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湖北麻城顺河一带，王树声随南方老革命根据地访问团回到鄂豫皖苏区。此时的他，已经是人民军队的重要将领，却在寻找一位普通老人。那个人没有军衔，也没有留下显赫功名，却曾用一个儿子的性命，保住了他的性命。
王树声挨家挨户慰问烈属，走过熟悉的村庄时，许多旧日面孔已经消失。有人告诉他，周家姆的房子早已被烧毁，家中几个儿子也先后离散，老人更是不知去向。
离开故乡前一天，他在河边偶然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那张脸布满皱纹，脚步也十分迟缓，可王树声还是认了出来。他快步上前，跪在老人面前喊道：“娘，我是国伢，是树声啊！”
周家姆愣了许久，才认出眼前这个身穿军装的人。几十年前那个连夜逃命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身居高位，而她自己，早已从一个儿女绕膝的母亲，变成了孤身老人。
这场重逢之所以迟到二十多年，起点要追溯到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麻城地方的革命力量遭到严重打击，许多基层干部和群众被捕、杀害。王树声参与组织九月暴动，随后又参加黄麻起义，起义受挫后，部队转入木兰山一带坚持斗争。
山里能躲过搜捕，却解决不了粮食和人员补充。1928年春，王树声担任工农革命军第七军第一队党代表，为开辟柴山堡根据地，决定返回黄麻地区筹集物资。他熟悉乡里道路，也知道那里有支持革命的群众，因此独自回乡联络。
但他的行踪很快被敌方察觉。一个营的兵力进入麻城，沿村搜捕。深夜里，西张店枪声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村口被封锁，带队者还高声悬赏，扬言抓到王树声便可领取大洋。
周家姆从门缝向外张望，看见了那个曾经见过几面的年轻人。她的二儿子参加黄麻起义后牺牲，三儿子也投身红军。对于这个队伍，她不是听来的感情，而是用亲人的血换来的信任。
她没有多问，只把门打开一道缝，轻轻招手。王树声进屋后，周家姆将他藏进夹墙，又让自己的大儿子王政道躲在旁边。夹墙狭窄，人在里面几乎无法转身，外面的脚步声却听得清清楚楚。
敌人搜遍村庄没有结果，便把男女老幼集中起来。带队军官一边许诺赏钱，一边威胁要屠村。村民们低着头，没有人回答。火把照在一张张沉默的脸上，空气仿佛凝住了。
就在这时，周家姆突然开口：“王树声在我家。”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骚动起来。她带着敌兵往家走，到了门前却停了下来，说王树声手里有枪，让他们先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劝降。敌兵彼此看了看，竟真的退到门边，不敢贸然冲入。
周家姆进屋后，走到夹墙旁，只低声交代：“不要动，藏好。”随后，她牵着王政道走出门去。临行前，母子俩说了几句旁人听不清的话。王政道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第二天清晨，王政道被敌人带到村口处决。为了震慑乡邻，敌人还将他的遗体悬挂示众。只要他开口证明自己不是王树声，或许就能暂时活下来，但从被捕到牺牲，他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王树声后来一直记着这条命的来路。1951年重返故乡时，他原本最想见的就是周家姆。得知老人生活无着后，他多次托人送钱送物，并请冯仁恩、高志荣等同志代为探望，嘱咐地方妥善照料这位“红军干娘”。
周家姆于1959年去世。她没有留下战场上的照片，也没有留下成篇的文字，能够被人记住的，只是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一位母亲把红军藏进夹墙，又把自己的儿子交到了枪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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