。
父亲把文件一份一份收好,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没有递给我,而是放在了自己手边。“你刚才说三个工作日内送达授权文件。也就是说,三天后你还要再去一趟公司。”
“嗯。”
“去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放回茶几上。“看大伯的表现。”
父亲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算是笑。“你比你老子沉得住气。”他站起来,把牛皮纸袋锁回保险柜,“行,文件放我这。三天后你过来拿。还有——”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我,“你大伯那十一个人里,周德发是个例外。他举手是随大流,但心里未必服。这个人你可以留着用。”
我没接话。父亲也不再多说,去厨房热饭了。
当天晚上,手机响了七八次。大伯打了三个,二姑打了两个,孙建平打了一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我一个没接。十点多的时候,父亲从卧室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该回的回一个。晾着可以,但不能一直晾。显得你心虚。”
我说:“我明天回。”
父亲点头,端着水杯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先给周德发回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安静得反常,不像在车间。我问他方便说话吗,他停了一下,说“你等一下”,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关门声。
“陈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那个会,你别往心里去。我举手是没办法,你大伯会前挨个找过我们。老赵那边他拿供应商合同说事,孙建平那边他许诺市场部独立核算,我这边……”他停了一下,“他跟我说,如果我不站他这边,年底生产线的更新预算就砍掉一半。”
“生产线用了快十年了。”我说。
“可不是嘛。”周德发的声音里带着无奈,“陈总,我不瞒你。你爸当年带着我干的时候,我们两个蹲在车间吃盒饭,机床坏了半夜爬起来修。这公司我比谁都心疼。你大伯这几年确实辛苦,但他那个搞法……采购部李富贵经手的单子,价格比市面高出百分之十五。我说过一次,你大伯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周,管好生产就行,采购的事我来盯’。”
我没说话,听他在那边叹气。
“陈总,你今天打电话来,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周德发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底气,“你要是打电话来骂我一顿,我反而觉得这事完了。你没骂,说明你还有想法。我不问你想干什么,你什么时候用得着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又给老赵回了一个。老赵接起来,声音支支吾吾,翻来覆去就是“陈总我对不住你”“我也是没办法”“你知道我家老二今年上大学”。我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我说:“老赵,城南项目那笔预付款的到账凭证,你再查一遍。查完把电子版发我邮箱。”他愣了一下,连声说好。
孙建平的电话我最后一个回。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我问他方便说话吗,他说“陈总你说”,语气比平时热络了几分,但也带着明显的提防。我没提昨天的事,只问他手上那几个大客户的续约意向谈得怎么样了。他明显松了口气,开始跟我讲客户情况,讲了五六分钟。我听完了,说“行,你盯着,有变化随时跟我说”。他连声应下,挂了电话。
三个人,三种反应。周德发是真心不服,老赵是墙头草,孙建平在观望。
下午两点多,大伯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接了。
“陈正。”他的声音比昨天沉了几分,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但强行压着,“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回来想了一晚上。我跟你爸也通了电话。股权的事,我以前确实不知道。你爸没跟我说,你也没跟我说。这些年公司的事,我陈国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他的语气里有火气,但也有试探。他在探我的底线。
“大伯,”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楼下小区里有小孩在追跑,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昨天的事,我只说了一件事——授权需要走程序。我没说别的。您的功劳,公司上下都看得见。但这跟授权是两码事。您管了这么多年日常,公司的规章制度您比我清楚。股东会可以罢免总监,但经营权限的移交,章程第十二条写得明明白白,需要控股股东签字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小孩的笑声又飘上来一阵。
“你这是在跟我讲章程?”大伯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长辈特有的压抑怒意,“陈正,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爸当年在外面跑业务,你放学回来没人管,在我家吃了多少顿饭?现在你拿章程来压我?”
“大伯,”我没有接他的话,语气也没变,“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昨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后天我去公司,我们把权责理清楚。日常经营您接着管,我不插手。但有几件事得明确。”
“……哪几件?”
“第一,采购部李富贵经手的单子,全部重新核价。第二,仓储主管的人事档案调出来,看看是谁批的入职。第三——”我停了一下,“您昨天推给我的那份任免通知,作废。公司总监的位置,股东会已经表决免了,我不占。但新的总监人选,需要重新走任命程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大概十几秒,大伯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但压不住那股火气:“李富贵怎么了?仓储主管又怎么了?陈正,你这是要清洗我的人?”
“不是清洗。”我说,“是核账。大伯,公司的账,您比我清楚。有些事我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后天见面,我把该带的文件都带上。您那边,我建议您也让老赵把近三年的采购明细整理一下。对上了,皆大欢喜。对不上,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你——”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但只出了半句,又硬生生压回去。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嗒咔嗒,点了两次没点着。最后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行。后天。公司会议室。你爸来不来?”
“我爸退二线了。公司的事,我来处理。”
“……好。”他挂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阳台上没动。太阳往西偏,对面楼栋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有点晃眼。楼下小孩还在跑,两个男孩追一个女孩,绕着花坛转圈。女孩跑累了,蹲在地上喘气,两个男孩也停下来,三个人凑在一起笑。
三年前我刚接手公司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能跟所有人一起笑着往前跑。现在明白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当天晚上,二姑陈秀兰来了家里。她提了一兜水果,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问长问短,眼神却一直往我这边瞟。坐了半个多小时,我妈去厨房切西瓜,二姑终于逮到机会,挪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小正,你大伯今天血压高了,吃了降压药躺了一下午。你二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大伯有不对的地方,但他这些年真把公司当自己命根子在管。你年轻,前途无量,何必跟他计较这些?”
我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看着她。二姑五十出头,保养得不错,但眼角的褶子遮不住,笑起来时那些褶子堆在一起,显得格外恳切。
“二姑,”我说,“昨天投票的时候,您第一个举的手。”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我那不是……那不是顺着你大伯的意思嘛。你二姑心里是向着你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二姑您放心,后天开会,我不会让大伯难堪。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您是行政主管,公司的章程您也清楚。股东会罢免的是岗位,不是股权。股权在谁手里,谁说了算。这个道理,大伯想明白了,后天大家就都好过。”
二姑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厨房帮我妈端西瓜了。
第二天大伯没有再打电话。公司那边,孙建平给我发了条微信,说“陈总,仓库那边王爱华今天请了病假”。我没回。
第三天早上,我八点半到公司。比往常早了半小时。
前台小周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收敛,规规矩矩喊了声“陈总早”。我冲她点头,直接上八楼。走廊里碰见老赵,他手里抱着一摞凭证,看见我就站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陈总。”
“凭证查完了?”
“查完了。”他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递给我,“电子版昨晚发您邮箱了。”
我接过来翻了一眼。城南项目预付款到账凭证,银行流水号、到账时间、金额,清清楚楚。
“辛苦了。”我把凭证还给他,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伯坐在长桌顶头,面色比平时暗沉,眼底有青黑。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周德发坐在他左手边,冲我点了一下头。二姑坐在大伯右手边,低头翻材料,没看我。孙建平、李富贵、王爱华都在,老赵随后跟进来,在我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走到长桌另一头,没有坐。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公司章程修正案原件、工商登记备案表原件、公证书原件。我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到长桌中间。
“今天这个会,是我要求开的。”我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大伯脸上,“不表决,不投票。只确认一件事——公司经营权的归属和授权。”
大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嘴唇抿紧,没说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文件袋上,腰背挺直。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有人翻纸的沙沙声,每一种声响都清清楚楚。
“开始吧。”
第三章 志得意满掌权,以为大局已定
大伯没有立刻接话。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会议室里其余人都不出声,周德发端着保温杯没拧开,孙建平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在大伯和我之间来回转。
大概过了半分钟,大伯重新戴上眼镜,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往前压了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上次沉了很多,但那股子压人的劲头还在。
“行。陈正你说要理权责,那就理。”他靠回椅背,抬手往我这边指了指,“章程你也带来了,公证书你也带来了。那我就问你一句——公司法我懂,章程我也翻过。控股股东拥有重大事项决策权,这没错。但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股东会授权给我代管,这是不是事实?”
“是事实。”我点头,“过去三年是事实。”
“那今天这个会,你是打算撤销这个授权?”
“今天这个会,是确认授权边界。”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公司章程修正案,翻到第十二条,调转方向朝他那边推过去,“章程第十二条第三款写得清楚——控股股东有权授予或撤销经营管理权。授予和撤销,都是控股股东的法定权利。大伯,您过去三年的代管权限,来源于我父亲退居二线时的口头委托,以及我的默许。这个权限没有书面授权文件,也没有约定终止期限。现在我要补充一份书面授权书,把权限范围写清楚。”
大伯没有看那份章程。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线,下巴收紧,两腮的肌肉鼓了一下又松开。坐在他旁边的二姑伸手把章程转过去,低头看了几行,抬头看大伯,欲言又止。
大伯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也很干。“陈正,你爸当年跟我一起创业的时候,我们俩蹲在仓库里吃盒饭,谁想过什么章程不章程?后来公司做大了,你爸跑业务,我管日常,我们俩从来没分过谁大谁小。现在你拿一张纸来跟我说,你爸当年给我的口头委托,需要你来书面确认?”他摇摇头,语气里带了点自嘲,“你比你爸狠。”
“大伯,这不是狠不狠的事。”我把章程收回来,声音没有变化,“过去三年您管日常,我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公司上下有目共睹。但昨天那份任免通知,上面写的是‘免去陈正总监职务,由陈国栋暂行代理’。这个‘代理’跟您过去三年的代管,性质不一样。代管是帮忙,代理是职权。帮忙不需要授权文件,职权需要。您昨天要走的是职权,不是帮忙。”
大伯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听懂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可能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但大伯听懂了。他那句“代理”,是想把代管变成正式职权。正式职权一旦拿到手,再想收回去,就不只是走章程的问题了,得走法律程序。他想生米煮成熟饭。
“照你这么说,”大伯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我这些年替公司操心,连个正式的职权都不算?”
“算付出,不算职权。”我看着他,“大伯,您这些年对公司有功劳,这一点我认。但功劳和职权是两回事。您儿子在车间干了五年,任劳任怨,他的功劳大不大?但车间主任的位置空出来的时候,您没有让他上。为什么?因为他经验不够,资历不够。对吧?”
大伯的脸色变了。他儿子陈辉在车间从普工干到班组长,干了五年,去年车间主任退休,所有人都以为陈辉能上,结果大伯从外面招了一个人进来。这件事在车间里议论了很久,周德发还跟我提过一句。
“你——”大伯的腮帮子鼓起来,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用了点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二姑这时候开口了。她把手里的章程合上,推到桌子中间,语气比平时慢了很多:“小正,你说的这些章程条款,二姑是搞行政的,我都懂。你占着股,你有这个权利,二姑不跟你争。但二姑想问你一句话——你爸当年把股权转给你的时候,你大伯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爸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爸说,大伯管了这么多年,一下告诉他,他心里过不去。”
二姑点点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想。他怕你大伯心里过不去,瞒了三年。可现在呢?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股权亮出来,你大伯心里就过得去了?”
这句话扎得挺准。但我没接。
“二姑,”我停了一下,“我爸瞒了三年,是给大伯留面子。但大伯昨天推给我的那份任免通知,上面写的是‘免去陈正总监职务,由陈国栋暂行代理’。二姑您管行政,公司的公章您碰得最多。您跟我说实话,昨天那份任免通知,公章盖了没有?”
二姑的脸色刷地变了。她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大伯那边瞟了一眼。大伯的手指攥住了水杯,指关节泛白。
“盖了。”二姑的声音低下去,“昨天散会之后,你大伯让我拿去盖了公章。盖章登记本上写的是‘内部文件存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冷凝水滴落的声音。
我点点头。“公章是公司的章,不是个人的章。用公章签发的任免通知,如果内容不实,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二姑您是行政主管,这个您比我清楚。”
二姑没再说话。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到膝盖上,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周德发这时候拧开了保温杯。他喝水的动作不急不慢,喝完拧好盖子,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他谁也没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陈总——我说陈正吧,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权责要分清,授权要走程序。这没错。但国栋这些年确实管着日常,公司里里外外的事,他不是甩手掌柜。这一点,我也得说句公道话。”
他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伯一眼。“我的意思是,陈正你写授权书可以,但范围得定得合理。你不能把国栋的权限限制得死死的,他往后还怎么管?”
大伯的手从水杯上松开了。他看了周德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松动。
“周叔说得在理。”我接过话头,语气没有变化,“授权书的范围我不会定太窄。日常经营、生产调度、员工考勤、客户维护,这些权限全部保留。但有三项要单独列出来,需要提前报备——采购合同超过五十万、人事变动涉及主管以上岗位、对外担保和借款。这三类事项,授权书中要写明由控股股东签字确认后方可执行。”
大伯的眉头皱起来。他听出了这三项的分量。
采购超五十万报备,等于把李富贵经手的所有大单全部卡住了。人事变动涉及主管以上报备,等于把他安插亲信的路堵死了。对外担保和借款报备,等于把公司财务的最后一道门守住了。
“你这三条,”大伯的声音沉得发紧,“是专门针对我的?”
“不是针对您。”我翻开公司章程,指到相关条款,“章程第十五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分别规定了重大采购、高管任免、对外担保的决策权限。这些权限本来就在控股股东手里。我把它写进授权书,只是把章程的规定具体化了。”
大伯靠在椅背上,右手捏着眼镜腿,来回转动。他在算。他算的是——如果我坚持这三条写进授权书,他那个代管的含金量就大打折扣。采购没了,人事没了,财务没了,剩下的生产调度和员工考勤,跟车间主任有什么区别?
可他要是不签这份授权书,他连代管的名义都没有了。以后在公司里,他什么都不是。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大伯开口。孙建平低头翻着面前的材料,但眼神飘忽,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李富贵的目光在大伯和我之间来回转了几趟,最后落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王爱华从会议开始就没抬过头,一直盯着自己面前那个笔记本,像是在上面找什么东西。
大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授权书,什么时候签?”
“今天就可以签。”我把文件袋里那份授权书模板抽出来。只有一页,正反面打印,条款清晰。“周叔、二姑、老赵都在,签完当场公证。公证书我请公证处的同志过来,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大伯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想到我连公证都安排好了。
“你爸知道你今天要这么做?”
“知道。”
大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里的眼镜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拿来。”他伸出手。
二姑猛地抬头看他,嘴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周德发握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我把授权书递过去。大伯接过来,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第三条“重大事项报备”那里停了很久,牙根咬得腮帮子微微凸起。但他没说话,伸手从二姑面前拿过一支签字笔,在授权书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差点画出格。
签完,他把授权书往桌子中间一推,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上眼睛。
我把授权书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递给二姑。“二姑,行政章。”
二姑看看大伯,又看看我。大伯闭着眼没动。她犹豫了几秒,从椅子上站起来,出了会议室。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过了两三分钟,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公章和印泥。她没坐下,就站在桌边,把公章对准授权书末尾的公司章位置,用力按下去,又拿起来,补了一下。印泥的红色很扎眼。
“公证处的同志在楼下,我去请。”二姑把公章放回原处,又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谁也没有说话。大伯依然闭着眼,呼吸很沉,像是真的睡着了。周德发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孙建平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变了。之前是观望,现在多了一层他还没藏好的东西——重新评估。
我站起来,把签好章的授权书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然后我看了大伯一眼。他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大伯,授权书签了,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我把公文包拿在手里,“您管日常,我管大局。公司的事,您随时找我。”
他没应声。
我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传来电梯的叮咚声,二姑领着公证处的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我点了点头。
“陈总,公证材料准备好了。”
“麻烦你了。在里面,请进。”
公证员进了会议室。我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从我站的角度,可以看到大伯睁开了眼。他看见公证员进来,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越过公证员,穿过半开的门,和我对上了。
他看了我几秒。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火,有忍,有一点说不清的懊悔,还有一丝我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他刚刚意识到,过去三年自己做的那个梦,今天正式醒了。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身后传来公证员询问文件细节的声音,二姑在回答,周德发在补充什么。大伯始终没出声。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关上,轿厢开始下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德发的消息,三个字:“车间等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前台的电话刚好响了,小周接起来,说了声“东远机械您好”。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大片。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台阶上。秋天的太阳比前几天又低了一些,光线拉长,把台阶的影子投在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份签好的授权书。薄薄的一张纸,把过去三年那层模糊的窗户纸捅破了。
大伯往后退了一步。但那只是开始。
父亲说周德发可以用。我今天用了。但周德发刚才在会上说的那句话——“你不能把国栋的权限限制得死死的”——也提醒了我另一件事:授权书只是框住了大伯的手脚,但底下那些人的心思还没变。孙建平在观望,李富贵在等,王爱华在缩。要动这些人,光有授权书不够,还得有账本。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采购明细整理好了没有?整理好了带上来。我在楼下等你。”
老赵回得很快:“马上。”
我走到公司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街上人来人往,骑车的外卖员从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便利店老板在整理货架,收音机里放着本地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和着街上的车流声,模模糊糊地飘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父亲。
“签了?”
“签了。”
“你大伯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没发脾气。”
父亲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回过来:“那比发脾气严重。你小心。”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拧上瓶盖。远处公司大楼的八楼窗户反射着阳光,亮晃晃的。我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股权是你的,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拿主意。
三年了。我还没开始真正用。
老赵从公司侧门出来了,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快步走过来。他的步子有点急,额头上有汗,看见我就站住了,喘了两口气。
“陈总,采购明细。三年的,全在这儿。”
我接过那摞文件夹,翻了翻最上面几页。李富贵经手的单子,报价普遍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供应商名单里,有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李。
我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
“走吧。”我说,“上楼。”
第四章 一朝掌权膨胀,肆意立威欺晚辈
授权书签完当天下午,大伯没再找我。他待在自己办公室里,门关了一整个下午。周德发发来车间消息,说生产线上那台老冲床的液压泵出了问题,修理工检查后说得换总成,报价三万六。我批了,走的是日常维修流程,没经过大伯。这是授权书签完之后我行使的第一项权限。
第二天开始,事情起了变化。
早上九点,我还没进办公室,二姑先来了电话。她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不少,但说出来的话带着骨头:“小正,你大伯昨晚让我把公章交接一下。他说以后公司公章的使用,他单独跟你报备。”
单独跟我报备。等于绕过了二姑这个行政主管,直接跟我对接。我问二姑:“您怎么回他的?”
二姑停了一下:“我说公章使用有登记制度,谁用章都要登记事由和签批人。你大伯说,他以后用章由他自己跟我口头说,不用登记。”
“您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这事得问你。”
我想了想。“二姑,公章使用制度不能改。谁用章,谁登记。您该怎么管还怎么管。大伯那边我去说。”
挂了电话,我给大伯发了一条消息:“大伯,公章使用按原制度走。您需要用章,让二姑登记就行。不用单独报备。”
他没回。
到了公司,老赵抱着采购明细来找我。他关上门,把文件夹摊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陈总,这几笔单子你看一下。”
一共五笔,时间跨度是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供应商是同一家,叫鑫达五金,法人代表李富军。采购内容从轴承到电机配件,品类杂,金额加起来将近四十七万。我翻到报价对比那页,鑫达五金的报价平均比市场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十四。按四十七万算,多付了六万五千八。
“李富军是谁?”我问。
老赵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李富贵的亲弟弟。鑫达五金以前就是个五金店,去年才注册成公司。李富贵把他弟的店拉进供应商名单,走的流程是你大伯签的字。”
“大伯签的字?”
“嗯。当时我在单子上签的是‘价格偏高,建议比价’,但你大伯在上面批了‘生产急需,同意采购’。”老赵指了指那张单子右下角,大伯的字迹清清楚楚。
我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五笔单子,每一笔都有老赵的备注,每一笔都被大伯批了“同意采购”。采购理由写的都是“生产急需”,但对照生产排期表,其中至少三笔的采购时间比实际需求提前了半个月到二十天。也就是说,根本不急。
“老赵,这些单子的原始报价单你留了没有?”
“留了。”老赵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几张纸,“鑫达的报价单,还有同期另外两家供应商的报价,都在这里。”
我把那几张纸收进自己办公桌抽屉,锁上。“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接下来还有哪些供应商是李富贵经手的?”
老赵翻到名单页,指了指上面圈红的几个名字:“除了鑫达,还有两家——宏发机电和顺通物资。宏发的法人代表姓孙,是李富贵老婆那边的亲戚。顺通查不到关联信息,但报价也比市场高。”
“这两家的单子也调出来。”
老赵点头应下,收拾东西出去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敲门。
李富贵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一个纸杯。他平时不怎么来我办公室,今天倒是主动。我让他进来,他坐下,把纸杯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陈总,楼下咖啡机新换的,您尝尝。”
我没动那杯咖啡。“李主管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他搓了搓手,目光从桌面飘到窗台,又从窗台飘回来,“就是昨天那个会,我没别的意思,陈总您别往心里去。我也是跟着大家走,大方向没错就行。”
“李主管多虑了。昨天的事翻篇了,今天干好今天的活就行。”
“对对对。”他连连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话锋一转,“对了陈总,鑫达五金那边最近又报了一批电机配件,价格比上次还涨了点。生产线上那几台老设备等着换,周德发那边催得紧。单子我已经走完流程了,今天拿过来给您签个字。”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采购单,展开推到我面前。单子上采购内容、规格、数量都填好了,供应商写着鑫达五金,金额六万八。底下“分管领导签批”一栏,大伯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这是试探。我刚在授权书里写明采购超五十万才报备,他拿一张六万八的单子来,看我会不会卡。
我低头看那张单子。数量是十二套电机配件,规格型号跟现有设备匹配,生产排期上确实有更换计划。但上周我批过一笔维修费,三万六换液压泵总成。同一批设备,液压泵换了,电机配件又跟着换,时间间隔太短了。
“周德发那边催得紧?”我拿起单子看了看,“我给他打个电话。”
李富贵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陈总,不用麻烦周主管了吧?单子都走完了,周主管那边我跟他口头上说过了。”
我没理他,拿起手机拨了周德发的号码,开了免提。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叔,生产线上那几台老设备,电机配件最近要换?”
“电机配件?”周德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疑惑,“液压泵上周刚换完,那几台机器现在跑得挺稳。电机配件我上个月报的计划是下个月换,不急啊。谁跟你说要换的?”
李富贵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抬手止住他。
“没事周叔,我问问。你忙。”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采购单拿起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经与生产部核实,暂缓采购。然后签上名字和日期,推回给李富贵。
“李主管,这批配件下个月再说。你先把单子收着。”
李富贵拿起单子,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他站了两秒,挤出一个笑:“行,陈总说了算。”转身往外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他走到门口,我加了一句:“李主管,鑫达五金是李富军开的吧?”
李富贵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整个人僵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闷在嗓子里:“是……我弟。”
“兄弟之间做生意正常。但公司的采购,该比价还是得比价。上次那五笔单子的报价单我看了,市场价没有那么高。你回头跟富军说一声,让他重新报个价。价格合适,继续合作。价格不合适,下次招标再说。”
李富贵的手在门把手上攥了攥,最终只说了句“知道了”,拉开门走了。
他走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了几分钟眼。李富贵这种人,骨头软,但心眼多。他今天来这一趟,表面是试探,实际是站队。大伯昨晚一定找过他,让他拿单子来试我的深浅。他试出来了——我不签。
但大伯不会只安排这一手。
下午三点,孙建平来了。他的态度跟李富贵不一样,进门先笑,坐下先夸,说话绕了好几个弯子,最后才点到正题:“陈总,市场部那边下季度的推广预算,是不是得走一下大伯的签字?”
“预算方案走部门报批,报给我批。大伯那边不用。”
“可大伯说以后市场部的单子都归他那边汇总。”孙建平的语气拿不准,带着试探,“他说是今天早上开会定的。”
“谁开的会?”
“大伯召集的,市场部和采购部一起。说以后采购和市场推广两块,统一由他审核汇总,报给陈总您签批。”
统一由他审核汇总,再报给我签批。看起来程序没问题,实际上把一道关变成了两道关,而且第一道关在他手里。李富贵拿来的那张六万八的单子,就是这么走完流程到他手里的。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孙建平。“孙主管,授权书是昨天签的,会上您也在场。采购超五十万报我批,主管以上人事变动报我批,担保借款报我批。除此之外,日常业务权限在大伯手里。市场推广属于日常业务,按原来的流程走,不需要额外报大伯汇总。”
孙建平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为难。他搓了搓下巴:“陈总,话是这么说。可大伯今早开会的时候说,他这些年管日常,市场部和采购部一直是他盯着的。现在突然让他撒手不管,他脸面上过不去。他的意思是,流程上加一道他的审核,但他不干涉具体决策。”
“不干涉决策,只卡流程。”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孙主管,市场部上季度的客户续约率掉了几个点?”
孙建平一怔:“掉了……大概三个点。”
“原因是什么?”
“主要是两个大客户被同行撬了,价格战打不过。”
“那下季度的推广预算,你打算怎么调?”
孙建平来了精神,开始讲他的方案。我听完,在预算表上批了字。“按这个方案走。今天下午报财务。大伯那边,我去说。”
孙建平拿着批好的预算表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我今天挡了两次,大伯明天可能就会找别的由头。光靠挡,挡不住。
傍晚六点多,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见楼下大伯的车还停在车位上。他没走。我下楼的时候特意绕到他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大伯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三个烟头了。
他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二姑说过他好几次,公司禁烟。
我没推门,也没叫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陈正。”
我回头。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烟灭了,手里捏着烟蒂,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爸晚上在家吗?”他问。
“在。”
“我去找他坐坐。”
“行。我给他打个电话。”
大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办公室拿外套。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昨天塌了一些,后颈那一块褶子很深。三年前父亲刚退下来的时候,他的背影不是这样的。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大伯说晚上去找你。”
父亲秒回:“来就来。你回来吃饭不?”
“回。晚点。”
“行。我让你妈多炒两个菜。”
我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我从公司门口经过的时候,小周已经下班了,前台灯关了,只剩下那盏应急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开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大伯打来的。我接起来,他没说话,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喉咙深处的嘶哑,像是把一天憋着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陈正。”他的声音有点哑,“明天早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采购那边的事,我跟你详细说说。”
“好。”
他挂了。没有多余的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前面的红灯变绿,车流动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
大伯说“详细说说”,可他今天早上还在安排李富贵试我的底线,下午还在让孙建平加一道汇总流程。他嘴上要交代,手上还在扑腾。这种时候,我不怕他扑腾。我怕的是他认命太快。
认命太快的人,往往在憋更大的招。
第五章 独断专行揽权,妄图重构股权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到了公司。大伯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房间里有淡淡的烟味,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采购那边的事,”大伯先开口,声音比昨晚电话里稳了些,“老赵整理的那份明细,我也看了。”他伸手把面前一份文件推过来,是老赵做的采购对比表,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了,旁边打了问号。大伯的红笔。
“鑫达那几笔单子,价格确实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停在文件上,没看我,“我当时批的时候,李富贵跟我说是生产急用,我就没多想。现在看起来,他报的价比市场高了不少。这件事我有责任,没把好关。”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把红笔拿起来,在文件空白处画了个圈,又放下。“我昨晚想了一下,采购部这个口子得收紧。李富贵那边,我找他谈过了。从今天起,采购单笔超过五万的,必须附三家比价。低于五万的,老赵那边加一道核价程序。”
“行。”我点头,“李富贵什么反应?”
大伯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他有点情绪。觉得我们信不过他。”
“信不信得过,看单子。价格合理,谁都信得过。”
大伯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话。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手写的纸。“还有一件事。”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按住,“这些年公司交给我打理,我自认没出过大差错。现在你接手了,有些事我想提前说清楚。”
纸上是几行钢笔字,大伯的笔迹。我扫了一眼,大意是:鉴于公司现有股权结构过于集中,为完善治理结构、激励管理团队,建议对公司股权进行调整。具体方案是设立期权池,拿出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股份,分配给管理层和核心员工。分配名单由管理层提名,股东会审议。
我放下那张纸,看着大伯。他迎着我的目光,表情沉稳,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大伯,这个方案,您什么时候起草的?”
“前几天。”他没回避,“我管公司这么多年,知道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撑得起摊子。公司不能光靠你一个人。你爸当年把股份全攥在自己手里,是因为公司小,决策快。现在公司大了,下面的人没有盼头,迟早留不住。”
“所以您想拿百分之十到十五出来分。”
“对。分给管理层,也分给车间的老员工。让大家都有份,公司才能长久。”
他说“分给管理层”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这件事天经地义。但我听明白了。管理层名单由他提名,他提名谁?周德发可能有一个,孙建平可能有一个,李富贵呢?二姑呢?他自己呢?
“大伯,”我把那张纸放回桌面,推到他手边,“您管了这么多年,公司的钱怎么花、人怎么用、单子怎么批,我从来没干涉过。但股权跟经营是两码事。股权是公司的根,动根的事,不能这么谈。”
“怎么不能谈?”大伯的语气提起来了一点,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你今天拿着八十五的股,明天呢?后天呢?你万一出点什么事,公司怎么办?你爸当年就应该把股份分散一点。现在我说这个,是为公司好。”
“为公司好,可以设期权池。但期权池的资金来源,可以从利润里划拨,也可以从大股东手里转让——这两种方式的区别,大伯您清楚。”
大伯当然清楚。从利润里划拨期权池,股份由公司持有,表决权还在控股股东手里。从大股东手里转让,那就是真金白银地稀释股权。他提的方案没有写明哪种方式,但“分配名单由管理层提名”这行字暴露了意图。
办公室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大伯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但语气还维持着。
“陈正,你不愿意放股权,这个我不勉强。但你得给下面的人一条路。期权也好、奖金也好、分红也好,你总得拿出点东西来。光靠一句话‘好好干’,留不住人。”
“这件事我来安排。”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期权池的方案我会做,但分配名单和分配比例,我来定。大伯您那边如果有建议人选,可以列给我。”
大伯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来做?”
“嗯。我是控股股东,这件事我来做。大伯您管日常经营,已经很辛苦了。股权方面的事,以后我来处理。”
他没再说话。我把椅子推回原位,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我想了想,回头加了一句:“对了大伯,李富贵那边您让他把鑫达那五笔单子的多付款退回来。退多付的部分就行,不追究别的。退完之后,鑫达可以继续合作,但报价按市场价走。”
大伯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
“退多付的部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咀嚼的意味,“他已经开票入账了。退回来财务上不好做账。”
“红字冲销,走退货流程。老赵会处理。”
我出了门,把门带上。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李富贵正端着杯子接水。他看见我,手一抖,杯里的热水洒出来一点,烫得他甩了一下手。他冲我点了个头,低头快步往自己办公室走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老赵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摞凭证。“陈总,鑫达的退款函我拟好了,您看一眼。”
我接过来翻了翻,措辞规范,金额准确,退款方式写的银行转账。我签了字递回去。“发出去之后盯着到账。到账了通知我。”
老赵应声走了。我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刚才大伯给的那份采购对比表。翻到最后一页时,夹层里掉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我捡起来展开,上面是大伯的字,写的是几个名字和对应的百分比——李富贵百分之二、孙建平百分之二、王爱华百分之一点五、周德发百分之二、陈秀兰百分之二、陈辉百分之二。一共六个名字,加起来百分之十一点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改过,隐约能辨认出:国栋百分之五。
他是把整个管理层都拉上了,包括周德发和二姑,甚至包括他自己儿子陈辉。最后那个被涂掉的百分之五,是他自己。
这张便签是他起草期权池方案时的草稿,夹在文件里忘了抽走,或者根本没想到文件会落到我手里。
我把那张便签折好,没有声张。放进了办公桌抽屉,和我之前锁进去的供应商报价单放在一起。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德发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陈总,听说你大伯早上找你谈采购的事了?”
“谈了。他同意加比价程序。”
周德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他今天早上开会之前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车间那批老设备还能用几年。我说正常保养还能用三四年。他点点头没说别的。但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摆着一份设备更新预算表,上面把生产线全换了,报价估了一下,大概一百二十万。”
全换生产线,一百二十万。这笔钱从哪出?公司账面流动资金也就几十万,要换就得融资或借款。对外借款需要我签字。大伯问周德发设备还能用几年,自己在做全换的预算——他在准备什么?
“预算表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摊在桌上,没遮没掩的。我就扫了一眼,但数不会错。”周德发顿了顿,“陈总,你大伯最近动作不少。除了采购和市场部,他还找过二姑。昨天下午他们在小会议室谈了一个多小时,二姑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二姑管行政和公章。大伯找二姑,要么是章的事,要么是人的人事档案。如果是调人事档案,他想查什么?
我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周叔,设备换不换以后再说。你先帮我盯一件事——这两天大伯如果去车间找人谈话,你把谈话对象的名字记一下。”
周德发点头。“这个简单。车间就那么几十号人,谁来谁走我都看得见。”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在走廊里碰见了二姑。她抱着一摞文件从档案室出来,看见我停了一下。她今天没化妆,嘴唇有点干,脸色确实不太好。
“二姑,去档案室调东西?”
“嗯。你大伯要几份人事档案,我去给他找。”她说着就要走。
“谁的档案?”
二姑犹豫了一秒。“李富贵、孙建平,还有……你的。”
我的档案。大伯调我的人事档案。那里面的内容我清楚,入职登记表、学历证明、任职文件,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调我的档案,想找什么?三年的考勤记录、绩效考核表、奖惩记录。如果想罗列管理过失,这些都是素材。
“档案调阅要登记。”我看着二姑,“二姑你登记了没有?”
“登记了。”她的声音很轻,“你大伯签的字。”
“行。您去吧。”
二姑抱着文件往大伯办公室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行政档案、人事档案,大伯在收集东西。他早上刚跟我说采购的事他负责,中午就让二姑调档案。他在准备什么,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回到办公室,我拨了父亲电话。
“爸,大伯昨晚找你聊什么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聊你。他说你现在有股权了,做事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你以前也这样,只是他没注意。后来他问我,当年股权转让为什么不告诉他。”
“您怎么说的?”
“我说,告诉你是人情,不告诉你是本分。公司是我陈明远的,我给谁是我的事。”父亲顿了一下,“你大伯听完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大哥,你当年要是让我也持点股,我至于今天跟侄子争这一口气吗?’”
父亲说完,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翅膀飞走了。
“爸,大伯在调我的档案。”
“他调你的档案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还准备了一份期权池方案,想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分给管理层,包括他自己。”
父亲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那边有茶杯碰桌面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打算怎么办?”
“期权池可以做,但名单我定。另外,大伯在准备一份设备更新预算,一百二十万,想全换生产线。”
“全换?他那几条线换了不到八年。换什么换。”
“我猜他不是真想换设备。他是在准备一笔支出。如果我卡住不批,他就有话说了——控股股东不支持公司发展。如果我批了,一百二十万花出去,公司账上就空了。到时候他再提期权池的事,资金从哪来?只能从股权里出。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股权。”
父亲听完,没有说话。我听见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拧上,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他说:“你大伯这个人,认准的事不会回头。你要么让他彻底服,要么把他彻底按住。中间那一步,他不认。”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里的公司组织架构图。大伯的名字在上面,职位写的是“日常经营负责人”。这个名称太模糊了。底下的人在看,李富贵在看,孙建平在看,所有人都在看——大伯到底是能跟控股股东掰手腕的人,还是只是一个代管日常的高级打工者。
这份组织架构图,该改了。
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二姑的分机。响了两声接起来。
“二姑,麻烦你拟一份公司组织架构调整通知。内容我口述,你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二姑说:“好,你说。”
“一、增设‘经营管理委员会’,成员由股东提名、股东会任命,负责审议公司重大经营事项。二、撤销‘日常经营负责人’岗位,原有职责并入经营管理委员会。三、委员会设主任一名,由股东会从委员中选举产生。四、本通知自发布之日起生效。”
我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记完了?”我问。
“记完了。”二姑的声音有点紧。
“打印出来,下午三点前送我签字。签完发全员通知。”
“……好。”
我挂了电话,靠回椅背。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往里面看。我伸手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麻雀扑棱一声飞走了。
下午三点,二姑准时把通知送到了我办公室。打印稿两页,措辞规范。我签了字,递还给她。
“发吧。”
第六章 我静坐观浮华,静待终局亮剑
组织架构调整通知发出去的当天下午,整个公司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最先冒泡的是采购部。李富贵在看到全员邮件后不到十分钟就发了条微信给老赵,问“经营管理委员会谁进”。老赵把截图转给我的时候,我回了句“别理他”。紧接着,孙建平在部门群里发了句“收到,配合调整”,措辞乖巧得跟他平日的做派判若两人。仓储那边,王爱华在走廊里碰见二姑,开口就问“委员会主任是不是你哥”,二姑没搭腔,抱着文件走了。
真正有意思的反应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大伯没有来我办公室。他做了一件让我多少有些意外的事——召集了全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开会。通知是二姑在OA系统里发的,会议主题写着“公司近期经营工作通报”。时间是上午十点,地点大会议室。
我没被通知参加。但老赵在开会前五分钟给我发了消息:“陈总,大伯在会议室里,人齐了。讨论的内容好像跟架构调整有关。”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五。我给周德发发了条消息:“周叔,在会议室吗?”
周德发回:“在。你大伯在讲话,脸色不好。”
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前。百叶窗拉到一半,楼下停车场里大伯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得有点歪,右前轮压着停车线。从八楼看下去,车顶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如果现在走过去,推开门,所有人都会看见我。大伯大概正是想让我去。一个股东如果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他主持的会议上,有些话就说不清了——到底是他主持还是我主持,是他汇报还是我监督。
我没去。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把老赵之前发来的采购明细又调出来看了一遍。鑫达五金的退款函是昨天下午发出去的,按正常流程,对方收到后三个工作日内应该回复。我顺手给老赵发了条消息:“退款函催一下,让对方今天内确认接收。”
十点四十分左右,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我听见会议室的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几个人陆续走出来。李富贵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脸绷得很紧。孙建平跟在他后面几步远,低头看手机。王爱华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像是怕被人看见。
周德发最后出来,经过我办公室门口时停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陈总。”
“进来坐。”
他进来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开口。“你大伯在会上宣布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他说经营管理委员会的人选,要经过股东会正式表决,在表决之前,公司日常经营继续由他统筹负责。第二,”周德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语气放慢了,“他说鉴于公司业务发展需要,拟对生产系统进行全面技术升级,总投资估算一百二十万。这笔投资将在委员会成立后提交审议。如果委员会不同意,他将以‘代管人’身份向股东会直接提交议案。”
以代管人身份向股东会直接提交议案。章程里确实有这一条——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以上股份的股东可以提出议案。但大伯手里没有股份。他说的“代管人身份”是偷换概念,想用管理权去套用股东权。
“有人当场反对吗?”
周德发摇头。“没人吭声。李富贵带头鼓了掌,其他几个跟风点头。二姑从头到尾没说话,坐在角落里翻本子。”
“周叔,你在会上说了什么?”
“我说了一句话。”周德发看着我,“我问你大伯,这个一百二十万的预算,股东知不知道。你大伯说,股东会审议的时候自然知道。”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陈总,他这话有问题。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公司账上现在能动用的资金也就五六十万,剩下的得靠贷款或者股东增资。他这是拿全公司的身家去赌委员会能通过他的方案。通不过,他就往股东会闹。”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周德发看我反应平淡,也不再多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下午两点,二姑送文件过来让我签。她站在办公桌前,递过文件夹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嘴里顺带说了一句:“小正,你大伯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你别怪他。他心里不好受。”
“二姑觉得他做得对?”
二姑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文件夹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这是这个月的采购汇总。鑫达那边退款还没到,但李富贵又报了一笔新的比价单,走的正常流程,三家比价都有了。”她手指点在“最低报价供应商”那一栏,上面写着一家新公司的名字——恒信机电。
“恒信是谁找的?”
“李富贵找的。但报价是最低的,比另外两家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二姑看了我一眼,“我查了工商信息,恒信成立才三个月。”
我没接话,把采购汇总表翻完,签了字递回去。二姑把文件夹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大伯今天下午没在公司。他说出去办事。”
“什么事?”
“没说。只跟我要了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公章使用登记本的照片。”
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公章使用登记本的照片。前者对外办事要用,后者可以证明过往用章的记录。大伯把这些东西拿走,要么是去银行,要么是去工商局,要么是去找律师。
他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二姑走后,我拨了父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爸,你在哪儿?”
“在外面办点事。你说。”
“大伯拿走了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公章登记本的照片。二姑说他下午出去办事。”
父亲停了两秒。“他去找你三叔了。”
“三叔?”
“你三叔在区工商局上班。你大伯跟他是老关系。他拿这些东西去,多半是去咨询股权变更流程。”
三叔陈国梁,父亲的堂弟,在区工商局注册科干了十几年。平时逢年过节见个面,客客气气,没什么来往。但他跟大伯走得近,因为大伯以前帮过他儿子安排过工作。
“他想变更股权?”
“他改不了。你的股权是经过公证、工商备案、验资报告的,他拿几张复印件去,顶多咨询一下程序。但他去咨询,说明他在打主意。陈正,你不能再等他先出牌了。”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分量重。我跟父亲之间很少说重话,他讲究凡事留三分余地。他说“不能再等”,那就是真的不能再等了。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抽屉上。打开抽屉,里面锁着三样东西:老赵整理的采购明细、大伯那张写着股权分配比例的便签、还有那份组织架构调整通知的副本。
我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公证处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上次来公司做授权书公证的那个中年男人,姓张。
“张公证员,我之前委托您保管的那批材料,明天上午能送到公司来吗?”
“可以。材料都在我们这边存档了,你过来取或者我们送过去都行。”
“送过来。明天上午九点。”
“好。”
挂了电话,我又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公证处送材料到公司。您那边保险柜里的原件,明早让人送到公司会议室。两份一起到。”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去了大伯家。他家在公司老宿舍楼三楼,两室一厅,还是二十年前公司分的房子。他没换。客厅里的沙发罩洗得发白,茶几上放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大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里在播本地新闻。伯母在厨房收拾碗筷,看见我来,端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进了卧室。
大伯没有换台,也没有看我,只是把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不抽烟,他知道。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我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有些东西需要当面确认一下。”
“什么东西?”
“公证处的人会过来。工商备案、原始股权协议、公证材料,全部带过来。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把股权结构再过一遍。”
大伯拿起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电视里播到一条关于中小企业融资的新闻,画面上是某家工厂的车间。
“你这是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一点。
“不干什么。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我站起来,“大伯,您去工商局找三叔的事,我知道了。股权变更的流程,三叔应该也跟您说了——没有持股人本人的签字和公证,谁都改不了。您跑一趟,白费工夫。”
大伯拿打火机的手顿住了。他没看我,但肩膀绷紧了一瞬。
“明天九点。”我往门口走,经过厨房时冲里面说了声“伯母我走了”。伯母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没有出来。
出了单元门,外面起了风。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吹得哗哗响,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我站在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大伯家的窗户亮着,窗帘没拉,隐约能看见他的侧影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他没有追出来。也没有打电话。
他手里已经没有牌可打了。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他意识到自己无牌可打,才会真正坐下来。在那之前,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觉得是威胁,我做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觉得是进攻。只有让他亲自去碰一遍墙,他才会明白那堵墙是真的。
明天上午九点。公证处的人到,工商备案到,所有底牌摊开。大伯、二姑、周德发、老赵,所有股东到场。
该说的,一次性说完。
第七章 一句淡然开口,全场瞬间死寂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公司。会议室门开着,二姑已经在里面了,正往每个位置上摆矿泉水。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比平时紧,看见我进来,手上动作没停,嘴里轻声说了句:“公证处的人到了,在楼下会客室。”
“请他们上来吧。人都到齐了就开。”
二姑应声出去了。我走到长桌顶头的位置,没有坐,站着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会议室里的布置跟上次不一样了,椅子间距拉大了一些,每个位置前面除了矿泉水还多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二姑提前打印好的会议议程。我翻了翻,议程第一项写着“公司股权结构说明”,第二项“经营管理权责确认”,第三项“其他事项”。
周德发第二个到。他今天没带保温杯,两手空空进来,冲我点了下头,在我左手边的位置坐下。隔了几分钟,孙建平到了,今天没穿平时那件休闲夹克,换了件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有点紧,进门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空着的顶头位置,挑了中间靠后的椅子坐下来。李富贵跟在他后面进来,脸色发灰,眼下有青影,像是没睡好。他找了一个离我最远的位置坐下,低头翻文件夹,翻来覆去地翻同一页。
王爱华和老赵前后脚到。老赵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看见我点了下头,在桌子末端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王爱华缩在角落里,面前那瓶矿泉水碰都没碰。
大伯最后一个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很重,皮鞋跟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他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从门口走到座位的那几步路,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走到长桌另一头——上次他坐的位置对面,坐下了。
公证处张公证员跟着二姑后脚进来,夹着公文包,手里提着一个透明文件箱。他看了看座位安排,在桌子侧面的旁听位置坐下,把文件箱放在脚边。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老赵翻文件的沙沙声,每一种声响都比平时清晰。大伯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拧上,放在面前。他的手指从瓶盖上收回来,搭在桌沿上,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我站起来。
“今天这个会,议程在各位面前的文件夹里。第一项,公司股权结构说明。第二项,经营管理权责确认。”我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先请公证处张公证员把材料验一下。”
张公证员起身,走到桌边,打开文件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按顺序摆在长桌中间。第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原件,第二份是公证书,第三份是工商登记备案表,第四份是验资报告,第五份是公司章程修正案。五份文件,封面朝上,一字排开。
“各位可以自行查阅。”张公证员退回旁听位。
周德发第一个伸手,拿起工商登记备案表翻了两页,放下。老赵跟着拿起来看,手指在“持股比例”那一栏停了一会儿,默默放下。孙建平拿起来扫了一眼,就一眼,放下了。李富贵没伸手。王爱华也没伸手。二姑坐在大伯旁边,目光从文件上掠过去,落在大伯脸上。
大伯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些文件。他的目光越过桌面,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大伯,材料您不看一下?”
“不用看了。”他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发干,“上次看过了。百分之八十五,没错。”
“好。”我点头,把章程修正案翻开到第十二条,推到桌子中间,“第二项,经营管理权责确认。章程第十二条第三款,控股股东有权授予或撤销公司经营管理权。授权方式、权限范围、终止条件,由控股股东拟定,股东会备案。上次签的授权书,就是按这一条走的。今天要确认的,是授权书的执行情况。”
我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过去一周,有几件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李富贵的头低了下去。孙建平的手指攥住了文件夹的边角。
“第一件事,采购部李富贵经手的鑫达五金五笔采购单,报价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十四,多付金额六万五千八。退款函已发出,对方尚未确认接收。这件事我已经处理了,不追究个人责任,但鑫达五金以后的报价必须按市场价走。”
李富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下。
“第二件事,市场部推广预算的审批流程。上周有人提出要在原流程上加一道‘分管领导汇总’,这个建议我否了。市场推广属于日常经营,原流程不变。孙主管,你那边按原方案执行。”
孙建平点头,点得有点急。“明白,陈总。”
“第三件事。”我的目光从孙建平身上移开,转向大伯。他依然坐着没动,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了叩击。“公司组织架构调整通知已经发了一周。经营管理委员会的人选,需要股东会正式任命。在这之前,原‘日常经营负责人’岗位已经撤销。大伯,您现在的身份是待任命的委员会成员,在任命生效之前,您的经营管理权限以已经签署的授权书为准。”
大伯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了。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条线绷得比刚才更直了。
“陈正。”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说来说去,就是要把我手里的权收干净。我管了这么多年,你一句话‘撤销岗位’,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大伯,岗位调整是公司治理的一部分。委员会的设置是为了把重大事项和日常管理分开。您的经验还在,日常管理还是您来抓。”
“我抓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随即被他压回去,两腮的肌肉鼓了鼓,“采购不让我签字了,人事不让我安排了,市场部加道审核你也否了。我现在连个正式职务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管?”
会议室里的空气紧了起来。二姑在椅子上动了动,像是想开口,又忍住了。周德发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没离开桌面。
“大伯,您管日常,不需要这些。”我的语气始终平稳,“生产调度、员工考勤、客户维护、车间管理,这些权限授权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委员会主任的选举就在这几天,您如果有意愿,可以由股东提名参加选举。但在此之前,我建议您先想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您过去三年代管公司日常,依据的是口头委托。口头委托可以随时终止。书面授权书签了,权限范围也定了。但您上周做的那几件事——调阅人事档案、咨询股权变更、起草期权池方案、筹备一百二十万设备预算——已经超出了代管权限的范围。”
大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调阅人事档案,走的是行政流程,二姑登记了,这个不算违规。咨询股权变更,您是三叔那边问的,这个我也不追究。但期权池方案和一百二十万设备预算,这两件事,我需要您当着各位股东的面,说清楚。”
我把抽屉里那张便签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那张写着六个名字和百分比的纸,边角还留着大伯用红笔圈画的痕迹。
“这份方案草稿里写的是,分配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给管理层。分配名单里有李富贵、孙建平、王爱华、周德发、二姑、陈辉,还有一行被涂掉的百分之五。”我的手指点在涂改的痕迹上,“大伯,这行被涂掉的,写的是什么?”
大伯没有看那张纸。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眼角的皱纹收紧了,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他的手指重新搭上桌沿,这一回没有叩,而是攥住了桌子的边缘,指关节泛白。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李富贵的头几乎埋进了文件夹里。孙建平的目光在桌面和我之间来回游移,但没有再往大伯那边看一眼。王爱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拧得发红。老赵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
二姑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小正,那行字……是你大伯写错了,划掉了。你别……”
“二姑,”我打断她,语气没变,“写错了可以划掉。但方案本身呢?拿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分给管理层,资金从哪来?从我的持股里出,还是从公司的利润里出?方案里没写。但上周大伯在管理层会议上说,一百二十万的设备更新预算,如果委员会不批,他就以‘代管人身份’直接向股东会提交。两件事放在一起——先花掉公司的流动资金,再提股份分配。大伯,您是想用公司的钱做抵押,让我同意稀释股权。我说错了吗?”
大伯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火,有忍,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你说的都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嘶哑中带着一点自嘲,“我确实这么想过。我管了这么多年,公司里里外外都是我张罗,你爸当年跑业务,我在家守摊子。后来你来了,当了总监,我成了给你打工的。我心里过不去。我想着,要么拿点股份,要么拿点实权,总不能白干一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二姑的眼眶红了,低头从口袋里摸纸巾。周德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放下瓶子的时候用了点力气,瓶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大伯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你爸当年股权转让不告诉我,我认了,那是他的权。你拿着八十五的股,我也认,那是你爸给你的。但我想不通的是,我这些年,到底算什么?一个高级打工的?一个临时看摊子的?”
他看着我,最后一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正,你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跟我说清楚,我陈国栋在公司,到底算什么?”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大伯,您在公司算什么,不取决于我,取决于您自己。”我把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授权书签了,您的权限范围就在那里。委员会的主任要选举,您有资格参加。股份的事,期权池的方案我会做,分配名单我来定,您如果符合条件,可以进名单。但前提是——您得先把自己当成公司的人,而不是公司的对手。”
我拉开椅子,走到会议室门口。然后停住,转身,看着大伯。
“今天这个会,该确认的都确认了。公证处的材料留在这里,各位可以自行查阅。散会。”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大片暖白。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的出口。大伯那辆帕萨特还停在老位置,右前轮压着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周德发走到我旁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陈总,你大伯刚才在你走后,坐了两分钟没动。二姑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走吧,该干嘛干嘛’。”
我点了下头。周德发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往车间方向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说完了。”
父亲秒回:“他怎么样?”
“没发脾气。自己站起来的。”
父亲那边停了一会儿,回过来一行字:“那差不多了。晚上回来吃饭,你妈炖了汤。”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窗边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秋日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楼下有辆车按了声喇叭,短促的一声,很快消散在车流里。
我睁开眼,往电梯口走。路过会议室门口时,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二姑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伯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内容。我没有停步,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我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金属壁面冰凉,隔着衬衫传到后背,让人清醒。
大伯刚才在会议室里问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在问。他问我他算什么,也是在问他自己。三年前父亲退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公司的台柱子。三年后他才发现,台柱子底下那块地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来,经过前台,小周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点了下头,走出公司大门。台阶上阳光正好,风里带着点桂花味,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街对面的早餐铺子还没收摊,老板娘正把最后一屉包子从蒸笼里往外捡,热气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公司招牌。蓝底白字,公司名下面那行小字——成立于一九九八年。今天看起来,那行字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底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第八章 八十五股份亮剑,尽数免去管理权
第七章会议之后的三天,公司里表面上很安静。
大伯依旧每天来上班,依旧在办公室里坐着,但已经不召集任何会议了。李富贵来上班的时候比以前来得晚,走得比谁都早。孙建平倒是规矩,每天准点打卡,市场部那边按原方案报了推广计划。周德发在车间里盯着生产,一切照旧。二姑照常处理行政事务,只是人瘦了一圈,话比平时少了大半。
这种安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底下全是涌动的暗流。
第三天上午,我接到三叔陈国梁的电话。他很少直接打我手机,通常都是通过父亲转达。这次他直接打来了,语气比平时客气得过分:“小正啊,你大伯前两天来找过我,问股权变更的事。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没有你本人签字和公证,任何变更都办不了。你不用担心。”
“三叔费心了。”
“哪里哪里。”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还有个事。你大伯问我,如果股权持有人去世,股权怎么处理。”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捏紧了一瞬。
“我跟他说,按继承法走,配偶子女父母都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三叔的声音有些犹豫,“小正,我跟你说这个,你别多想。你大伯可能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三叔,多谢您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里,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恒信机电的工商信息,成立三个月,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叫张红梅。这个名字在公司的供应商名单里出现过——她是李富贵手下采购文员张丽的母亲。
我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恒信那笔比价单,先不要走。把三家报价单原件调出来,我下午看。”
老赵回得很快:“原件在档案柜,我马上找出来。”
下午两点,老赵把三家报价单原件送到我办公室。恒信机电的报价单上,公司名称和公章印得有些歪,公章的油墨颜色偏淡。对比另外两家,一家是合作了五六年的老供应商,报价合理但交期长;另一家是新开发的外地厂商,报价适中。恒信的报价比老供应商低了将近百分之十,比外地厂商低了百分之五。
“老赵,恒信报价最低,走正常比价流程的话,是不是该选恒信?”
老赵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理论上,是。”
“那你觉得这家公司有问题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陈总,我说实话。恒信成立才三个月,注册资本五十万,社保缴纳人数为零,经营地址写的是住宅小区。这种供应商,真要合作,风险很大。报价低是好事,但万一交不出货,耽误的是生产。”
我把三家报价单收起来,放进抽屉。“恒信这笔单子,先搁置。用外地厂商那家的报价,让李富贵重新走流程。”
老赵应声走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大伯问了继承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父亲的声音沉下来:“他在打听这个,说明他还没死心。陈正,你今天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知道。”
下午四点,我让二姑通知所有股东——包括大伯、周德发、二姑本人、老赵,以及持股百分之五的小股东孙建华——五点半在会议室开会。通知里只写了一句:“公司重大事项通报。”
五点半,会议室。这次人员到得很快。周德发第一个来,坐得离我上次的位置近了一些。老赵抱着文件袋坐他旁边。孙建华是父亲创业时期的另一个合伙人,这些年很少参与公司事务,只管年底分红,今天被叫来,脸上带着困惑。
大伯来得比上次晚了几分钟。他进门的时候步子不急,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看见孙建华也在,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走到上次他坐的位置,坐下来。
二姑最后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她今天没有坐在大伯旁边,而是在长桌中间找了个空位坐下,文件放在手边,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我站在长桌顶头,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今天叫各位来,通报两件事。第一件,人事。第二件,法务。”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大伯身上。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第一件事。经股东会审议,经营管理委员会正式成立。委员会成员三人,由我提名,股东会表决通过。名单如下:主任委员,陈正。委员,周德发。委员,孙建华。委员会负责审议公司重大经营事项,包括但不限于单笔五十万以上采购、主管以上人事任免、对外担保借款、重大投资预算。原‘日常经营负责人’岗位撤销,其职责由委员会集体行使。”
周德发坐直了身体。孙建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大伯交叉的双手解开了,他慢慢坐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但他压住了,没开口。
“第二件事。”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加盖了公证处钢印的文件。我把其中一张调转方向,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经公证处公证、工商局备案的《股东决议书》。决议内容如下——第一,确认陈正持有东远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百分之八十五股份,为公司控股股东。第二,依据《公司法》第四十二条及公司章程第十二条,控股股东陈正即日起行使全部股东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人事任免权、经营决策权、财务审批权。第三,终止此前授予陈国栋的一切代管权限。自本决议生效之日起,陈国栋不再享有任何形式的公司经营管理权、人事任免权、财务签字权、对外代表权。”
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抽空了。孙建华拿起那份决议书看了一遍,又递给周德发。周德发接过去,手指在“终止陈国栋一切代管权限”那一行停了两秒,然后传给老赵。老赵低头看了一遍,又传给二姑。二姑接过去,目光落在纸上,手微微抖了一下。
决议书最后传到大伯面前。他没有伸手接。
“陈国栋同志,”我用他全名,不带任何称呼,“决议书你可以自行查阅。有异议的话,可以向工商局申请行政复议,或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这是你的法定权利。”
大伯终于把手伸出来了。他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一行时,他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他把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压,抬眼看我。
“你什么时候办的?”
“昨天。公证处走的加急,工商局今天上午出的备案回执。”
大伯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关节生锈了。他把那张决议书轻轻推到桌子中间,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掠过。周德发避开了他的目光。孙建华低头看桌面。老赵抱着文件袋,手指捏紧了袋口。二姑的眼眶红了,嘴唇抿着,没出声。
大伯最后看向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嘶哑而低沉:“陈正,你爸当年创业的时候,第一间仓库的租金,是我垫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那年你还没出生。你爸骑着自行车跑业务,我在仓库里守货。冬天仓库没有暖气,我裹着军大衣在货堆上睡了三个月。后来公司做大了,你爸让我管日常,我二话没说。你爸把股权全给了你,没告诉我,我也认了。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他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带了一点抖,被他很快压下去。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了一声尖响。他把面前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拿起来,又放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陈正,公司是你的。我明天不来了。”
他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合的声音切断了。会议室里剩下的人谁也没有动。二姑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捂住了鼻子。
孙建华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陈总,这个决议,我没有异议。老陈这些年确实辛苦了,但股权的事……该这么办。”
周德发没接话,只点了一下头。老赵把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些,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长桌顶头,看着大伯刚才坐过的位置。椅子被推歪了,椅背朝外斜着。他喝过的那瓶矿泉水还在桌上,瓶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慢慢往下淌。
“散会吧。”我说。
众人陆续起身。二姑走的时候,眼睛红肿,从我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小正,你大伯他……”,后面的话没说完,摇了摇头,走了。
周德发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什么都没说,手上那一下的力道,我懂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大伯刚才坐过的椅子上,面对着长桌对面那排空椅子。桌上还摊着那份决议书,公证处的钢印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停车场里大伯那辆帕萨特不见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父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完了?”
我回:“完了。”
父亲回:“回来吃饭。”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把那份决议书收进公文包。走到会议室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响,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长桌中间的矿泉水瓶还在那里,瓶身上的水珠已经淌了一大片,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我拉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的灯照着金属壁面,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轮廓。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前台小周已经下班了,只有那盏应急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我从侧门出去,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桂花味比前几天更浓了,不知道从哪个院子里飘来的。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经过公司老仓库的那条街。仓库还在,现在租给了一家快递公司做中转站。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白炽灯,隐约能看见几个分拣员在货堆间走动。门口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包裹。
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起步的。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样品,冬天手上冻出裂口,夏天衣服能拧出水。大伯守在这间仓库里,裹着军大衣在货堆上睡觉。那些年他们两个人,一个跑外一个守内,把公司从一间旧仓库做到了城东开发区的自有厂房。
车开过仓库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后视镜里,那间仓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亮着白光的方块,被夜色吞没了。
前面的路豁然开阔。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什么地方烧落叶的味道。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德发的消息:“车间那批老设备,我明天报个保养计划。还能用三四年,不用换。”
我单手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汇入主路,车速提起来。回家的方向,父亲炖的汤应该已经好了。
第九章 虚实终有定数,实权方是根基
大伯说第二天不来了,第二天果然没来。
他的办公室门关着,二姑去收拾里面的东西时,发现桌上只剩下一个烟灰缸、半包纸巾和一个用了好些年的玻璃茶杯。抽屉里干干净净,文件一份没留。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翻到七月就没再动过。
二姑把茶杯和烟灰缸装进一个纸箱,搬到储物间去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话,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只是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菜,扒拉了半天也没吃几口。
第三天,大伯来了公司一趟。他没进办公室,直接去了财务室。老赵说他是去核对工资结算单的,从头到尾看完,签了字,还问了一句“社保交到哪个月”。老赵告诉他交到这个月底,他点点头,说了声“麻烦了”,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从后门出去的,经过车间外面的走廊。周德发在车间里看见了他的背影,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周德发说,大伯走路还是老样子,微微驼着背,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
第五天,大伯的办公桌被清理干净了。二姑把钥匙交到我办公室,放在桌上,说了句“他家里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伯母接的,说大伯这几天在家歇着,哪儿也没去”。
我把钥匙收进抽屉,继续处理手头的事。
经营管理委员会成立后开了三次会。第一次会定的是采购比价制度的细则,第二次会过了下季度生产计划和市场推广方案,第三次会讨论的是公司组织架构的正式调整方案。三次会周德发和孙建华都到了,讨论得认真,但话都不多。孙建华是个实在人,开会的时候翻着材料一页一页看,有疑问就直接问,问明白了就点头。周德发主要盯生产那块的条款,设备保养周期、配件采购流程、车间人事管理,一条一条过。
李富贵在第一次委员会会议之后提交了辞职信。他的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递交对象是二姑。二姑把信转给我,我批了,走正常离职流程。他走的那天下午,来我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没进来。我抬头看见他,他冲我点了下头,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陈总,我走了”。我回了句“好”,他转身走了。之后听老赵说,鑫达五金那笔多付款,李富贵离职前从自己卡上转了六万五到公司账户,附言写的是“退款”。
恒信机电那笔单子最后没用。李富贵走后,采购部暂时由老赵代管,他把三家比价重新捋了一遍,选了那家外地厂商。对方发货及时,质量也过关,价格比恒信报价高了不到两个点,但踏实。
二姑的工作内容也在慢慢变。她不再管公章了,公章交接给了行政部新招的一个小姑娘,二姑只负责审核用章登记。她花更多时间在档案管理和后勤上,每天来得早走得晚,跟以前一样。只是食堂吃饭的时候,她开始跟其他人坐一桌了,以前她总是和大伯、周德发他们几个老人坐一起。
周德发那边,生产线的保养计划已经报了。他按实际设备状态重新评估了一遍,只需要更换两台关键设备的电机和一批轴承,总花费不到八万,全部走正常采购流程。他拿着预算表来找我签字的时候,顺嘴说了句:“陈总,你大伯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
“问车间那几台老机器还在用没有。我说还在用,保养好了还能跑三四年。他说‘那就好,别换,那批机器皮实’。”周德发说完,顿了一下,“他没提公司的事,就问机器。”
我在预算表上签了字,递给周德发。“周叔,您有空的时候,去大伯家坐坐。不提公司的事,就坐坐。”
周德发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拿着预算表走了。
父亲那边,大伯没有再来找他。倒是父亲主动打了个电话过去,两个人聊了十几分钟。父亲后来跟我说,大伯在电话里没提公司的事,问的是父亲胃病好点没有,还说“大哥你那个茶不错,下次给我带点”。父亲说好。
挂电话前,大伯问了一句:“大哥,你当初把股份全给陈正,就没想过我?”
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国栋,公司是我陈明远的。我给谁,是我的权。但这些年你做的,我都记着。陈正也记着。”
大伯没再说话。父亲说,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大伯说了句“行,我知道了”,就挂了。
公司的事慢慢走上正轨。委员会运转了一个月,重大事项的决策流程清晰了,中层管理人员的岗位职责重新做了梳理。孙建平那边,市场部的推广预算按原方案执行了,客户续约率在缓慢回升。仓储那边,王爱华提交了岗位调整申请,调去了质检组。老赵正式接手采购部代主管,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梳理供应商名录,该比价的比价,该淘汰的淘汰。
公司的账面上,流动资金从之前的吃紧慢慢缓过来。大伯在任后期那种无节制扩张的势头刹住了,该省的省了,该花的花了。周德发报上来的设备保养计划花了不到八万,比大伯之前一百二十万的方案实在得多。
一个月后的周末,父亲让我回家吃饭。饭桌上摆了一瓶酒,父亲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我。
“公司现在怎么样?”
“稳了。”
父亲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你大伯前两天来了一趟家里,把家里那串备用钥匙还回来了。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走的时候跟我说,他想去城西一个朋友的公司帮忙,管管仓库,问我觉得怎么样。”
“您怎么说的?”
“我说,想去就去,散散心也好。”父亲放下筷子,看着窗外,“你大伯这个人,闲不住。让他有事做,比让他在家闷着强。”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窗外天黑得早,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照着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
“爸,当初您把股权给我的时候,为什么分两次做?第一次只做了协议,没去工商变更。”
父亲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一次做协议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你接手公司之后,你大伯能真心实意帮你,这份协议就一直放在保险柜里,不一定要去变更。但后来我发现,你大伯管着管着,把自己当成老板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变更,早晚得办。”
“所以第二次您就办了?”
“办了。你妈问过我,万一你大伯闹怎么办。我说,闹就闹。公司是我的,我给谁,他管不着。”父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放低了些,“但你得记住,你大伯那几年,公司日常确实靠他撑着。你爸我当年跑业务,一年有三百天在外面,家里的事全靠他。后来我身体不行了退下来,又是他顶上去。他有错,但功劳也是真的。”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从父亲家出来,我开车经过公司门口。大楼里的灯全熄了,只有门口那盏保安室的灯还亮着。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了一会儿。楼顶的招牌灯也熄了,蓝底白字隐在夜色里,只剩下轮廓。
我想起三年前父亲把公章交到我手里那天。在父亲的书房里,他把公章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话:“东西交给你了。怎么用,你自己掂量。但有一条,公章是公司的,不是你的。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公司了,这个章你就拿不住了。”
三年了。我握着那枚公章的时候,始终记得这句话。公章背后是公司,公司背后是股权,股权背后是父亲当年骑着自行车一脚一脚蹬出来的血汗。这些东西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撑住了一个人的底气。而大伯把这三层关系理错了。他以为每天握着公章就是握着公司,以为管着日常就是管着一切。他忘了,公章上面还有章程,章程上面还有股东,股东手里握着的才是真东西。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德发发来的消息:“陈总,大伯今天来车间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跟门卫老张聊了几句,问了下生产情况。老张说这批货赶得紧,他说了句‘让大伙儿注意安全’,然后就走了。”
我单手回了一条:“知道了。周叔,您看车间有什么岗位还缺人,回头跟我说一下。”
周德发回得很快:“行。我看看。不过陈总,你大伯不一定愿意回来。”
“我知道。先预备着。”
车上了高架,车速提起来。远处的城市灯火铺了半面天,橘黄和亮白交错,延伸到视野尽头。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比前几天更冷了,带着冬天将近的气息。
我想起大伯那天在会议室里最后那句话——“我明天不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他没回头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表情,还是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改变不了什么。
车下了高架,拐进小区。父亲家的灯还亮着,母亲站在阳台上朝楼下看了一眼,大概是听见了车声。我把车停好,上楼,推开门。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桌上。
“你爸说你好久没喝汤了,特意多炖的。”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排骨萝卜炖的,热乎乎地从嗓子暖到胃里。父亲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餐桌边放在我面前。
“你大伯今天来还钥匙的时候,留了这个。”
纸上是大伯的字,写了半页。大意是:公司的事他想明白了,他不怪任何人。以前做的那些,是他自己想岔了。去城西那边帮朋友管仓库,工资不高,够生活就行。最后写了一行:“陈正,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空的。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父亲坐在对面,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这张纸,算是低了。”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喝汤。母亲在旁边坐下来,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又给父亲续了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本地新闻。播音员在念一条关于中小企业扶持政策的消息,声音模糊地飘在客厅里。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烧晚饭,油烟味混着桂花香飘进来。母亲起身去关窗,回头看了我一眼。“瘦了。公司的事忙完了就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妈。”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站起来收拾桌子。父亲摆摆手让我坐着,自己把碗收进了厨房。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客厅里熟悉的摆设。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父亲和大伯年轻时候的合影,背景就是那间旧仓库。照片里的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穿着旧棉袄,站在卷帘门前,身后堆着纸箱。父亲笑得开,大伯站在旁边,一手搭在父亲肩上,脸上也有笑。
那间仓库现在已经租给快递公司了。门口那几辆电动三轮车,每天进进出出,把全国各地的包裹送到千家万户。父亲和大伯当年在那间仓库里搬的货,也一样,从城东发往各地,养活了一家公司,养大了两家人。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我从口袋里摸出大伯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写得很稳,没有涂改。笔尖在“放心”两个字上多停留了一瞬,墨迹比别的字略深一些。
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窗外的桂花香慢慢淡了,夜风里有冬天的味道。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九下,声音清脆。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梨,放在茶几上。他拿起一块递给我,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我接过梨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在嘴里慢慢化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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