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放学回家,左脸上五个手指印,红得发紫,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丝。
他书包带子断了一边,耷拉在肩膀上,校服领口扯开了一道口子。
我蹲下去想摸他的脸,他往后缩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谁打的。 ”
他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转身进厨房把火关了,锅里炒到一半的西红柿鸡蛋糊在锅底。
我蹲下来,两只手按住他肩膀,盯着他眼睛问:“告诉爸,谁。 ”
“周老师的老婆……那个男的。 ”儿子声音发抖,“那个男的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在学校待不下去。 ”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周老师是儿子班主任的老婆,在學校门口开小卖部。
那个男的是谁,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儿子嘴里的“周老师的老婆”是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婆电话。
她在外地出差,第三天了。
电话接通,背景音是餐厅的嘈杂声,有人在笑,还有杯子碰杯子的脆响。
“你儿子让人打了。 ”我说。
“什么? 谁打的? 严重不严重? ”她声音抬高了,旁边有人问怎么了,她捂着话筒说了句没事。
“周老师的老婆和一个男的亲热,让儿子看见了。 那男的给了儿子一巴掌。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你说什么? ”
“我说,你那个当老师的老婆,在外面有男人。 你儿子撞见了,挨了一巴掌。 ”
“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尖了,“我警告你别乱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人在外地——”
“我说的是周老师的老婆。 ”我打断她,“你急什么。 ”
又是一阵沉默。
背景里有人喊她名字,问她还喝不喝。
“把电话给儿子。 ”她说。
儿子接过手机,喊了一声妈,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断断续续说了经过,电话那头一直没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把电话给你爸。 ”
我接过来。
“这事你先别闹。 ”她压低声音,“我明天就回去,回去再说。 周老师那边我去沟通,你别去学校,别找那男的,听见没有。 ”
“你儿子让人打了。 ”
“我知道! 但你现在闹有什么用? 你打了那个男的,你进派出所,儿子以后在学校怎么办? 周老师是班主任,你得罪她,儿子还要不要念书? ”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巴掌白挨了。 ”
“我没说白挨! 我说等我回去处理! ”
“你处理什么?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让你儿子忍气吞声? ”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旁边有人走过来,她笑着说“没事没事,家里的事”,然后对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我这边饭局还没结束,领导都在,我明天回去跟你细说。 你先把儿子安抚好,别让他乱说。 ”
“他脸肿了。 ”
她没说话。
“周老师的老婆,跟谁亲热? ”
“我怎么会知道! ”
“你不知道? 你不是跟她关系挺好的吗? 上个月还一起逛街买衣服。 ”
“那是以前的事。 我现在在外地,我怎么知道她跟谁——”
“你紧张什么。 ”
电话挂了。
儿子坐在沙发上,抱着书包,低着头。
我去冰箱拿了冰袋,用毛巾裹了递给他。
他没接,抬头看着我,说:“爸,那个男的开的车是宝马,白色,车牌号我记住了。 ”
我看着儿子,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开始发青。
“车牌号多少。 ”
他说了,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在交警队干了十几年,查个车牌不难。
二十分钟后他回过来:“车主叫陈建,开建材公司的,住城南翡翠湾。 ”
“有照片吗。 ”
“你等会儿,我发你微信。 ”
照片来了。
四十来岁,平头,脖子上有纹身,笑得一脸横肉。
我把照片给儿子看,他点头:“就是他。 ”
我又给老婆打电话。
这次响了很多声才接,背景安静了,应该回了酒店房间。
“陈建,建材公司的,住翡翠湾。 ”我说,“你认识吗。 ”
“我怎么认识? 你查人家干什么? 我跟你说了等我回去——”
“你还有五分钟。 ”
“什么? ”
“五分钟之内,你让陈建跪在我儿子面前认错。 不然你那个教研组长的位置,别想保了。 ”
“你疯了? 你拿什么让我——”
“你去年评职称的材料,有一份是我帮你整理的。 你那个市级课题的结题报告,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替你写的。 你带的那届毕业班,升学率的数据是怎么调上去的,你比我清楚。 ”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你外面那个人,是教育局的李副局吧。 ”我说,“我手里有你们开房的记录。 上次你喝多了,手机连着家里平板,微信同步了一条没删。 ”
“你——”
“别你的我的。 四分钟。 ”
“你不能这样,我们这么多年——”
“三分钟。 ”
她哭起来了,声音压着,怕隔壁听见:“我错了行不行? 我明天回去就跟他断,我求你别——”
“两分钟。 让你情人跪下认错,或者让你相好的李副局打个电话,让陈建到我家来。 你自己选。 ”
“那个陈建是李副局的外甥! ”她脱口而出,“你惹不起的! ”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接通,是陈建的声音,带着酒气,但语气软了:“哥,误会,都是误会。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给大侄子赔不是,你看行不行? ”
“现在来。 ”
“现在……我这边走不开——”
“那就让你舅跟我说。 ”
“别别别,我这就来,这就来。 ”
四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宝马停在楼下。
陈建一个人上来的,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兜子水果,脸上那横肉挤着笑,站在门口点头哈腰。
儿子在卧室没出来,我让他先在里屋待着。
“哥,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喝多了,认错人了——”
“你打的是我儿子。 ”
“是是是,我糊涂,我混蛋。 ”他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声音清脆,“您看这事儿闹的,我跟周老师她老婆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就是那个,您懂的。 ”
“我不懂。 ”
他干笑两声,搓着手:“您开个条件。 ”
“你明天去学校,当着周老师和儿子的面道歉。 写保证书,再有一次你动我儿子,我让你建材公司在贵港接不到一个项目。 ”
“行行行,没问题。 ”
“你舅是李副局。 ”
他脸色变了:“哥,这……”
“你回去告诉你舅,他跟我老婆的事,我手里有证据。 你要想保住你舅,往后离周老师老婆远点。 你要觉得你舅能一手遮天,你就试试。 ”
陈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盯着我看了几秒,拎着东西走了。
儿子从卧室出来,脸上敷着冰袋,小声问:“爸,那个男的会坐牢吗? ”
“不会。 ”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走? ”
“有些账,不是一巴掌能算清的。 ”
第二天老婆回来了。
进门时儿子上学去了,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妆容盖不住疲惫。
“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
“你打算怎么办。 ”
“我跟李副局断了。 你手里的东西,删了。 ”
“你儿子在这件事里算什么。 ”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错了。 ”
“你错在哪儿了。 ”
“我不该……不该跟李副局有那种关系。 我不该不管儿子。 ”
“你错在,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捂盖子。 你儿子的脸肿着,你想的是你的饭局、你的职称、你的关系网。 ”
她没说话,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离了吧。 ”我说。
她猛地抬头:“就为这个? 我都认错了——”
“你认错是因为你怕我把证据交上去。 你怕的是李副局丢官,你怕的是你教研组长位子没了。 你怕的里面,没有一样是儿子。 ”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他是我生的! ”
“那他挨打的时候你在哪。 ”
她哑了。
离婚手续办了两个月。
李副局被调去了一个闲职,老婆没再回学校,教研组长自然也没了。
陈建的公司在那之后丢了三个市政项目的投标资格,他舅没保他,也不敢保。
儿子转学的事我没告诉他妈。
我托老赵找了城南一所小学,校长是老赵的战友。
儿子插班进去,新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第一天就打电话来说孩子很乖,就是不太爱说话。
那天我去接儿子放学,他背着新书包从校门出来,脸上的伤早好了,就是那道印子消不下去——晒黑了也还能看出来。
“爸,今天数学考了98。 ”
“那两分呢。 ”
“粗心了,把加号看成减号。 ”
“下次注意。 ”
我们俩往家走,路过一个水果摊,摊主在吆喝砂糖橘十块钱三斤。
儿子多看了两眼,我掏钱买了一兜。
他剥了一个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走着走着忽然说:“爸,周老师调走了。 ”
“嗯。 ”
“她走之前来班里了,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
“你想让她说什么。 ”
儿子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就是觉得,本来不是她的错。 ”
我停下脚步,看着儿子。
他十三岁,个子已经到我耳朵了,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
“大人的烂账,不该你背。 ”我说,“你记住,以后谁动你,你就打回去。 打不过就跑,跑完告诉爸。 爸替你打。 ”
他笑了,露出虎牙,嘴里还嚼着橘子。
我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很甜。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孩子在跳绳,数数的声音脆生生的。
手机响了,是老赵。
“李副局那个事,纪委立案了。 ”他说,“有人递了材料。 ”
“谁递的。 ”
“匿名。 不过我听说是他老婆——就是李副局老婆。 忍了十几年,这回不知道谁给她透了风。 ”
我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你老婆……你前妻,听说回老家了。 她妈身体不好,她回去照顾。 ”
“嗯。 ”
“你那个事,真不打算再查了? 陈建那边——”
“不查了。 没意思。 ”
挂了电话,烟也烧到头了。
我站起来,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土面上已经攒了十几个烟蒂。
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来。
我走过去敲了两下:“还不睡? ”
“马上,背完单词。 ”
“别熬太晚。 ”
“知道了爸。 ”
我走回客厅,从抽屉里翻出儿子那张转学证明,夹在一本旧书里。
书是《平凡的世界》,书页都泛黄了,我翻开第一页,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儿子用铅笔画了一行小字:孙少平说,天空不会永远阴暗,当乌云退尽的时候,灿烂的阳光就会洒满大地。
我合上书,塞回抽屉。
窗外的跳绳声停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睡觉。
小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滑梯,一只猫从滑梯上滑下来,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我关了客厅灯,站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一条微信,就六个字:爸,晚安,别抽烟。
我把烟盒扔进了垃圾桶,铝箔纸哗啦一声响。
这世上最深的裂痕,从来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长回去。
但你可以重新烧一块砖,砌一堵新墙,墙根下种花,墙头上晒被子。
日子是你自己的,跟谁过、怎么过,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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