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读到一个网友在我讲陪审团的文章后面说到：陪审团就是甩锅制度，不管对错没有人承担责任。这话听起来像嘲讽，但换个角度看，它恰恰说中了权力分散最实际的好处：正因为权力分散，责任才会分散；责任分散，人民的怨恨就不会太聚焦；怨恨不聚焦，社会就有了泄压阀。
怨恨是一种能量。能量需要出口。出口越少，压强越大。如果审判权、决策权、惩罚权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那么所有不满都会自动寻找那个唯一的目标。判错了，是他；政策坏了，是他；天灾人祸，也是他。权力越集中，靶心越单一；靶心越单一，怨恨就越容易积累成总爆发。到那时，人们不再讨论某个具体判决对不对，而是只想把那个人拉下来。
陪审团制度恰恰不是这样。它把审判权切碎：事实认定交给陪审团，法律适用交给法官，程序受规则约束，律师互相攻防，上诉法院还能纠错。一个判决出来，若有人不满，他可以骂陪审员愚蠢，可以骂法官偏袒，可以骂律师无能，可以骂证据规则僵化，可以骂警察办案粗糙。怨恨被分散到多个节点，没有一个节点能独自吸走全部怒火。这不是责任消失了，而是责任被制度摊开了。
这就是泄压阀。高压锅只有一个排气口，一旦堵住，整个锅都会炸。分权制度像多孔结构，压力从许多小孔里慢慢排出去。人民仍然会不满，仍然会骂，仍然会觉得不公，但很难把全部怨恨聚焦成一个唯一目标。骂完陪审团，骂法官；骂完法官，骂律师；骂完律师，骂制度；骂完制度，日子还得过。社会就在这种吵吵嚷嚷中释放了压力。
历史反复证明，怨恨过度聚焦是危险的。一个王朝末期，所有天灾人祸都归咎于皇帝，怨气汇成一句话：“都是他的错。”于是改朝换代。一个集权体制里，经济危机、战争失败、丑闻爆发，最后都可能变成对唯一领袖的审判。权力集中时，人们把所有希望寄托于一个人，也把所有怨恨倾泻于一个人。希望和怨恨都过度聚焦，社会便在神化和妖魔化之间剧烈摇摆。
权力分散则不同。经济出问题，人们骂总统、骂议会、骂央行、骂州长、骂企业、骂全球化；司法出问题，人们骂陪审团、骂法官、骂警察、骂媒体。骂声四起，却难以汇成一股推翻一切的洪流。这不是说问题解决了，而是说压力被分散吸收了。它把怨恨从“批发”变成“零售”，把政治从“你死我活”变成“吵吵闹闹”。吵吵闹闹不体面，但比爆炸好。
当然，泄压阀不等于正义。权力分散有代价：责任模糊，效率低下，问责链条太长，具体的人容易躲进程序背后。受害者可能觉得，明明错了，却没人真正道歉，没人真正负责。网友说“甩锅”，并非全无道理。但关键区别在于：没有问责的分权是甩锅，没有分权的问责是神话。一个社会既需要分散权力，也需要透明监督和清晰问责。否则泄压阀会变成逃避责任的通道。
所以，回到那位网友的话。他说陪审团是甩锅制度，不管对错没有人承担责任。我理解他的愤怒。但从治理角度看，这种“甩锅”恰恰有它的功能：它让权力不能太任性，让责任不能太集中，让怨恨不能太聚焦。权力分散的最大好处之一，不是保证每个决定都正确，而是保证没有一个决定能把全社会的不满吸到同一点上。它不承诺完美正义，却提供泄压阀。怨恨不聚焦，社会才有喘息、纠错和继续运转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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