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结论没有毛病。问题找到了,主要矛盾也抓住了:客户需求已经变了,组织仍按旧流程办事。会上人人点头,纪要写得清楚,牵头部门、配合部门、完成时限,一项不缺。一个月后再看,流程图换了颜色,审批表多了两栏,客户还是要在几个部门之间来回解释同一件事。
这种事,企业里有,机关里也有。我们习惯给它一个方便的解释:执行力不足。于是再开会、再压责任、再派督查。可如果每次都是上面认识正确、下面行动走样,我们至少应当怀疑另一种可能:不是人不肯执行,而是判断在形成时,与承担行动的人和承受结果的人脱了节。
认识要再深,若不能变成共同的行动,它仍只是少数人的认识。《实践论》所说认识要回到实践,不是把报告发下去就算“回到”;《矛盾论》所说抓主要矛盾,也不是给项目改个名称,就算改变了矛盾双方的关系。我这篇想追问:一个正确的判断,怎样穿过组织,抵达它要改变的现场?
一、思想从会议室下楼,会经过三道门
先看一份决议要走过的路。
第一道门是理解。领导说“以客户为中心”,销售听见的是尽快答应客户,研发听见的是先弄明白需求,法务听见的是不能留下无限责任,交付听见的是别把未经验证的承诺扔过来。每个人都赞同那六个字,却准备作出四种不同的行动。这里的问题,不是缺少共识的口号,而是缺少对同一件事、同一个边界的共同解释。
第二道门是权力。即使现场的人已经知道怎么改,也未必有权改。窗口人员知道申请材料重复,却不能删掉某部门要求的字段;项目经理知道合同交付边界有问题,却不能改销售承诺;班组知道设备故障的根因,却没有停机排查的权限。谁握着事实、谁承担后果、谁能改变规则,分居三处,组织当然会原地踏步。
第三道门是反馈。新方案上了线,是否解决了原问题?如果只统计“完成培训人数”“上线系统数量”“按时报送率”,没有人追问客户是否少跑了一趟、产品是否少返工一次、基层是否少填一张重复表,行动就只是在证明命令被执行,而不是证明判断是对的。
这三道门,是我从今天的组织问题中抽出的分析框架,不是教员在《毛选》里留下的一张表。但它并非无源之水。教员在1949年《党委会的工作方法》开篇就指出,领导不仅要决定方针政策,还要制定正确的工作方法;方针政策正确而工作方法疏忽,仍会出问题。他又谈“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互通情报”,因为连领导班子内部若无共同语言,便不可能带动更大的组织。
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有把“方法”当作思想讲完以后才补上的技巧。方法决定认识能否在不同人的处境里保持同一方向,同时又容许具体做法因地而异。只会下达正确判断、不研究它怎么进入实际的人,工作上仍可能犯错。
二、1943年,他为何要求只找两三个单位
这道难题,教员在1943年《关于领导方法的若干问题》里讲得更具体。当时讨论整风,最省事的办法似乎是把计划写清楚,层层传达,限期检查。然而他要求各级领导机关,除了提出全年的一般号召,还要在附近机关、学校、部队中选择两三个单位,深入研究具体的人、事和学习过程,亲自帮助解决实际问题,再把取得的经验用于指导其他单位。“只找两三个”,看似小,其实很严。一个大口号可以对上万个人说,几分钟就说完;要真正知道一所学校里的教员为什么不愿学、哪些人推动得动、哪些人表面参加却心里抵触,得把脚伸进泥里。号召让方向清楚,个别指导让方向碰到摩擦。摩擦不是执行的羞耻,而是判断接受现实检验的入口。
原文还强调,领导骨干要同广大群众结合。只有骨干积极、群众没有参与,少数人会空忙;只有分散的积极性、缺少组织力量,又难以持续。这个区分尤其要紧。今天很多管理者一听“发动群众”,就以为让全员写心得、填建议;一听“有骨干”,又变成把重担扔给几个能人。前者把参与做成留痕,后者把组织做成私人英雄。真正的组织,是让现场经验进入判断,让具备责任的人能组织行动,再让行动者的结果和异议回到决策。
他还指出,骨干应从实际工作中形成,过程的开始、中间和结束,骨干也未必是同一批人。这不是一句人事上的鼓励,而是一个组织判断:任务变了,最了解问题、最能把人组织起来的人也可能变。若把“骨干”固定成职务名单,把基层能人永远当执行者,领导层得到的就只是自己原有认识的回声。行动无法推进,有时不是没人肯干,而是最该进入决策的人始终没进来。
教员当年的文本是整风语境,不能直接拿来给现代公司规定组织生活,更不能把历史上的动员方式不加区别地移入劳动关系。可其中有一个机制至今锋利:大范围的认识,必须经过小范围的具体实践才能被校正;小范围的经验,也必须经过比较、提炼,才有资格扩大。
这与《实践论》的认识循环接在一起。调查产生的判断只是第一回合。选择具体单位去试,使理念和资源、人员、习惯、流程相遇;成功与失败都带回新材料;由此修改原来的判断。若只要求试点“证明领导是对的”,实践就不再是检验,而是表演。
三、浙江为什么不只是在窗口上贴了一个标语
拿一个中国治理案例来对照。浙江推进“最多跑一次”改革,最容易被看见的是服务窗口:群众少排队、少交材料、少往返。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窗口人员态度好一点、速度快一点,就看浅了。
改革前,一个人要办一件事,往往要分别找到不同部门,重复提交材料,自己在部门之间传递信息。群众的一件事,在内部被拆成若干部门的若干事项。各部门各自按规定办,未必有人故意为难;从群众一端看,却是一件事反复跑。这不是一句“提高服务意识”能够消掉的矛盾,因为问题出在群众按事情办事,组织按部门分工之间。
浙江的办法之一,是“一窗受理、集成服务”:前台综合受理,后台分类审批,统一窗口出件。浙江省经济信息中心的研究指出,这不仅改变窗口外观,还需要梳理不同部门的权责、材料和流程,建立跨部门的数据共享与办理机制。
细处最能看出判断怎样变成行动。浙江公开材料介绍“新生儿出生一件事”:它原本涉及四个部门、五个事项。改革并不是请父母记熟五个窗口的位置,而是从“新生儿出生”这件事重新组织申请、流转与办理。材料还记载,政务服务中台把统一收件的信息准确分发到对应审批系统,并将办理过程和结果回传。所列数据与成效属于浙江方面公开报告,不能据此断言每个地区、每个事项都已经达到同等体验。这里有三次不显眼、却决定成败的移动。
第一,问题的单位变了。过去以部门事项为单位,看每个窗口有没有办完自己的单;后来以群众的一件事为单位,问整条路径能否走通。考核单位不改,各部门都可能达标,群众却仍在跑。
第二,协同的负担变了。过去由办事人拿着材料在部门之间找路;改革把这部分协调交给内部的流程与平台。表面是“少跑一次”,实质是组织不能再让外部的人替自己完成整合。
第三,信息的去向变了。统一收件、精准分发、结果回传,使办理过程有可能被看见。一个事项卡在谁那里、是规则冲突还是材料不全,至少有了进一步追问的依据。系统本身不会自动带来负责,但没有这种可见性,负责很容易只剩口头。
改革不能只看“窗口上的人更努力”。公开资料举过一项很小的例子: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参保登记,改革前省内各地共有二十一套表单,后来统一为一套。对办事人来说,可能只是少了一层理解障碍;对组织来说,意味着不同地区必须先讲清同一事项究竟收什么、为什么收、能否共享。表单统一不是把纸改薄,而是把各自为政的判断迫使到同一张桌子上。
当然,浙江改革不是1943年整风方法的直线延续,更不能据此声称教员预见了数字政务。二者不同处要分清。真正值得对照的是行动逻辑:都没有停在正确口号上;都让一般判断进入具体单位和具体事项;都要求从现场返回新信息。历史方法与现代制度之间,是分析上的相似,不是简单的历史因果。
四、企业里最难改的,往往是“谁替谁跑腿”
浙江案例给企业一个不太舒服的镜子。许多公司天天讲“以客户为中心”,事实上却请客户替公司协调销售、研发、法务和交付:签约前销售答应一个范围,执行时交付说不是这个口径,财务要求另补材料,客服只能重复转工单。公司内部每个部门都遵守自己的流程,客户却不得不成为公司流程的翻译员。
这时再办一次客户意识培训,未必无用,但不够。需要追问的是:客户提出的一件事,在内部究竟被拆成了几件?谁有权把它们重新合成一个可交付的承诺?哪个环节能在承诺形成前说“不”,又由谁承担说“可以”之后的结果?
以一家科研型企业为假设场景。公司决定加速成果转化,成立跨部门专项组。半年以后,会议不少,项目未动。表面看是研发不懂市场、市场不懂技术。再往下查,也许发现客户验证需要临时改动技术方案,项目经理却无权调配实验资源;研发人员承担试验风险,却不参与合同边界确定;转化考核看签约额,技术团队看论文与专利。于是每个人都按自己的考核做“正确”的事,合起来把转化推向停滞。
这个场景是分析演练,不对应某家真实企业。它要指出的不是“必须放权给项目经理”这一个答案。有些项目涉及保密、安全和重大资金,授权边界当然不能随便突破。要改变的,是现场发现的问题能否被提交到有权调整资源和承诺的地方,并在规定时限内得到答复。若现场只能汇报、不能影响决策,再响亮的“专项攻坚”,也只是增加一种会议。
我倾向于把这叫作行动接口:一端接具体事实,一端接能作出决定的权力,中间有可追踪的责任与反馈。接口没有接通时,上面越坚信判断正确,下面越容易学会报喜;接口接通以后,上面才可能被下面的困难纠正,下面也才知道自己的意见不是送进了黑箱。
五、试点的目的,不是制造一个供参观的成功样板
“先试点,再推广”,如今谁都会说。但试点最容易变形:挑资源最好的单位,派最强的干部,领导天天盯,额外预算管够,最后做出漂亮结果,再要求所有单位复制。这个样板可能证明了“在特殊待遇下可行”,却没有证明“按普通条件也能做”。如果把它当通用方法,推广时碰壁并不奇怪。
教员说选择两三个单位,重要的不是数字二和三,而是深入了解它们的具体过程,取得能够检验和充实一般号召的经验。若领导只许它们成功,不许报告口号哪里不合实际,便把“个别指导”做成了个别包装。
一个有价值的试点,至少要回答三件事。哪些条件是普遍可得的,哪些是试点特供?办法起作用,究竟是流程改变、权责改变,还是靠某个人硬撑?一旦扩大规模,先前没有出现的成本、风险和反对意见会在哪里冒出来?
还可以把“验收”分出三个层次。动作有没有做,是合规层;原问题有没有改善,是结果层;我们对原因的理解有没有变,是认识层。只看第一层,容易奖励忙碌;只看第二层,可能把外部环境带来的好运误归功于方案;没有第三层,哪怕今年做成,明年条件一换又要从头摸索。试点之所以值得投入,不只因为它能拿到一份成绩单,更因为它能告诉组织:哪部分经验可以带走,哪部分经验必须留在原处。
这些问题听起来扫兴,却是对试点真正的尊重。一个失败试点若清楚地暴露了错误假设,可能比一个无法复制的成功样板更有知识价值。反之,若所有记录只允许写“领导重视、效果显著”,试点便从认识工具变成宣传工具。
浙江的经验也提醒我们,扩大不是简单复印地方做法。要让不同地区共同办理,事项名称、材料、流程和数据接口需要标准化;但标准化又不能把每个地方的特殊条件抹掉。浙江公开资料提到,地方先行的做法经总结后上升为全省标准;这是一种持续协调的过程,不是把一个大厅的装修样式复制到所有大厅。
六、能纠错的组织,才配说自己“执行力强”
写到这里,可以回头看那场三个小时的会议。会议不是无用,正确判断也不是不重要。问题在于,一个组织若把认识定义为领导写出的结论,把实践定义为基层照办,把检查定义为基层证明自己照办,那么《实践论》的循环就被切断了。回来的信息只剩服从程度,而不是事情到底变没变。
组织真正需要的,是另一种闭环:判断形成前,现场能提供未经修饰的事实;方案推出时,有人能调动必要的资源,也有人能指出不可突破的边界;行动之后,结果按最初要解决的问题核验;判断错了,允许修改,而不是加大宣传。几个环节缺了任何一个,所谓“执行力”都可能成为对下层的单向要求。
这并不意味着凡事都要让所有人表决,也不是说领导可以把判断责任推给“群众意见”。领导仍须决定方向、承担取舍,专业人员仍要守住专业边界。群众路线也不是搜集最多赞同票,而是把分散经验经过研究形成判断,再回到行动中检验。没有研究,会沦为意见拼盘;没有返回,会沦为高高在上的代言。
我还想加一条限制:不是所有问题都适合“边试边改”。安全生产、保密、法定程序、不可逆的人身损害,有些界限必须先画清。让现场有反馈权,不等于容许现场承担未经授权的风险;领导下沉指导,也不等于替专业人员拍板。方法论一旦被用来取消责任边界,就与它要解决的组织问题同病相怜。
因此,“为什么组织动不起来”这个问题,最后也许该换一种问法:我们有没有给真正行动的人以共同的解释、合适的权限和纠正上级判断的渠道?
教员在《实践论》里要求认识回到实践,在《矛盾论》里要求研究具体矛盾;到了领导方法,要求一般号召同个别指导结合、领导骨干同广大群众结合。三者并不是三篇互不相干的文章。它们连成一条路:从事实中形成判断,把判断放入有组织的行动,再让行动中出现的事实回来改变判断。
一个组织若只有“从上往下”的力,没有“从下往上”的真话,动作再整齐,也可能朝错的方向越走越快。反过来,现场的经验能够改变方案,方案又能给现场足够的组织和资源,正确判断才算真正走出了会议室。
不然,它只是纸上一次漂亮的胜利。
“向教员学习”战略行动力社群
这是一个不谈空洞主义、只研究打胜仗方法的深度学习社群。我们以教员的战略思想为根基,结合组织行为、历史结构与企业实战,重建当代创业者的战略直觉与组织穿透力。
发起者为深耕企业战略与组织能力构建的一线实践者,跨界对标方法论提出者,曾服务数百家成长型企业与商学院。我们相信:教员留下的,不是“语录”,而是能穿透周期、破解结构、赢得未来的方法论。
这里没有“粉丝”,只有实战者。我们共读共研共练,只为一件事:把思想,变成行动力;把战略,变成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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