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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完字,他把单据递给医生,转身快步赶往缴费窗口。

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流缓慢挪动。

洪城站在队伍里,手心微微发凉。今天一早大额提货,兜里现金所剩不多,根本不够支付高昂的手术费用。

他回头看向紧随身后的美娟。

美娟瞬间读懂了他的难处,二话不说,立刻把今天店里刚收的所有营业货款,全部从兜里掏出来,一把塞到他手里,急声道:“先拿去用,不够我马上回去取,家里、店里都还有钱!”

洪城把两笔钱凑在一起,总算勉强凑够了术前费用,顺利缴费办好手续。

手术室的大门重重关上,门口的红色抢救灯骤然亮起,刺眼又揪心。

洪城背靠冰冷的走廊墙壁站着,眼神死死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美娟站在他身侧,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掌心布满冷汗,浑身都在微微紧绷。

没过多久,洪满带着放学的丫丫匆匆赶来了医院。

小小的丫丫站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看着亮着红灯的手术室,懵懂又慌张,仰着小脸望着洪城,软软地问:“城哥,我娘怎么了?她是不是生病了?”

洪城立刻蹲下身,伸手把瘦小的小姑娘紧紧搂进怀里,轻声安抚:“你娘不小心摔了一跤,医生叔叔正在里面给她治病,很快就会好的。丫丫别怕,城哥在这儿陪着你。”

丫丫乖乖趴在他的肩膀上,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放声大哭,单薄的小肩膀却一抽一抽的,压抑着害怕和委屈,看得人心头发酸。

洪城搂着怀里的孩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细细算来,刘翠娟在他店里帮工,已经快整整两年了。

从镇上小店到城里批发站,两年寒暑,她话少勤快、踏实本分,从不偷奸耍滑,也从不叫苦喊累。

每日按时做饭、收拾卫生、归拢货架、上门送货,夜里默默守店看家,店里大大小小的杂活、累活,她全都默默包揽,做得妥妥帖帖、无可挑剔。

他早已习惯了灶房里她忙碌的身影,习惯了正午时分她一句温和的“吃饭了”,习惯了傍晚她蹲在地上,认真规整次日货物的模样。

日子过得太过安稳寻常,他早已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从未细细掂量过这份安稳的来之不易。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日日相伴、默默付出的人,会突然遭遇横祸,躺进冰冷的手术室,生死未卜。更没想到,最后能为她签字、为她做主、守着她的人,会是自己。

这场手术,整整持续了三个多钟头。

漫长的三个小时,走廊寂静无声,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终于,门口的红灯骤然熄灭,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

洪城立刻快步上前,紧紧盯着出来的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长舒一口气,开口道:“颅内淤血已经全部清理干净,手术很成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病人脑部损伤严重,具体什么时候能苏醒,暂时无法确定,只能看后续的恢复情况和病人自身的意志。”

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洪城走到病房窗外,透过玻璃静静望向病床。

刘翠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脑袋层层缠着纱布,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输液管子,瘦弱的身子陷在宽大的病床里,被子盖上去依旧显得空空荡荡、单薄可怜。

美娟放心不下孩子,先带着丫丫和洪满回去打理店铺、安顿孩子。

空旷的住院走廊安安静静,只剩零星护士走动的脚步声,格外冷清。

洪城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缓缓坐下,后背轻轻靠着冰冷的墙壁,抬眼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浮现。

他想起三年前,刘翠娟第一次找上门、出现在小镇杂货铺的模样。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老旧起边,整个人局促怯懦,低着头,声音微弱地说着“我不知道是你开的店”,满心惶恐,手足无措。

他想起最初留她吃饭,她拘谨腼腆,饿极了多吃了四个馒头,被年幼的洪满随口说了一句,从那以后,她吃饭再也不敢多夹一口、多吃一点,事事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关店后,别人都休息了,只有她默默留下来,一遍遍擦拭货架,把第二天要派送的货物、要用到的货品,全部规整码放整齐,事事想得周全细致。

从前年少气盛,心里有怨、有隔阂,她当年狠心离开的那些年,他是实实在在恨过她的。

后来她走投无路归来,他于心不忍收留了母女二人,可心里那道陈年旧坎,始终没有彻底迈过去,一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可两年朝夕相处的烟火日常,她用最踏实、最本分的付出,默默融入了这个家,撑起了无数琐碎日常。

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接纳了她、习惯了她,只是自己从未细细察觉。

直到此刻,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生死未知的她,看着那张亲手签下的手术同意书,他才彻底明白。

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让他心生怨怼的继母,也不只是一个单纯帮工的“刘姨”。

她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陪着他们熬过风雨、守住烟火、踏实过日子的亲人。

是他,早就亏欠了她太多。

刘翠娟的亲哥哥,也就是丫丫的亲舅舅,是出事的第三天才匆匆赶来的。

早前洪城特意托了镇上相熟的人,绕路去了他们村里捎信,说刘翠娟在外送货出了车祸,重伤住院,情况凶险,让家里至亲赶紧过来一趟。

信送走两天,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压根没人露面。

直到第三天正午,医院冷清的走廊尽头,才走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蓝布褂,褂子袖子短了一大截,露着半截黝黑干瘦的胳膊,手上、手背全是没洗干净的黄泥印子,一看就是收到信后,直接从庄稼地里拔腿赶来的,连身上的泥都顾不上拍。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矮胖妇人,脸盘又宽又大,烫着过时的短发,穿一身俗气的碎花布褂,胳膊上挎着一个旧布包。第一次进县城大医院,眼神四处乱瞟,东张西望,眼珠子滴溜溜转,浑身透着一股子市侩气。

洪城从走廊长椅上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语气平稳:“您是刘姨的哥哥,丫丫的舅舅吧?”

瘦高男人微微点头,嘴唇张了张,喉结滚了好几下,愣是没挤出一句话,神色局促又僵硬。

倒是他身后的胖舅妈,抢先上下打量了洪城一遍,嗓门又亮又冲,一开口就带着质问的意味:“你就是洪城?城里开批发站的那个?我妹子是在你手下干活、出的事,对吧?”

洪城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接她这话,侧身抬手,把两人领到病房门口。

舅舅连忙凑到玻璃窗前,往里探望。

病床上的刘翠娟静静躺着,满头层层纱布,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输液管子,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此刻瘦得脱了形,看着格外可怜。

他就这么定定看着病房里的妹妹,站了足足好几秒,整个人肩膀悄悄垮了下去,身子微微发僵,双手紧紧扒着窗框,指尖用力绷着,终究还是没敢推门进去。

舅妈也伸头随便扫了一眼,瞥见满屋子医疗器械、刺鼻的药味,当即咂了下嘴,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走廊长椅上,抬手对着脸不停扇风,满脸嫌弃。

“这破医院,一股子苦药味,熏得人脑壳疼。”

她坐稳身子,抬眼直直看向洪城,开门见山,句句都盯着利害:“大夫到底咋说?人能不能彻底治好?这一趟住院开刀,得花不少钱吧?”

洪城耐着性子,把前前后后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当天是对方拖拉机违规转弯全责,肇事司机已经认了所有责任,该赔的款项也都到位了。钱都是小事,最要紧的是人。

医生已经把颅内淤血彻底清干净了,手术算是成了,但这次脑部撞击损伤太重,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挺过去,全看刘翠娟自己的意志力和恢复情况,谁也说不准。

洪城说话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可每一个字都压得沉甸甸的。

舅妈听完,立马转头跟身旁的舅舅飞快对视了一眼,眼里全是算计。

紧接着她一拍膝盖,清了清嗓子,开始哭穷卖惨,句句都在撇清干系。

“洪老板,咱们实话实说,不瞒你。我们家里日子实在是熬得难,你舅舅腰早就累坏了,干不了重活。我身子也常年虚,家里两个娃娃还在上学,里里外外、地里田里的活,全靠我一个人死扛。”

她话锋一转,直奔主题:“这次肇事赔的钱,够不够往后养丫丫的?要是不够,我们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丫丫爹走得早,如今她娘又躺在这里人事不省,我们一家子实在扛不动这担子啊……”

洪城心里听得明明白白,对方这是刚进门就想推卸责任。

他抬眼看向窗边站着的舅舅,那个亲生哥哥,从头到尾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不停搓着裤缝,局促又懦弱,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半点为妹妹、为侄女撑腰的意思都没有。

“钱的事,我不跟你们计较。”洪城缓缓开口,语气坦荡干脆,“肇事赔偿款,全都垫在医药费和手术费里了,剩下的没多少。丫丫这孩子,你们要是愿意接回村里抚养,我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抚养费,一分不会少。你们要是不愿意带……”

他话还没说完,舅妈立马迫不及待地插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洪老板,你可别这么说!不是我们不想带,是真的没那个能力!”

她一脸为难,嗓门越说越亮:“家里孩子要读书,地里庄稼要伺候,你舅舅腰伤干不了活,我身体也顶不住,家里一堆烂摊子!再说了,我妹子是在你店里干活出的事,跟着你讨生活出的意外,你总不能撒手不管孩子吧?”

洪城静静看着她。

这女人嘴上句句喊难,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他,摆明了就是想把丫丫这个包袱,彻底推给自己。

一旁的舅舅嘴唇微微哆嗦,看样子是想开口说句公道话,结果被舅妈狠狠瞪了一眼,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继续闷头装哑巴。

“舅妈,”洪城语气平静,不卑不亢,“那你直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舅妈把怀里的旧布包拢了拢,干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的意思很简单。”

她说得理所当然,毫无半分愧色:“丫丫跟着你,比跟着我们回村里享福多了。你在城里有房有铺子,日子红火宽裕,多养一个小丫头,根本不算啥事。往后孩子咋样,全凭你做主,我们两口子绝不掺和半分。”

说完,她立马伸手拽住舅舅的袖子,急着脱身走人。

“赶紧走赶紧走,家里地里一堆事等着呢,没空在这儿耗着!”

舅舅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脚步却顿住了。

他依旧望着病房里躺着的妹妹,眼神复杂得很,愧疚、无奈,还有一丝彻底甩掉负担的轻松。

他转头看向洪城,嘴唇张了好几次,喉咙沙哑干涩,好不容易挤出半句话:“洪城,我……”

“快走!磨磨唧唧干啥!”

舅妈粗暴地打断他,硬生生把人拽着往楼梯口拖。

楼道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彻底没了动静。

洪城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走廊里,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久久没有动弹。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对至亲兄妹,是彻底把刘翠娟、把丫丫,全都撒手丢下了。

谁也没料到,当天夜里,还是出事了。

刘翠娟终究没能挺过去。

夜里病情突然急剧恶化,医生连夜紧急抢救,洪城和美娟寸步不离守在走廊。洪敏得知消息,也从学校匆匆请假赶来,默默站在洪城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紧张得浑身紧绷。

年纪小的丫丫被洪满先带回了家,暂时还不知道娘亲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整整抢救了一个多时辰,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摘下沉沉的口罩,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所有结果。

人没了。

洪城缓步走进病房。

护士已经摘掉了刘翠娟脸上的氧气罩,撤走了所有仪器。身上盖着一整面白布,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她眉头舒展,面容平和,没有半点痛苦挣扎的样子,像是安稳睡熟了一般。

洪城在病床边静静站了许久,微微弯腰,轻轻把白布往上拢了拢,稳稳盖住她的面容。

人走了,后事总得有人办。

洪城第一时间,又让人给丫丫舅舅舅妈捎了信,告知人已经离世,让他们过来处理后事。

第二天一早,那两口子果然又来了。

这次见面的地方,换成了肃穆冷清的殡仪馆。

刘翠娟的遗体安放在冷柜里,寒气逼人。洪城刚办完手续,独自站在走廊等候。

舅舅依旧是那副沉默懦弱的样子,跟在舅妈身后进门。

舅妈一踏入殡仪馆大门,就四处打量张望,嘴里啧啧不停,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悲伤。

“这地方办事,怕是要花不少钱吧?”

洪城懒得跟她掰扯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

这里面,是事故赔偿款除去医药费、手术费之后,剩下的所有结余,还有之前预留的零星钱款,一分没动。

他把布包放在走廊长椅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舅妈,这里是剩下的所有钱。”

“刘姨的后事,你们若是愿意接手操办,这笔钱你们拿去用,花销不够的部分,我来补齐。你们若是不愿费心,就直说。”

舅妈低头瞥了一眼布包,伸手捏了捏厚度,估摸了一下数额,转头又跟舅舅飞快对视一眼。

舅舅从头到尾垂着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下一秒,舅妈直接伸手,把布包原样推回洪城面前,嗓门比昨天还要响亮、强硬,彻底把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洪老板,这钱我们一分都不能拿!”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妹子是在你店里务工、出的意外,是给你干活的时候没的。生前的营生是你给的,出事的缘由也在你这儿,这所有后事,理所应当该你来全权负责!”

“钱我们不要,后事我们也不接手。丫丫这孩子,也全权托付给你,我们不管了!”

洪城抬眼看着她,又看向始终沉默、懦弱避事的舅舅。

这个亲哥哥,从头到尾垂着双手,手指微微蜷缩,不敢抬头看一眼妹妹的后事,也不敢看洪城一眼,只顾着鸵鸟一般逃避。

“舅妈。”洪城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沉重,“刘姨在我店里踏踏实实干了好几年,我从来都是把她当成自家人看待。丫丫往后我会全权抚养,不用你们费心。可逝者为大,你们是她的亲哥亲嫂,是她世上仅剩的至亲,这后事……”

“正因为我们是至亲,才不跟你争长短!”舅妈蛮横打断,半点情理不讲,“你比我们有本事、有财力、会办事,后事交给你,我们一百个放心!往后丫丫的一切事,你自己做主,不用跟我们商量!”

说完,她再也不多待一秒,伸手一把拽起舅舅的胳膊,转身就要走。

舅舅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硬生生停下脚步。

他猛地回头,看向洪城,嘴唇剧烈颤抖,憋了好久,终于沙哑地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洪城,我妹子这辈子……对不住你,拖累你了。”

话音落尽,他再也无话,被舅妈硬生生拽着,一步步走出殡仪馆大门,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

走廊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身后冰柜运转低沉的嗡嗡声,冷冷回荡。

洪城弯腰捡起长椅上的布包,轻轻拍掉上面的浮灰,稳稳揣进怀里。

美娟从后面缓步走来,静静站在他身侧,小声问道:“哥,他们走了?”

“嗯,走了。”

洪城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美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无声陪着他。

洪城静静伫立片刻,转头朝着殡仪馆深处走去。

刘翠娟的后事,他来办。

丫丫这个可怜的孩子,他来养。

这一家子至亲避之不及、死活不肯接的担子,他全盘接下来。

洪城心里格外通透。

当年他父亲离世,家里落难,所有亲戚一个个避而远之,没人肯伸手帮他们姐弟一把,没人肯收留落魄的他们。

如今世道好了,日子稳了,轮到他站出来了。

别人怕麻烦、怕拖累、想逃避,他不逃,也不会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