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上海一间十四平方米的小屋里,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孤零零地走了。她叫孙用蕃。
现在提起这个名字,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张爱玲那个恶毒后母。
这个标签贴了几十年,撕都撕不下来。可标签底下那个人,到底什么样,没几个人真去了解过。
张爱玲在《私语》里写过一场家庭冲突。按她的说法:她因为留宿姑姑家,跟继母吵起来,继母扇了她耳光,她抬手还击,父亲在继母挑唆下对她拳打脚踢,然后把她关了起来。她还说,被关期间得了痢疾,要不是逃出来,可能就死在里面了。
这段话流传太广了。张爱玲的读者基本没人怀疑。
可后来,有三个人站出来说了不一样的话。
第一个是张爱玲的亲弟弟张子静。他说:“姐姐得痢疾后,父亲曾给她打过针,是因为打了针她才脱离了险境。”意思是,父亲没不管。
第二个是孙用蕃自己。她看了继女的文章后说:“我们让她另外住不是囚禁,是她得了传染性很强的痢疾需要隔离。”意思是,隔离有医学理由。
第三个是张爱玲成名后还在她家的佣人。佣人证实:冲突当天没那么激烈,不存在拳打脚踢、要人拼死劝架的情况。
三个人说的都指向同一件事:张爱玲没编造,但她漏掉了一些事实。为什么漏掉?得从她心里的偏见说起。
1934年,孙用蕃还没过门,张爱玲就放话了:“我父亲要结婚了,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杆上,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说这话的时候,张爱玲连继母长啥样、什么脾气都不知道。这种没来由的恨,心理学上叫偏见。偏见一旦形成,持有的人就再也看不到真相了。
这偏见从哪来的?一是她从小看白雪公主、灰姑娘这类故事,后母都是坏的;二是她亲妈黄逸梵有意无意的影响。
孙用蕃是民国总理孙宝琦家的七小姐,庶出,在娘家不受宠。
年轻时她爱上了一个穷表哥,家里当然不同意。她跟表哥商量私奔,没跑成,被抓回来了。后来心一横,决定跟表哥一起殉情。她先把药吃了,结果表哥反悔了。
孙用蕃被救回来,没多久,表哥娶了别人。孙家七小姐成了笑话,再没人上门提亲。她从此染上鸦片,婚事更没指望了。
1931年,她大哥孙用时把同事张志沂介绍给她。张志沂是个烟鬼,离过婚,带着两个孩子。孙用蕃也吸鸦片,名声不好,是个老姑娘。孙宝琦勉强点了头。刚订婚,孙宝琦死了,孙用蕃按规矩得守孝三年才能过门。
这三年里,孙用蕃老琢磨怎么把以后的日子过好。以后的日子里头,自然有那两个继子女。可她是千金大小姐,想事情太简单。她要面对的继女,是个天才少女。
刚进门,孙用蕃客客气气跟张爱玲说话。张爱玲冷着脸回了一句:“你讲好话,便是违心讨好,讲坏话才是真心实意。只是我一眼望穿了你的虚情假意,你不必再费心机了。”
张志沂在旁边喝了一声:“爱玲不要无礼。”孙用蕃赶紧打圆场:“你女儿真是伶牙俐齿。”张爱玲斜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就这一句话,孙用蕃心里凉了半截。张爱玲不是说说而已,她真就是这么干的。偏见已经扎了根,孙用蕃说好话是虚伪,说坏话是恶毒,怎么做都不对。
还没过门的时候,孙用蕃就琢磨着送张爱玲点什么。想来想去,决定把自己以前的旧衣服送给她。
孙用蕃家里孩子多,她从小穿姐姐们的旧衣服长大,觉得料子好的旧衣服是好东西。她挑了一箱子,都是料子不错、款式也过得去的。
可张爱玲收到这箱衣服,直接定义成了“侮辱”。她跟姑姑抱怨:“如何就轮到我被周济了?”
张爱玲在《对照记》里写:“有一个时期在继母统治下生活着,拣她穿剩的衣服穿。永远不能忘记一件暗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都像浑身生了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地憎恶与羞耻。”
那件衣服确实不适合她。她正是爱美的年纪,上的又是贵族学校,周围同学都穿西洋装,她穿旧衣服,心里能好受吗?何况她在学校还是名人。
孙用蕃是好心办了坏事。张爱玲对她的恨,又深了一层。
孙用蕃进门后,把黄逸梵留下的东西清了,佣人也全换了。张爱玲本来就敏感,这下更觉得“这个家不是我的家了”。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父亲对继母言听计从。她写文章说:“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用了什么魔法,父亲竟那样对她言听计从!”用魔法的,不是女巫就是妖精。张爱玲骂人,真够损的。
还有一件事让张爱玲堵心:继母用棍棒底下出孝子那套,挑拨父亲打弟弟。每次弟弟挨打,张爱玲心里疼得不行,恨得发誓要报仇。可弟弟转头就忘了,还跟继母亲亲热热。张爱玲怎么受得了?
张子静这人逆来顺受,对继母没什么评判。张爱玲不一样,她一开始就把继母当成了大敌人——这个敌人装着好人,憋着坏水,随时要伤害她。
从心理学上说,张爱玲多少有点受害者思维。这种人总觉得周围人都欠她,都在害她。这种思维上了瘾,就容易陷进“被伤害”的假想里。很多伤害,其实是被这种思维挑出来的。
孙用蕃打张爱玲那一巴掌,就是这么来的。
1937年,张爱玲十七岁。她亲妈黄逸梵突然回来,说想带女儿去国外留学。
张爱玲当着孙用蕃的面,挽着父亲的手说:“爹爹,妈咪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拿余光瞟了继母一眼。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吗?
孙用蕃和张志沂当然不乐意。张爱玲一口咬定:都是继母挑唆的,他们不同意就是不想花钱。
按孙用蕃后来的说法,她主要是觉得:张爱玲亲妈已经离婚了,不该再管他们家的私事。留学可以,但不能是黄逸梵提的,也不能让她直接参与。
这事还僵着,张爱玲又因为夜宿姑姑家没回来,跟继母吵起来了。
原来张爱玲去姑姑家,只跟父亲简单说了一声,父亲在烟榻上没听清。孙用蕃担心了两天,见张爱玲回来,语气当然好不了。
张爱玲本来就对继母一肚子火,一听她责备自己,立马炸了。她那张嘴多厉害,争辩起来一套一套的。孙用蕃一激动,没控制住,打了她一巴掌。
张爱玲哪受过这个?当场就要抬手打回去。两个老妈子赶紧拉住,不然那巴掌就扇到孙用蕃脸上了。拉扯中,张爱玲推了孙用蕃一把,孙用蕃伤到了腰。
可孙用蕃伤腰这个细节,张爱玲在《私语》里一个字没提。她写的“骂开了”“拳打脚踢”“关禁闭”,也都不属实。她自己挑动继母情绪那些事,更不会写。
张爱玲不是普通的十七岁孩子。她比孙用蕃小二十二岁,可论对人性的拿捏,她比孙用蕃老道多了。她知道怎么戳父亲的死穴,也知道怎么激继母的火。
她这么干,其实就是受害者思维的典型表现:让自己被动受害,好继续沉浸在被伤害的瘾里。
因为张爱玲的文章,孙用蕃一辈子背着“恶毒后母”的骂名。
可她要真那么恶毒,怎么会在张家败了以后还守着张家?怎么会陪张志沂到老,还成了继子晚年唯一的依靠?
在丈夫和继子眼里,孙用蕃是个还不错的人。只有在继女张爱玲这儿,她被涂成了一团黑。
张家家产被张志沂败光后,晚年的孙用蕃住在上海一个小格子间里。她什么都不会做,只能靠变卖家当过日子。
她很孤独。常来看她的,除了继子张子静,就剩那个“恶毒后母”的骂名了。这个骂名,她背了一辈子,没卸下来过。
很多年后,张爱玲自己在文章里说:当年跟继母那些事,她有刻意夸大和误读。可惜,这话没人太在意。她之前写的那些文章太火了,“恶毒后母”孙用蕃早就深入人心了。
晚年有一次,孙用蕃在大街上被人问到继女张爱玲对她的评价,她笑笑说:“张爱玲成了著名作家,如果是受我的刺激,那倒也不是坏事。恶声骂名冲我而来,我八十多岁的人了,只要我无愧于心,外界的恶名我愿认了,一切都无所谓。”
张爱玲跟孙用蕃的冲突,说白了就是偏见加受害者思维,两样凑一块了。
张爱玲在继母进门之前就定了性,之后继母干什么都逃不出这个框。送旧衣服是侮辱,换佣人是排挤,管弟弟是挑拨。事实是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里那个评判。评判一出来,结果就定了。
孙用蕃自己也有问题。她任性,吸鸦片,冲突中动手打人。但这些具体的事,跟张爱玲笔下那个心机毒辣、蓄意害人的“恶毒后母”,中间差着一大截。这一截,就是偏见填上的。
张爱玲后来承认自己“刻意夸大和误读”。这话有分量。它说明,就算是个对人性能看透的作家,也可能被自己的偏见困住。而偏见一旦写成文字传出去,生命力比事实本身强多了。
孙用蕃用一辈子扛了这份偏见。她那句“只要我无愧于心,外界的恶名我愿认了”,是无奈,也是想通了。
张爱玲用文字造了一个事实,孙用蕃用余生接住了这个事实。一个在评判,一个在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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