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女儿在启明科技上班。每次有人问,我就这么说。启明科技,云栖市最大的那家,做智能硬件的那个。对方一般会“哦”一声,然后问,哪个学校毕业的。我说,云栖理工学院。对方说,那学校不错啊。我说,是,机械工程挺强的。其实我女儿读的是云栖理工学院下属的一个独立学院,三本。但我不说三本。我说云栖理工学院,也不算撒谎,毕业证上确实有那六个字。只是前面还有几个小字,我不提。

上周家庭聚会,在静安里那边的老菜馆。我小姑子一家也来了。她儿子去年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饭桌上她一直在说儿子拿了什么奖。我低头吃菜。她突然问我,敏姐,你女儿现在在哪儿上班来着?我放下筷子,说,启明科技。她愣了一下,说,启明?那个挺难进的吧。我说,还行,她被当宝一样供着。她笑了,说,三本也能进启明?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说,可能运气好吧。木耳有点咸。

我丈夫老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觉得我说得太满了。但我不说满怎么办?别人问一次,我就得答一次。答得含糊,人家就得多问几遍。多问几遍,我就得解释一遍三本怎么进的启明。解释多了,我自己都信了。

回家的路上,老陈说,你以后别老说“当宝一样供着”,听着像吹牛。我说,那怎么说?说她在里面打杂?老陈说,就说普通上班。我说,普通上班,人家下一秒就问工资。老陈不说话了。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很响。我们俩都没吭声。到了家门口,我手机响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可以换礼品。我删了。楼下便利店换了关东煮的汤底,闻着跟以前不一样,我站那儿看了两秒,没买。

02

周三晚上,女儿打电话来。她叫陈念。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办公室。我说,吃饭了吗。她说,吃了,妈,这周末不回去了,要加班。我说,又加班?她说,有个项目赶。我说,那你注意身体。她说,知道。然后我听见那边有人喊,外包的过来一下。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陈念顿了一下,说,妈,我先挂了。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在说吃了那个东西能爬六楼不喘气。老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喊了一声,老陈,你洗碗别用那么多洗洁精。他说,知道了。其实他每次都放很多。

第二天我去阳台收衣服。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好几片。我浇了点水。这绿萝是陈念大学时养的,毕业了没带走,留给我。我养了三年,说不上好,也没死。我蹲下来把黄叶子摘了,摘完发现手指上沾了点绿汁,洗不掉。

中午我去静安里菜市场买菜。卖菜的老刘问我,你女儿还在那个大公司?我说,嗯。他说,那挺好,以后养老不愁了。我说,还早呢。我买了西红柿和鸡蛋。走到楼下,看到小卖部门口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旧书。我翻了翻,有本菜谱,封面没了,里面用圆珠笔写着字。我放下走了。旁边水果摊的橘子堆得老高,有一个滚到地上,摊主没看见,我也没捡。

下午陈念又打了个电话,说周末不回来。我说,你忙你的。她说,妈,你跟我爸注意身体。我说,知道。她那边有人叫她,她说,先挂了。这回我没听见“外包”两个字,但心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着,又说不出来。

03

我小时候读书不行。偏科,数学勉强及格,语文还行。高考那年,我考了个大专,后来升了本科,也是三本。那时候三本叫“本三”,学费贵,我妈说,砸锅卖铁也供你。我毕业进了云栖市一家厂子做行政。办公室里有五个女的,三个是名校毕业。她们聊什么我都插不上嘴。她们说某个牌子的包,说某个国家的电影,说谁的男朋友开了什么车。我就坐在那儿,笑。后来我学会了,听不懂的时候就去倒水。一杯水能喝很久。

陈念这点像我。她小时候成绩也一般。但她手巧。小学手工课,别人做纸花,她用易拉罐做了个小风扇,真能转。初中物理实验,她接的电路一次就亮。老师说,这孩子动手能力强。我说,强有什么用,考试又不考动手。老师说,那倒也是。

陈念高考那年,分数刚过三本线。她报了云栖理工学院的机械设计专业。我说,女孩子学机械,以后好找工作吗。她说,我喜欢。我就没再说什么。她大学四年,每学期都拿奖学金。虽然三本的奖学金,也没多少钱。但她高兴。

她现在在启明科技,做硬件测试。具体测什么,我不懂。她跟我说过,有一种老旧的检测设备,整个部门就她会用。那设备是十多年前的,没人愿意学。她学了。我说,那不是傻吗,人家都不学。她说,妈,你不懂,有些东西越老越有用。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后来想想,她可能就是那个老设备。

阳台那盆绿萝,我摘了黄叶之后,剩下几片绿叶支棱着。电视里在播一个美食节目,教人做红烧肉,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太麻烦,关了。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我想起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再不吃就要坏了。又想起陈念小时候掉的乳牙,我放在一个铁盒里,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

04

陈念周末还是回来了。周六下午,我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她进来,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我说,你怎么瘦成这样。她说,最近胃口不好。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包没拉好,里面掉出一样东西。我捡起来,是一张工牌。上面有她的照片,名字陈念,下面一行小字:外包服务人员。

我把工牌放回她包里,把拉链拉好。

她没看见。她去洗手,说,妈,晚上吃什么。我说,红烧排骨。她说,好。她进厨房帮我。我切菜,她洗米。她做事还是那么利索。我看见她手上有茧,虎口那里,硬硬的一块。我说,这是怎么弄的。她说,搬东西。我说,你一个女孩子搬什么东西。她说,测试要搬样品,没事。

吃饭的时候,老陈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领导挺看重我。老陈说,那就好。她又说,下个月可能有机会转正。老陈说,那得好好干。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说,妈,我自己来。我说,你吃你的。

晚上她睡了。我在厨房洗碗。那个碗是青花瓷的,底上有个小缺口,是她小时候摔的。我洗了一遍,冲干净,又洗了一遍。我把碗擦干,放进柜子。然后我擦灶台。油烟机有点响,嗡嗡的。我擦了三遍。水槽里的海绵破了个洞,我捏了捏,没扔。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很短。我把抹布挂好,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老陈在客厅喊,还不睡啊。我说,睡了。

我站在厨房里,没开大灯,就着抽油烟机的灯,看见灶台上有一粒米,我捡起来扔了。又看见那半棵白菜还在冰箱里。我想,明天得炒了。体面这东西,穿久了就脱不下来,跟秋裤似的,明明勒得慌,还怕别人看见你腿粗。

05

周日下午,陈念要回公司。她在房间收拾东西。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我在客厅叠衣服。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房子小,我听得见。

她说,李姐,那个报告我改好了。嗯,对,外包这边我来对接。嗯,我知道,转正名额只有一个,我明白。嗯,谢谢李姐。

她挂了电话,出来。我说,要走了?她说,嗯。我递给她一袋橘子。她接过去,说,妈,我走了。我说,等等。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工牌,说,这个,别老放包里,容易掉。

她接过去,手指攥着工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你知道了。我说,知道什么。她说,我不是正式员工。我说,哦。她说,但其实领导对我很好。我说,怎么个好法。她说,整个组就我会调那台老机器。那台机器是进口的,说明书都丢了,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们谁都不愿意碰。李姐说,只要我教会一个人,就给我转正。我说,那你教啊。她说,我教了,来了两个新人,待了半个月就走了。嫌脏,嫌吵。我说,那机器很吵?她说,特别吵,跟拖拉机似的。她笑了一下,说,但是有意思。我说,你从小就不怕吵。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工牌。我说,转正的事,别跟别人说。她说,知道。我说,你爸也别说。她说,嗯。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冲我摆了摆手。

我把门关上。回到厨房,看见她早上用的杯子。那个杯子是她大学实习时做的,杯底有个缺口,她说那是第一个作品,没做好。我拿起杯子,倒了点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有片新叶子冒出来了,很小,卷着边。我没管它。

06

后来陈念转正了。转正那天她打电话回来,说,妈,签了。我说,签了就签了。她说,工资涨了一点。我说,嗯。她说,那个机器,我教给了一个新来的男孩,他居然留下了。我说,那挺好。她说,就是有点吵。

老陈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女儿在启明科技,具体干什么,他从来不问。他觉得能挣钱就行。我婆婆上个月来家里住了一周。她八十了,耳朵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会儿就睡着了。有一天她突然问我,念念在哪儿上班。我说,启明科技。她说,哦,那个大楼高得很。我说,嗯。她说,隔壁王奶奶的孙子,考了公务员。我说,那挺好。她说,公务员稳当。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她吃了一颗我放在茶几上的糖,糖纸捏在手里,捏了半天,最后放在口袋里。

陈念周末回来。她买了盒草莓,放在桌上。我洗草莓,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电视开着,放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我们都没看。我问她,你们那机器还响吗。她说,响。我说,吵不吵。她说,吵死了。我把草莓递给她。她吃了一颗,说,酸。我说,酸就别吃了。她又拿了一颗。我把她剩下的半颗放进自己嘴里。确实有点酸。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划了一下屏幕,又划了一下。

我把一颗草莓的蒂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