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

一

山东潍坊,安丘市,凌河镇。

十月末的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王德福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入秋之后,镇上的气温说降就降,他盖的那床旧棉被薄了,脚踝露在外面,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缩了缩腿,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

那道裂纹像一条河,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到墙角,他看了三年,每次看都觉得像不同的东西。今天像一条蛇。

王德福今年六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黑发也泛着灰黄,像是秋天里没来得及落的枯叶。他脸上有很深的皱纹,集中在眼角、嘴角和下巴,每一道都像是被生活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不算瘦,肚子有点微微凸起,是那种常年喝散装白酒、吃咸菜馒头养出来的体型。手很大,指关节粗,右手食指和中指内侧有黄褐色的烟渍——抽了四十年的烟,戒过三次,最长一次撑了十一天。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脚趾头缩起来。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墙根那棵老枣树的轮廓。枣树是他搬来这个院子时房东种的,枝干歪歪扭扭,每年秋天结的枣子又小又酸,但王德福还是会在收获的季节摘下来,洗一洗,放在窗台上慢慢吃。

他看了几秒钟,把窗帘拉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厨房很小,灶台是水泥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旁边是一个老式煤气灶,蓝火苗呼呼地烧着。他往铝壶里灌了半壶水,搁上去,然后蹲在灶台边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他闭了闭眼。

这三年,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么过的。醒了,烧水,抽烟,等水开了泡茶,然后出门。出门去干什么呢?去镇上的劳务市场蹲着,等有没有零活儿干。搬砖、扛水泥、卸货、挖沟,什么都干。六十三岁了,能干的活儿越来越少,愿意用他的包工头也越来越少。

去年冬天最难熬。连着半个月没活儿,他兜里只剩三十几块钱,买了两斤挂面、一袋咸菜,吃了五天。第六天早上他站在劳务市场门口,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别人被叫走,没人看他一眼。后来是一个开小饭馆的老板看他可怜,让他去后厨帮着劈柴、搬煤气罐,干了一天,给了八十块。

那天晚上他买了二两散酒,就着花生米喝了,喝着喝着眼圈红了。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想儿子。

他有一个儿子,叫王磊,今年三十五,在青岛打工,做装修。儿子结婚了,儿媳妇是临沂的,姓刘,叫刘芳。孙子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儿子一年回来一次,过年的时候。每次回来待不过五天,初四就走。儿媳妇不爱说话,对他还行,但该叫"爸"的时候叫,不该叫的时候绝不主动搭话。孙子倒是亲,每次见了他都喊"爷爷",但喊完就低头玩手机,跟他没什么话聊。

他老婆死得早。四十七岁那年,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治了八个月,人就没了。那时候王磊才十九岁,刚上大一。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儿子供到毕业。儿子毕业后去了青岛,在工地上干,从学徒干到工长,一步步熬出来的。

他记得老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老王的,把磊磊带好。"

他就带了。带得还行。儿子没学坏,没犯事,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正经过日子。

老婆走了之后,他一个人过了十六年。

十六年。从四十七岁到六十三岁。

头几年他拼命干活,没空想。后来儿子工作了,他一个人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空荡荡的,才开始觉得日子长。不是苦,是空。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什么都会想,想到最后都是她。

他试过找人。不是没想过。村里有人给他介绍过,镇上也有人撮合过。但要么人家嫌他穷,要么他嫌人家不合适。有一次差点成了,对方是个寡妇,比他小两岁,人挺利索。两个人见了三次面,吃了两顿饭,第四次的时候,寡妇问他:"你儿子同意吗?"

他愣了。

他没跟儿子说过。

后来这事就黄了。寡妇说她儿子不同意,嫌她年纪大了还折腾。他理解。这事本来就难。

所以他就一直一个人。

直到今年春天。

二

春天的时候,他在劳务市场碰见了孙桂兰。

准确地说,是孙桂兰碰见了他。

那天是三月初,倒春寒,风刮得人脸疼。王德福蹲在劳务市场门口的墙根底下,缩着脖子,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面包车和三轮车。一辆红色的电瓶车停在他面前,车上的女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脸。

四十六岁。后来他知道她四十六岁。

那张脸说不上多好看,但很干净。皮肤偏黑,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黑,眉毛浓,眼睛大,嘴唇有点厚,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下身是条黑色棉裤,脚上一双军绿色胶鞋。

"大哥,你干活儿不?"她问。

王德福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来雇人的一般是男的,很少有女人。

"干啥活儿?"他问。

"卸车。一车化肥,五十袋,一袋一百斤。卸完给一百二。"

王德福站起来。一百二,五十袋,一袋两毛四。不贵,但化肥袋子沉,一百斤一袋,卸完腰得断。不过有活儿干就行。

"走吧。"他说。

他坐上她的电瓶车后座,抱着一袋刚从集市上买的红薯,跟着她去了镇东头的一个农资店。到了地方,一辆蓝色农用车停在门口,车厢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化肥袋。

孙桂兰跳上车,弯腰搬起一袋,扛到肩上,稳稳当当地往店里走。王德福愣了一下,赶紧也上了车。

两个人干了将近一个小时。五十袋化肥,一袋一袋从车上卸下来,码在农资店的仓库里。孙桂兰干活儿利索,不比男人差,一袋一百斤扛在肩上,腰杆挺得直直的,脚步稳。王德福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跟上,到后来腰开始酸,腿开始抖,但他咬着牙没停。

卸完最后一袋,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喘气。孙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递给王德福一张。

"大哥,擦擦。"

王德福接过来,擦了擦脸。

孙桂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王德福扫了,付了一百二。

"大哥,你多大?"孙桂兰突然问。

"六十三。"王德福说。

孙桂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呢?"王德福问。

"四十六。"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你住哪儿?"孙桂兰又问。

"镇西头,租的房子。"

"一个人?"

"嗯。"

孙桂兰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跨上电瓶车,戴上头盔,冲他摆了摆手:"走了。"

电瓶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王德福站在农资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扛化肥的样子。一百斤一袋,扛在肩上,脚步稳稳当当的。他六十三了,卸五十袋化肥腰快断了,人家四十六,扛完跟没事人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她。也许是因为她递纸巾的时候,手指上有一道疤,横在食指根部,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也许是因为她笑的时候露出虎牙,让他想起一个人。

想起他老婆。

他老婆笑起来也有虎牙。

三

第二次见面是半个月后。

王德福又去劳务市场蹲着,蹲了一上午没活儿。中午的时候,孙桂兰的电瓶车又停在他面前。

"大哥,吃饭没?"

"没呢。"

"走,我请你吃碗面。"

王德福跟着她去了镇上的一家拉面馆。小馆子,两张桌子,老板是个回民,拉面做得地道。孙桂兰要了两碗大碗拉面,加肉,加蛋。

面端上来,王德福埋头就吃。他确实饿了。早上就啃了一个冷馒头,喝了半壶白开水。

孙桂兰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他。

"大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她问。

王德福嚼着面,咽下去,说:"一个儿子,在青岛。儿媳妇、孙子。就这些。"

"老伴儿呢?"

"走了。十六年前。"

孙桂兰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你呢?"王德福问。

孙桂兰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沉默了几秒钟。

"我离婚了。"她说,"离了八年。"

"孩子呢?"

"一个闺女,跟她爸。闺女今年十九,在潍坊念大专。"

王德福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不容易"又太重了。

"大哥,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孙桂兰问。

王德福想了想,说:"不一定。有活儿的时候三四千,没活儿的时候一两千。平均下来,两千多吧。"

"够花吗?"

"够。我自己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孙桂兰没再问。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喝了一口汤,放下筷子。

"大哥,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她说。

王德福看着她。

"我租的那个房子,合同下个月到期了。房东要涨房租,从三百涨到五百。我一个月打零工也就挣两千来块,交了房租、水电,加上吃喝,剩不下多少。我闺女还在上学,我得给她寄钱。"

她停了停,看着王德福的眼睛。

"你那个房子多大?"

"两间。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带客厅。"

"有空余的地方吗?"

王德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房子一个月二百五。两间,不大,但够住。"

"我想跟你搭伙过。"孙桂兰说得很直接,"不是那种搭伙。就是一起住,一起做饭,一起过日子。房租我出一半。水电平摊。你做饭还是我做饭都行,或者轮着来。我不麻烦你,也不占你便宜。"

王德福看着她。

她四十六岁,离婚八年,一个人带着闺女,闺女上了大学,她一个人留在镇上打工。她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她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手粗糙,指关节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她穿着朴素,但干净。说话直接,不扭捏。

他想了想,说:"行。"

孙桂兰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用现在就定。"她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跟我说。"

"不用想。"王德福说,"一个人住也是住,两个人住也是住。多个伴儿,挺好。"

孙桂兰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

"那行。"她说,"我回去收拾收拾,月底搬过去。"

四

孙桂兰搬过来的那天是三月二十八号。

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帆布行李箱,里面是衣服和日用品。一个编织袋,里面是锅碗瓢盆和被褥。她把这些东西搬进王德福的院子里,放在东边的那间空屋里。

王德福帮她把行李搬进去,看着她铺床、叠被、摆东西。她干活儿利索,不到一个小时,那间空屋子就变了样。床单是碎花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上面套着粉色的枕套。窗台上摆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了几枝野花——是她从路边摘的,黄色的蒲公英和紫色的地丁。

"你这弄得挺好。"王德福站在门口说。

"凑合住。"孙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这个院子里有了两个人的气息。

头几天,两个人还有点生分。早上各起各的,各做各的饭。孙桂兰做饭的时候,王德福就蹲在院子里抽烟。孙桂兰不抽烟,但她不嫌他抽,只是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王德福"嗯"了一声,但还是抽。

慢慢地,两个人开始搭伙做饭。孙桂兰做饭比王德福强。王德福只会煮挂面、熬粥、炒个鸡蛋,孙桂兰会做菜。土豆炖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白菜炖豆腐、韭菜盒子、手擀面,样样拿手。她从集市上买菜,挑便宜的买,但搭配得好,一顿饭花不了几块钱,能吃出滋味来。

王德福开始主动洗碗。吃完饭,他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在水龙头底下冲。孙桂兰说:"我来洗。"他说:"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

孙桂兰笑了笑,没再争。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不办酒席,不通知亲戚朋友。就是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像两棵挨着的树,根不缠在一起,但枝叶碰着枝叶。

四月初的一天晚上,王德福从劳务市场回来,没揽到活儿,心情不太好。孙桂兰做了韭菜盒子,煎得两面金黄,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王德福吃了一个,说:"好吃。"

孙桂兰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放在他手边。

"今天没活儿?"她问。

"没有。等了一天,没人要。"

"没事。明天再去。"

王德福点了点头,闷头吃盒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突然说:"桂兰,你为啥离婚?"

孙桂兰正在收拾灶台,手停了一下。

"他打我。"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德福抬头看她。

"打了八年。"孙桂兰背对着他,手里擦着灶台,"从结婚第二年就开始。一开始是推搡,后来是耳光,再后来是拳脚。我闺女三岁的时候,他把我肋骨踢断了一根。我报警了,警察来了,他跪下来求我,说再也不打了。我信了。后来还是打。"

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王德福。

"第八年的时候,他把我闺女推下楼梯。闺女当时才十岁,胳膊摔骨折了。我抱着闺女去医院,在急诊室门口,我给我姐打了电话。我姐带着她老公来了,陪我去法院起诉离婚。他不同意,拖了半年,最后判了。闺女归他,我净身出户。"

她停了停,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净身出户。我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走。后来我闺女上初中之后,自己跑来找我了。她说她爸不管她,天天喝酒,喝完酒就骂她。她就跑来找我了。我那时候在服装厂打工,一个月一千八,租了个单间,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后来闺女上高中,住校,我一个人出来打工。再后来闺女考上了大专,我就到了这儿。"

王德福听完,半天没说话。

"那他……现在呢?"他问。

"不知道。没联系过。"孙桂兰说,"闺女也不联系他。听说他又娶了一个,还是打。报应。"

王德福把最后一口韭菜盒子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是个好娘。"他说。

孙桂兰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她转过身去,继续擦灶台。

"你也是个好爹。"她说。

那天晚上,王德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孙桂兰说的话。打了八年。肋骨踢断。闺女推下楼梯。他想起自己老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把磊磊带好",突然觉得,他跟孙桂兰其实是一类人。都是被生活锤过的人,都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熬着,扛到头发白了,熬到皱纹深了,还在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孙桂兰翻身的声响。

他轻轻叹了口气。

五

日子一天一天过。

四月的风开始变暖,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王德福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烧水,抽烟,等孙桂兰起来一起做饭。孙桂兰比他起得晚一点,六点左右,起来先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脸,然后进厨房。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王德福发现,孙桂兰有个习惯。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她会对着水龙头上的小镜子照一照,用手把头发拢一拢,有时候会涂一点润肤霜。不是什么名牌,就是超市里卖的便宜货,几块钱一瓶,但涂完之后脸上会亮一点。她出门前会换上干净的衣服,虽然都是旧衣服,但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她爱干净。这是王德福发现的第二件事。

院子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落叶扫得一片不剩,晾衣绳上的衣服晒得整整齐齐,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碗筷洗完倒扣在架子上,沥水篮里的筷子头朝上,码得像士兵列队。

王德福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院子里乱得跟猪窝似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每天早上起来,看见院子干干净净的,心里也跟着干净。

五月份的时候,王德福揽到了一个活儿。镇上修路,需要人搬路沿石。一天一百五,管午饭。他干了二十天,挣了三千块。拿到钱的那天晚上,他去了集市,买了一斤猪肉、一把韭菜、一袋苹果,还买了一瓶二锅头。

孙桂兰看见他拎着东西回来,说:"发财了?"

"挣了点。"王德福把猪肉递给她,"包饺子。"

孙桂兰接过肉,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包了饺子。孙桂兰擀皮,王德福包。王德福包的饺子丑,有的露馅,有的歪七扭八,孙桂兰笑他:"大哥,你这饺子是跟谁学的?跟狗学的吧?"

王德福说:"狗包的都比这好看。"

两个人一边包一边笑。饺子下锅,煮了两大盘,蘸着醋和蒜泥,吃得满头汗。王德福开了那瓶二锅头,倒了半杯,抿了一口。孙桂兰不喝酒,但她给他夹了一个饺子,说:"吃吧,别光喝。"

王德福吃了饺子,又抿了一口酒。

"桂兰。"他突然叫她。

"嗯?"

"谢谢你。"

孙桂兰愣了一下。

"谢啥?"

"谢你搬过来。"王德福看着手里的酒杯,"我一个人住了十六年。十六年,没跟人说过几句话。每天就干活、吃饭、睡觉。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开口。搬过来之后,这院子里有人气了。早上起来能听见有人走动,做饭的时候有人搭把手,晚上吃完饭有人说话。我觉得……"

他顿了顿,没说完。

孙桂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像两汪水。

"我也一样。"她说,"我一个人住了八年。八年,没跟人吃过一顿正经饭。闺女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做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得开火。经常就是一碗泡面,或者一个馒头就咸菜。搬过来之后,有人一起吃饭了。有人做饭,有人洗碗,有人说话。我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饺子。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打工,挣钱,供闺女上学,等闺女毕业了,我一个人老死在那个小屋里。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王德福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鼻尖上有一粒细小的汗珠。

"今天"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王德福心口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六

六月份,出了一件事。

王德福的儿子王磊突然回来了。

不是过年,不是过节,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王德福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剃得很短,晒得黑黑的。

"爸。"年轻人叫了一声。

王德福愣了三秒钟,才认出来。

"磊磊?"

"嗯。"

王磊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装着两盒茶叶和一箱牛奶。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东边那间屋子的门上。门半开着,里面挂着碎花床单,窗台上摆着玻璃瓶,瓶里插着野花。

"爸,你这屋里住人了?"王磊问。

王德福手里的斧头停住了。

"住了一个……朋友。"他说。

"什么朋友?"

"一个女的。"

王磊的脸色变了。

"女的?什么女的?"

"就是……搭伙过日子的。"

"搭伙过日子?"王磊的声音提高了,"爸,你跟一个女的搭伙过日子?你多大岁数了?她多大?"

"我六十三,她四十六。"

"四十六?爸,她比你小十七岁!你俩什么关系?领证了没有?"

"没领证。"

"没领证你让人住家里?爸,你让人骗了吧?现在这种骗老头钱的女人多了去了,你知不知道?"

王德福把斧头放下,直起腰。

"没人骗我。房租她出一半,水电平摊。她不花我一分钱。"

"那她图啥?图你这破院子?图你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爸,你清醒一点。"

"磊磊。"王德福的声音沉下来,"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爸,你一个人住,我理解。但你找个四十六岁的女人搭伙过日子,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搁?我同事问我我怎么说?我说我爸跟一个女的同居?"

"同居"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王德福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磊磊,你听我说。你妈走了十六年了。十六年,我一个人。你一年回来一次,待五天就走。你媳妇跟我没话说。你儿子跟我没话说。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桂兰搬过来之后,有人给我做饭,有人跟我说话,有人在这个院子里走动。我觉得……我活着不像个孤鬼了。"

"爸——"

"你别说了。"王德福打断他,"你回来是看我的,还是来审我的?"

王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东边屋子的门开了。孙桂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脸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水珠。她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王德福,明白了大概。

"你就是磊磊吧?"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你爸跟我说过你。你比你爸年轻时候帅。"

王磊没说话,冷冷地看着她。

"我是孙桂兰。"她说,"你爸的……搭伙伴儿。我比你爸小十七岁,离婚八年,有个闺女在念书。我搬过来住,房租出一半,水电平摊。你爸不花我一分钱,我也不花他一分钱。我们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王磊的眼睛。

"你爸这十六年不容易。我看得出来。他一个人扛了十六年,扛得腰都弯了。我不图他什么,他也不图我什么。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比一个人强。"

王磊看着她,眼神里的敌意没有消减,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你吃饭了没?"孙桂兰问,"没吃的话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王磊说,"我吃过了。"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王德福一眼。

"爸,这事我不同意。"

说完,他走了。

王德福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孙桂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没事。他年轻,想不通正常。"

王德福没说话。他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劈开一块木头,木屑飞溅。

七

王磊走后,王德福好几天没说话。

不是不跟孙桂兰说话,是不怎么开口。早上起来烧水、抽烟,吃完饭出门去劳务市场,晚上回来吃完饭就回屋躺着。孙桂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孙桂兰看得出来。他心里堵着。

儿子不同意。这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六月底的一天晚上,王德福的手机响了。是王磊打来的。他接了,走到院子里接电话。孙桂兰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越来越激动。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你管不了……我没花你的钱……我一个人过了十六年,你管过我吗……现在你管我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德福的声音突然哑了。

"你妈走的时候让我把你带好。我带好了。你现在有房有车有媳妇有孩子,我完成了。我自己的日子,你让我自己过行不行?"

他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肩膀微微发抖。

孙桂兰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王德福的肩膀慢慢不抖了。他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桂兰,我是不是做错了?"他问。

"没有。"孙桂兰说,"你没做错。"

"我儿子觉得我丢人。"

"他不是觉得你丢人。他是怕。"孙桂兰看着他的眼睛,"他怕你被骗,怕你吃亏,怕你被人说闲话。他是关心你。但他关心的方式不对。他不理解你。他不理解你这十六年是怎么过来的。"

王德福低下头。

"我这十六年……"他喃喃地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那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就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死了跟活着有什么区别?没人说话,没人问你吃了没,没人管你冷不冷。我有时候故意把碗摔了,就为了听个响。"

孙桂兰的眼圈红了。

"你别说了。"她说。

"我想说。"王德福看着她,"桂兰,你搬过来之后,我第一次觉得,这屋子里有人气。早上起来,听见你洗脸的水声,听见你走路的脚步声,听见你在厨房切菜的声音。这些声音,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好。"

孙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抹了一把脸,说:"那咱就好好过。管别人怎么说。"

王德福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王德福抽了一根烟,孙桂兰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桂兰。"他叫她。

"嗯。"

"你以后别叫我大哥了。"

"那叫啥?"

"叫名字。"

孙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德福。"她叫了一声。

王德福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低头抽烟,烟雾在月光里散开。

"嗯。"他说。

八

七月份,潍坊的夏天热得发闷。

王德福揽到了一个活儿,去一个建筑工地看门。一天一百块,管住不管吃。他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工地,晚上回来。孙桂兰在镇上的一个小饭馆帮工,洗菜、洗碗、打扫卫生,一个月一千五。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有三千多块,够花。

日子平淡,但安稳。

每天早上,孙桂兰比王德福起得早。她起来先去水龙头洗脸,然后进厨房烧水、煮粥。王德福起来之后,水已经烧开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端着杯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孙桂兰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这辈子没过过这种日子。老婆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忙着养家糊口,日子紧巴巴的,没空感受什么踏实不安稳。老婆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更谈不上踏实。现在,每天早上起来,有人给你烧好了水,煮好了粥,你端着杯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心里头有一种暖烘烘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七月中旬,孙桂兰的闺女放暑假,从潍坊回来了。

闺女叫李小满。十九岁,大专一年级,学的是护理。长得像孙桂兰,眉毛浓,眼睛大,皮肤偏黑,但比孙桂兰白净一些。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左右,瘦瘦的,扎着一个马尾辫。

小满回来那天,王德福特意去集市上买了鱼和肉。孙桂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拍黄瓜、蒜泥茄子。王德福开了一瓶白酒。

小满一进门,看见王德福,愣了一下。

"妈,这是谁?"她问。

"这是王叔。"孙桂兰说,"你王叔。"

小满看了看王德福,又看了看她妈,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王叔好。"她礼貌地叫了一声。

"好好好。"王德福搓着手,有点局促,"快坐,吃饭。"

饭桌上,小满话不多。她吃饭很快,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偶尔夹一口菜。王德福给她夹了一块鱼,她说了声"谢谢",继续吃。

吃完饭,小满帮着收拾碗筷,然后回屋了。

孙桂兰洗完碗出来,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叹了口气。

"小满不高兴。"她说。

"正常。"王德福坐在她对面,抽着烟,"她不知道我,不了解我。"

"她从小就跟我过。她爸的事对她影响大。她不信任男人。"

王德福点了点头。

"慢慢来。"他说。

第二天,小满还是话少。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看书、玩手机。偶尔出来倒水,碰到王德福,点点头,叫一声"王叔",然后回屋。

第三天上午,小满出来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枣树发呆。王德福在劈柴,看见她,停下手里的活儿。

"小满,吃桃子不?"他指了指墙根底下一筐桃子,"集市上买的,甜。"

小满看了看桃子,又看了看他。

"不用了,王叔。"

"拿着。"王德福挑了一个大的,递给她。

小满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

"王叔,你跟我妈怎么认识的?"她突然问。

王德福愣了一下,把斧头放下,坐在木墩上。

"劳务市场。你妈雇我卸化肥。"

"卸化肥?"

"嗯。一车五十袋,一袋一百斤。卸完给一百二。"

小满的眼睛睁大了。

"你卸了?"

"卸了。你妈也卸。她扛一袋一百斤,扛在肩上,脚步稳得很。"

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能干。"她说,"从小我就知道。她一个人带我,什么都干过。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在饭店刷盘子,在建筑工地搬砖。她手上的疤,是踩缝纫机的时候被针扎的。她不让我学缝纫,说太苦。"

她抬起手,翻了翻掌心。王德福看见她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学护理,是我妈让我学的。她说,学一门技术,以后好找工作,不用像她一样靠力气吃饭。"

王德福听着,心里酸酸的。

"你妈是个好人。"他说。

小满点了点头。她低头咬了一口桃子,嚼了嚼,说:"甜。"

王德福笑了。

从那天起,小满对他的态度慢慢变了。不是一下子变好,是一点点。开始主动叫他"王叔",开始跟他说话,开始帮他递个东西、倒杯水。有一天晚上,王德福劈柴的时候,小满搬了个马扎坐在旁边,一边玩手机一边看他劈。

"王叔,你劈柴劈得挺好。"她说。

"这算啥。"王德福说,"我年轻的时候,一天能劈一垛。"

"吹牛吧。"

"真的。那时候力气大。"

小满笑了。

王德福看着她笑,想起了自己的孙子。孙子六岁,小满十九岁。差了十三岁。他没见过小满这么大的闺女笑。他孙子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门牙,缺了一颗,像个小豁口。

"小满。"他叫她。

"嗯?"

"你以后毕业了,在潍坊工作?"

"不一定。可能去青岛。那边医院多,机会多。"

"好。大城市好。"

小满又咬了一口桃子,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她用纸巾擦了擦,说:"王叔,你跟我妈,以后打算怎么办?"

王德福的手停了一下。

"过日子呗。"他说,"还能怎么办。"

"不领证?"

"领啥证。都这岁数了。"

"我妈说,不领证也行,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

"嗯。"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支持她。"

王德福看着她。十九岁的姑娘,说出来的话,比他儿子三十多岁说出来的话,通透。

"谢谢你,小满。"他说。

"谢啥。"小满把桃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去帮我妈洗碗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王德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他想起自己儿子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上大学,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打电话就说三句话:爸,我挺好的。钱不够了。挂了啊。

他叹了口气,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九

八月份,出了一件事。

王德福在工地看门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一辆运沙子的翻斗车倒车的时候,没看见他站在角落里,车斗差点撞到他。他躲得快,但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腰扭了。

不严重,但疼。他咬着牙撑了一天,晚上回来,走路一瘸一拐的。

孙桂兰看见他走路的姿势,脸都变了。

"你咋了?"

"没事。扭了一下。"

"扭了一下?你走路都走不了了!"孙桂兰扶着他坐下来,蹲下去看他的脚踝,又让他把上衣撩起来看腰。腰上青了一大片。

"去医院。"她说。

"不去。死不了。"

"王德福!"孙桂兰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去医院!"

王德福拗不过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拍了片子,没骨折,但腰部的肌肉拉伤了,需要休息,不能干重活儿。

医生开了药,又开了一张病假条。王德福拿着病假条,心里发堵。腰伤了,工地看门的活儿干不了了。劳务市场那边,腰不好更没人要。

他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孙桂兰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抽烟,没说他。她在他旁边坐下。

"医生说,休息半个月就能好。"她说。

"半个月不挣钱。"王德福闷声说。

"又不是一天不挣就饿死了。"

"那也得花销。"

"我挣。我一个月一千五,够咱俩花。"

王德福看了她一眼。

"你那点钱,交了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

"剩多少是多少。你养了我这么多天,我也养你几天。"

王德福把烟掐灭,没说话。

回到家,孙桂兰让他躺下,给他热敷。用热毛巾敷在腰上,敷完再换一块,换了三四块。她手劲大,按摩的时候按得王德福龇牙咧嘴。

"轻点!"

"忍着。不通则痛。"

"你学过?"

"没学过。瞎按的。"

虽然疼,但按完之后确实松快了不少。王德福躺在床上,孙桂兰坐在床边,用热毛巾敷着他的腰。

"德福。"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别去工地了。太危险。"

"不去工地去哪儿?我除了干力气活儿,还会啥?"

"你不是会劈柴吗?你不是会做饭吗?你不是会修个水管、换个灯泡吗?镇上那么多独居老人,你帮他们干点零活儿,修修补补的,一天也能挣个几十块。不比在工地上担惊受怕强?"

王德福想了想,没说话。

"你六十三了。"孙桂兰说,"不是三十六。你得服老。"

王德福叹了口气。

"行。"他说,"听你的。"

第二天,孙桂兰去镇上打听了一圈,回来跟他说,镇东头有个养老院,缺一个干杂活的,打扫卫生、劈柴、烧锅炉,一个月一千八,包吃住。

"你去不去?"她问。

王德福想了想。去养老院,包吃住,一个月一千八。虽然比工地看门挣得少,但稳定,而且不用风吹日晒。最重要的是,腰伤好了再去,不着急。

"去。"他说。

孙桂兰笑了。

"那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去上班。"

王德福点了点头。他躺在床上,看着孙桂兰在屋里忙前忙后,给他倒水、拿药、热毛巾,心里头那股暖烘烘的东西又冒出来了。

他这辈子,老婆走了之后,第一次有人这么伺候他。

不是伺候。是心疼。

他看得出来,孙桂兰心疼他。

十

腰伤养了十二天,基本好了。王德福去养老院上了班。

养老院叫"凌河镇敬老院",不大,两排平房,住着二十几个老人。最年轻的七十多,最老的九十多。王德福的活儿不重:每天早上扫院子、劈柴、烧锅炉,上午帮着打扫房间、倒垃圾,下午没事的时候陪老人聊聊天、下下棋。

他干了一个月,感觉还不错。老人都挺喜欢他。他话不多,但干活儿实在,脾气好,谁叫他他都答应。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背,天天拉着他说话,他也不烦,坐在她旁边,听她絮叨。老太太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丈夫、说她孩子、说她这辈子,王德福就听着,偶尔点点头。

月底发工资,一千八。他拿着钱,去集市上买了一只烧鸡、两斤猪头肉、一斤花生米,还买了一件花衬衫——给孙桂兰的。

孙桂兰看见花衬衫,愣了一下。

"给我买的?"

"嗯。你那件蓝色的,袖口都磨白了。"

孙桂兰接过衬衫,看了看,嘴角弯了弯。

"我多少年没穿过新衣服了。"她说。

"试试。"

孙桂兰穿上衬衫,站在院子里。花衬衫是碎花的,红底白花,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脸色好了不少。她转了个圈,问:"好看不?"

"好看。"王德福说。

孙桂兰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

"德福,你嘴变甜了。"

"实话。"

九月份,小满开学回潍坊了。走之前,她给王德福鞠了一躬。

"王叔,谢谢你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

王德福赶紧摆手:"这孩子,说啥呢。"

"我妈有你,我放心。"小满说,"你对我妈好,我记着。"

她说完,拎着行李箱走了。孙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眼圈红了。

"闺女长大了。"她说。

"嗯。"王德福站在她旁边,"长大了就好。"

十一

日子一天一天过,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枣子,又小又酸,但孙桂兰还是摘下来,洗了,放在窗台上。王德福路过的时候拿一个,咬一口,酸得龇牙。

"你咋还摘?"他问。

"好看。"孙桂兰说,"窗台上摆着,红彤彤的,喜庆。"

王德福没再说什么。他看着窗台上的枣子,红彤彤的,确实喜庆。

十月份,王磊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突然回来。提前打了电话,说国庆放假,带媳妇孩子回来看看。王德福接到电话,心里五味杂陈。上次的事还堵在心里,他不知道儿子这次什么态度。

十月一号,王磊一家三口回来了。儿媳妇刘芳,孙子王小宝。小宝六岁,长得虎头虎脑的,看见王德福就喊"爷爷",然后低头玩手机。

王磊进门的时候,表情比上次缓和了一些。他看见院子里的变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晒着衣服,东边屋子的门开着,里面挂着碎花床单。

孙桂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

"磊磊来了?"她笑着说,"饭马上好,再等一会儿。"

王磊点了点头,没叫她,但也没冷脸。

刘芳倒是主动打了招呼:"嫂子好。"

孙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弟妹好。快坐。"

饭桌上,孙桂兰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炖鸡、炒青菜、凉拌木耳、蒜泥茄子、西红柿蛋汤。王德福开了酒。

小宝吃了一口红烧肉,说:"好吃!"

孙桂兰笑着给他夹了一块:"多吃点。"

王磊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酒过三巡,王磊端起杯子,敬了王德福一杯。

"爸,我敬你。"

王德福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

"上次的事,我想了很久。"王磊说,"我态度不好。我不该那么说你。"

王德福看着儿子。

"我从小没妈,你一个人把我带大。我知道你不容易。我出去打工之后,一年回来一次,对你关心不够。你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我不该反对。"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孙桂兰。

"嫂子……是个好人。看得出来,她对我爸好。"

孙桂兰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夹了一口菜。

"爸,你过得好就行。"王磊说,"我以前想不通,现在想通了。你一个人过了十六年,太苦了。有人陪你,是好事。"

王德福的鼻子一酸。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把眼泪咽下去了。

"磊磊。"他说,"你长大了。"

王磊也红了眼圈。

"爸,对不起。"

"没事。你是我儿子,我理解你。"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小宝吃饱了,跑到院子里玩,追着枣树下的落叶跑。孙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王德福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德福。"孙桂兰轻声叫他。

"嗯。"

"今天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王德福看着她。夕阳的光打在她脸上,碎花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泪。

"以后每年都吃。"他说。

孙桂兰点了点头。

十二

日子还在继续。

王德福在养老院干了一年,第二年续了合同。孙桂兰换了个工作,去镇上的一家幼儿园当厨工,一个月两千,比饭馆多五百,而且有寒暑假。她高兴坏了,说寒暑假可以去看小满。

两个人还是搭伙过日子。没领证,没办酒席,没通知亲戚朋友。但镇上的人都知道,王德福和孙桂兰住在一起。有人背后说闲话,说王德福老牛吃嫩草,说孙桂兰图他的钱。但更多人羡慕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和和气气的,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院子里永远干干净净的,厨房里永远有饭菜香。

王德福六十四岁生日那天,孙桂兰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王德福吃着面,孙桂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德福。"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闺女说,寒假回来。"

"好。让她回来住。"

"她说,想叫你一声爸。"

王德福的筷子停住了。

"她说,你对我妈好,对她也好。她说,她从小没爸,她想有个爸。"

王德福放下筷子,眼眶湿了。

"让她叫。"他说,"让她叫。"

孙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抹了一把脸,笑着说:"面要凉了。"

王德福端起碗,把面吃完。两个鸡蛋,一个都没剩。

窗外,枣树的枝干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晃。春天的时候,它又会发芽。夏天的时候,它又会结枣子。又小又酸,但红彤彤的,摆在窗台上,喜庆。

王德福放下碗,点了一根烟。孙桂兰在收拾桌子,动作轻快。院子里有风吹过,门帘被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日子就是这样。不轰轰烈烈,不惊天动地。就是两个人,一间屋子,一桌饭菜,一碗热汤。早上起来有人给你烧水,晚上回来有人给你留灯。你劈柴的时候有人给你递毛巾,你生病的时候有人给你热敷。你一个人过了十六年,现在有人陪你。

这就够了。

王德福抽了一口烟,看着孙桂兰忙碌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桂兰。"

"嗯?"

"明天赶集,给你买件新棉袄。"

"不要。我那件还能穿。"

"买。今年冬天冷。"

"那你呢?你那件也破了。"

"我不用。我抗冻。"

"不行。你腰不好,得穿暖和。"

"那一人一件。"

"行。一人一件。"

孙桂兰笑了。王德福也笑了。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但屋子里暖烘烘的。锅里还有热水,灶台擦得锃亮,窗台上摆着红彤彤的枣子。

这就是日子。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搭伙过日子。搭的是伴儿,过的是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