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与郭嘉深夜密谈,郭嘉说主公若称帝,汉献帝必死,届时天下诸侯共讨之,曹操听后放弃称帝

01

建安十二年冬,许都。

天已过了三更,丞相府东厢的温炉里,炭火塌下去一截,发出极轻的响动。

曹操没有让侍从添炭。

他坐在案后,指节一下一下敲着膝盖,目光落在对面的竹帘上。帘子后头,一张榻横陈着,上面半卧半坐的人,正用一方旧帕掩着嘴,闷声咳嗽。

那股咳嗽声在深夜的丞相府里,显得格外空洞。每一下都像从肺腑深处撕出来。

“奉孝。”

曹操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炭火的细响。

帘后那人止住咳,把旧帕攥进袖中,微微直了直身子。灯火映着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才三十七岁的人,此刻看上去却像被什么抽干了元气。

“主公深夜召我入内,又屏退左右。”郭嘉的声音有些沙,却依然带着那股子懒散的笑意,“想来不是找我下棋。”

曹操没有笑。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竹帘前,伸手将帘子掀开一半。火光从他背后涌进去,把郭嘉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长又瘦。

“北方已定,辽东送来了袁尚、袁熙的人头。”曹操说,“奉孝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郭嘉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曹操心里动了一下。郭嘉的眼神和满屋子暖意融融的火光全然不搭,冷得像是从冰井里捞出来的。

“主公心里已有答案。”郭嘉慢慢道,“只是要嘉来说。”

曹操没否认。

他蹲下身,与郭嘉平视。这个动作如果被外头的将领看见,大约没人敢信。当朝司空、冀州牧、行车骑将军事,手握数万精兵,连天子都要看他脸色的人,此刻蹲在一个病鬼榻前,像在问计,又像在求一个答案。

“如果我往前走一步。”曹操压低声音,“天会变吗?”

炭火“啪”地炸开一粒火星。

郭嘉盯着曹操的眼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窗外的北风卷着枯叶扫过阶前,发出沙沙的响,像是有人在墙根底下偷听。

然后郭嘉笑了。

并不是高兴,而是一种预料之中的、带着苦味的笑。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主公说的天,是哪一个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曹操站起身来,背对着郭嘉,走向窗边。

他推开一道缝,北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郭嘉又把那方旧帕从袖中摸出来,捂住嘴,却没有咳出声。

“许都的天,跟邺城的天,是一个天。”曹操说。风从他领口钻进去,带着腊月的寒意,“可许都城里,有人心里的天,跟我不一样。”

“主公是说陛下。”

郭嘉声音很小,但这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曹操合上窗,转过身来。火光重新稳住,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五十三岁的曹操,胡须已经花白,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得像把刀子。只是此刻,这刀子开始转向自己。

“二十年前,我散尽家财,起兵讨董。”曹操缓缓走到温炉旁,拎起火钳拨了拨炭,“那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的都是汉室倾颓,天下黎民。后来奉天子入许,扫平袁术、吕布、张绣,再后来北破袁绍,如今连乌桓都踏平了。”

他把火钳搁下,转过身。

“我曹孟德,是不是已经做得够多了?”

郭嘉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瘦得关节突出,像几根枯枝交错在一起。

“许都城里已经有人上了劝进表。”曹操突然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董昭昨日见我,说天下以能者为先,丞相若不取天命,苍生再等几年?我没有杀他,只是让他回去。”

郭嘉猛地抬起眼。

“董昭?”

“董昭。”曹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了扯,不像笑,“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汉室走到今天,皇帝无用,朝臣离心。我要这一身黄袍,谁能拦我?”

“主公。”

郭嘉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

曹操停住,看着他。

郭嘉撑着身子坐起来,两条腿垂在榻边,赤着脚,连鞋都没穿。他刚从颍川紧急被接来,一路上冻得不轻,曹操想让他躺下,他却摆了摆手。

“嘉只问主公一句。”郭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在压着肺里的浊气,“陛下今年二十七岁,在这许都城里,还能安然活到今日,是为什么?”

曹操没有回答。

“是因为汉室的天还没塌,是因为天下人心里还认刘氏。”郭嘉自己接了话,“也是因为,陛下在主公手里。”

“我若称帝,他也能活。”曹操说得很慢,“我不会杀他,可以给他一个王位,让他在封地过完后半生。”

“主公若真这样想。”郭嘉又露出了那种苦味的笑,“那嘉今夜就可以回颍川了。”

他没有动,依然坐在榻边,仰起头看着曹操。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着,像两簇将要熄灭的火苗。

“主公称帝那天,就是陛下命丧之日。”

曹操手指一蜷。

“你在威胁我?”他声音沉下去。

“嘉在说一个事实。”郭嘉道,“这世上想杀陛下的人,从来就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第一个是刘备。他若知道陛下遇害,立刻就会在成都披麻戴孝,登坛祭天,然后昭告四海,兴师讨贼。到那时候,荆州关羽北上,东吴孙权东进,连汉中张鲁都会举兵。主公要打多少仗?”

曹操冷笑:“刘备?他算什么东西。孙权不过坐断江东,偏安一隅。”

“嘉还没说完。”郭嘉又咳了起来,这次没压住,一口痰带出血丝,溅在旧帕上。

曹操脸色立变,几步抢到跟前。郭嘉却把那方帕子往被褥下面一塞,反手抓住曹操的手腕。他的手烫得吓人。

“四百年炎汉,名器犹在。多少大汉子民,读的是刘氏的书,吃的是刘家的饭,拜的是刘家的庙。主公可以杀一个皇帝,但杀不完天下人心里的皇帝。到那时候,今日在丞相府里称臣的人,明日就会在城外变成反贼。”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窗外渐渐弱下去的风。

“他们都在等一个借口。主公不能给他们这个借口。”

曹操低头看着郭嘉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枯瘦的手。他脑中忽然闪过二十年前的场面。当年荀彧把郭嘉带到自己面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青衣布袍,眉眼带笑,开口第一句就说:明公想要这天下,先要这颗心。那时候曹操笑了,问他是什么心。郭嘉说:明公之心。

“奉孝。”曹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不做这个皇帝,又能走多远?”

郭嘉松开手,慢慢躺回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睛,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主公还记得周文王吗?”

曹操浑身一震。这句话像一根针,钉进了他心头最软的那块地方。

窗外,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文王”三个字在屋子里回荡了很久。

曹操没有回答。他站在榻前,身子忽而像是被抽去了一截。良久,他缓缓在榻沿坐下,背对郭嘉,头微微低着。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还是向商称臣。”郭嘉在身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到武王手里,才得了天下。文王不亏,武王也不亏。”

曹操的肩膀动了动。

“你的意思,让子桓去做。”

“嘉只说文王,没说别人。”郭嘉轻轻笑了,“主公心里自然有数。”

曹操闭上眼。

许都的冬夜极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上,打更的铜锣响了一下,又一下。那种深沉的音色,在黑暗里传出去很远,像大汉的最后一口气。

“奉孝。”曹操睁开眼,没有转身,“这些话,你为何不早些说?”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望着曹操的后背。火光勾勒出曹操的轮廓,宽厚、沉稳,像一座山。可他知道,这座山的内里,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因为主公从前不会问。”郭嘉终于说,“不问,嘉便不说。嘉若先开了口,那是劝主公务虚。可到了今天,天下一半入了主公手中,虚便成了实,实便成了祸。这话,只有主公问得,嘉不能先提。”

曹操慢慢转过身来。

“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主公迎接天子入许都那天起,嘉就在等。”郭嘉道,“不是等主公问,是等主公身边,会出现第一个董昭。”

曹操的瞳孔缩了缩。

“董昭此人,有才,有胆,有口舌。”郭嘉看着他,“可他心中只有势。他会说陛下懦弱、汉室气数已尽、天下是主公打下来的。每句话都让你觉得是真的,因为那些话本来就有五分真。可另外五分,是要把你驾到火上烤。”

曹操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又松。

“若明日朝会,董昭再提劝进,你如何应付?”郭嘉问。

曹操沉吟片刻:“杀他,未免伤士人之心。不杀,此风一开,后面便有十个百个董昭。”

“用不了十个。”郭嘉道,“一个就够了。今日朝会上有了劝进的声音,明日许都街头就会有歌谣,后日各州就会有密报。主公装聋装一天,他们便觉得差了一步;装一个月,他们便觉得主公已经默许。到最后,你不进,他们逼着你进。”

曹操猛地看向他。

“你是说,这许都城里,已经有人在背后推了?”

“何止城里。”郭嘉的声音淡得像水,“主公征乌桓这一年,邺城、许都、洛阳,多少士族在暗中议论。有人等着主公称帝,好做开国功臣;也有人巴不得主公称帝,好做中兴汉室的忠臣。”

“中兴?”曹操冷笑。

“杀了曹操,就是中兴。”郭嘉道,“刘备在成都整军,诸葛亮已经写了《出师》的前半篇,只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这个机会,主公若给了,他们立刻就能把曹字写在讨贼的第一行。”

曹操沉默。

炉中的炭已经快燃尽了,屋子里的暖意正在退去。郭嘉明明裹着厚厚的被褥,身子却开始微微发抖。曹操起身,亲自去夹来新炭,一块一块往炉中添。他的手很稳,但指节发白。

“我不能让陛下死。”他忽然说,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你不能称帝。”

曹操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我要呢?”他声音低下去,像是真的在问。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去,又咳嗽起来。这一阵咳嗽持续了很久,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曹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想去叫医官,被郭嘉抬手挡住。

“主公若一定要。”郭嘉喘着气,嘴角带着血,“那嘉就给主公算一算,称帝之后的三步。”

他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陛下死。死在你的宫里,死在你的刀下,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瞒不住,史书会写,后人会看。”

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刘备自立为汉中王,兴兵讨曹。孙权假装响应,同时从江东出兵袭击你的豫州。你两头作战,荆州、合肥同时告急。你抽得出多少兵?要在何处设防?”

第三根手指:“第三步,你大胜了,把所有人都打败了。可天下已经死了多少人?原先忠于你的人,会因为你杀了汉帝而寒心。列侯离心,诸将生疑,连颍川士族都要重新打算盘。你得到一顶冠,却再也回不到今天的位置。”

郭嘉把三根手指缓缓收回,看着曹操。

“这就是称帝。主公受得了吗?”

曹操没有答。

他站在温炉旁,火光照着他宽大的背影,和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称了。”

三个字,极轻,却像一颗重锤砸在地上。

郭嘉慢慢舒出一口气,又倒在榻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翘起,带着一丝欣慰。

“主公能说出来,嘉就放心了。”

曹操转过身去,走到门边,猛地把门拉开。北风立刻灌满全屋,床帐乱飞。他站在门口,脸朝着黑沉沉的夜空。满城的灯火在远处,一星一星,像散落的余烬。

“可我还是想要。”他背对着郭嘉,低声说,“只是不能。”

这句话淹没在风里,不知道郭嘉有没有听见。

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炭火热烈的烘烤声。曹操扶住门框,手指关节咯咯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门轻轻拉起,不让风再吹进来。然后他看见偏院的阴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眼中寒光一闪。

“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曹操大步跨出门,还没走出两步,那身影就从阴影里现了出来。

来人 “扑通” 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声音在夜里听得人牙酸。

“丞相饶命!奴婢是夜里起来添灯油的,见东厢亮着,便过来看看炭火旺不旺……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是个年纪不大的内侍,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

曹操看着他,一句话不说。跪着的人只觉得一道目光压在后颈上,冷过腊月寒风。

“哪一房的?”曹操问。

“回丞相……西院的陈内侍手下……”

“今晚当值?”

“是……是奴婢。”

曹操点了点头,慢慢蹲下身去。内侍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曹操看着他,忽然道:“你抬头。”

那内侍浑身战栗着,被迫抬起脸。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着一张苍白惊恐的少年面容,不过十五六岁,额角已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土往下淌。

“你听见了?”曹操的声音不大。

“奴婢不敢……”

“不敢。”曹操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语气出奇温和,“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少年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谢恩还是该逃。曹操已经站起身,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今晚之事,若有第三个知道的……”

他没有说完,只是回头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立刻伏地磕头,不敢再抬头。

曹操推门回到屋中,郭嘉正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郭嘉已经勉强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主公不杀他?”郭嘉问。

“一个孩子。”曹操道,“吓一吓,比杀了有用。”

“可他听见了。”郭嘉的声音轻而认真,“他若不说出去,自己就会死。若说出去,主公呢?”

曹操在炉边坐下,伸手去烤火。火光在他掌心跳跃,把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我杀的人够多了。”他说,“不差这一个。也不希望多这一个。”

郭嘉看着曹操的侧脸,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主公今夜能放过一个偷听的小奴,这才是真的把称帝放下了。”

曹操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奉孝,我放不下的是你。”

郭嘉的手指一颤。

曹操继续说:“这次从乌桓回来,我绕道去看你。他们都说你病得重,我不信。可方才在阶前,看见你的影子映在屏风上,我差点没敢进来。你瘦了太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颍川这一路,车马劳顿。我本不该接你来。”

“主公若不接我来,天下就多一个魏国公了。”郭嘉打趣道,语气轻快了不少,“嘉这条命,还能替主公做这一件事,值。”

“别说不吉利的话。”

“事到如今,主公还避讳生死吗?”郭嘉微笑,“嘉十三年前投了主公,就没想过长命百岁。主公将来是要做周文王的人,文王身边,可没有活到老的姜尚。”

曹操喉头滚了滚,没有说出话来。

烛火又暗下去几分。郭嘉的脸上泛起一层异样的红,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屋中炭火映的。他忽然伸手,从枕下取出一个锦囊,上面绣着一株嘉草,已磨得褪了色。

“这个东西,主公收着。”郭嘉道,“等嘉走了以后再开。”

曹操眼神骤然一变:“你……”

“不是今夜。”郭嘉摆摆手,“但也不会太远。嘉的身子自己清楚。柳城那一战,寒气入了五脏,又强撑着替主公平定乌桓。这是天要收,与主公无关。”

曹操攥着锦囊,指节泛白。

“你不能死。”他的声音哑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良医、名药、大司空的位子,要什么有什么。”

郭嘉笑了,笑得轻松,像个二十出头刚入曹营时那样。

“嘉要的,主公已经给了。就是今夜,这一番夜谈。”

他慢慢躺下去,呼吸渐趋平稳,像把积压已久的一口气吐尽了。火光还在烧,北风还在吹,许都城的梆子声又响了一回。

“主公,天快亮了。”郭嘉闭上了眼睛,“回去歇一歇。明日朝会,董昭若再提劝进,主公知道该怎么说。”

曹操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郭嘉已经睡着了,呼吸虽浅,神色却安详。那只旧帕从被褥下露出一角,上面的血已经暗了。

曹操把门轻轻拉开,风没有灌进来,天边已泛出灰白。

他望着东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谯县老家,他第一次对父亲说,我要做汉室周公。那时候他还不懂,世间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得成的。

05

曹操走后,东厢里重新静下来。

郭嘉并没有睡熟。他听见曹操的脚步声离开,才慢慢睁开眼。炭火已经烧得不旺了,他撑着身子,把灯油挑亮几分,从枕下又取出一只旧匣,打开。匣中只有一册竹简,翻开,满是他多年来写的字,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清晰。

他从袖中摸出那方带血的旧帕,摊在案上,就着微弱的灯光,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 “汉” 字。然后他将旧帕覆在竹简上,像是把什么心事一同封存了。

做完这些,他又躺下,闭了眼。

郭嘉这一夜和一个内侍都听到了曹操的三个字——不称了。

而许都城里千千万万的人,是在第二日清晨才察觉到变化的。那天朝会,董昭果然又上了劝进表,言辞比昨日更热切,几乎要把曹操的功绩捧到天上。曹操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只是把表接过来,笑着对群臣说:

“诸公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曹孟德死后,墓碑上能刻几个字,我已经想好了。”

殿上鸦雀无声。

曹操扫视群臣,目光最后落到天子刘协身上。皇帝端坐御座,面色苍白,手指在龙袍下微微发抖。曹操看着他,忽然想起郭嘉病榻上的话。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汉室未绝,天命未改。”曹操朗声道,“我今日在此立誓,有生之年,绝不称帝。”

满朝文武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般的颂声。只有站在角落里的荀彧,神色莫测,眼中似有泪光。曹操看见了他,没有多言,只是在散朝之后,叫住了荀彧。

“文若,我今日说的话,你听见了?”

“回丞相,听见了。”

“你信吗?”

荀彧沉默片刻,才郑重道:“丞相若真能如此,是天下百姓之福,也是汉室之福。”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荀彧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未动。

当天夜里,曹操复到东厢。医官告诉他,郭嘉的脉象比昨夜更弱了,已入膏肓。曹操挥退众人,独自走进房中。郭嘉面色潮红,处在半昏迷之间,口中偶尔喃喃,不知说些什么。曹操坐在榻边,把被角细细掖好,握住了他的手,只觉得烫得吓人。

“奉孝。”他轻轻唤了一声。

郭嘉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眼,却在迷迷糊糊中反握住曹操的手,说了一句:“主公……不称帝,便好……”

曹操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他五十三岁了,打过多少恶仗,杀过多少强敌,这辈子几乎没落过泪。可此刻,面对这个从颍川跟了自己十三年的病危谋士,他再也忍不住。一滴泪落在郭嘉枯瘦的手背上,又极快滑落。

“主公会做周文王。”他哽咽着说,“你安心养病。”

郭嘉没有回答,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下去,又陷入昏睡。曹操守到后半夜,直到程昱来报,说北方急信,才起身离开。

次日,建安十二年十二月十七日,郭嘉病逝于许都,年仅三十七岁。

曹操悲痛欲绝,亲为发丧,赠谥“贞侯”。他抚着灵柩,对众人说:“诸君年皆与孤辈,何有若奉孝者乎?” 众人皆悲伤不能答。

下葬那日,许都下起了大雪。曹操亲自扶棺送至城门外,雪落在棺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黑色旌旗上。他站在雪中,直到灵车看不见了,仍然没有动。

回到东厢后,他打开郭嘉留下的锦囊。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绢书,上写四句:

“汉室不可取,天命不可争。若问身后事,秋风五丈原。”

曹操看罢,久久无言。他不知道“五丈原”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末一句暗指何事。他只是想起郭嘉临终前那一夜说的每一句话,在脑海中反复翻涌。他后悔没有多留他几日,多问几句身后之事。

外面风雪更急了,整个许都白茫茫一片。曹操站在窗前,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望向西边。那里有长安,有汉中,有刘备,有孙权,有尚未平定的半壁天下。

而身后,再没有那个替他拨开迷雾的人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6

郭嘉死后的第十三年,曹操也走到了生命尽头。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六十六岁的曹操病逝于洛阳。他至死没有称帝。汉献帝下诏,追赠曹操为武王,谥号“武”。几个月后,曹丕取而代之,建立曹魏,追尊曹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

当年郭嘉劝他做周文王。他做了。曹丕做了武王。

只是曹操临终前,把曹丕叫到榻前,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若奉孝在,不使孤有今日之恨。” 曹丕跪在榻边,泪流不止。

帝王路走到了头,剩下的只有恨。恨什么?恨郭嘉去得太早,恨赤壁大败,恨汉室名分,恨这天下太大而人寿太短。可他没有恨那一夜,自己在东厢窗前说出的两个字。

没有恨。只是遗憾。

许都城的百姓都记得,曹操下葬那天,满城缟素,哭声动天。那口装着“汉故丞相”的棺椁,从洛阳运回邺城,停灵七日后,葬入高陵。高陵不封不树,不藏珍宝。

又过了三十七年,秋风起时,曹魏已经换了四位天子。而那个被郭嘉写在锦囊遗言里的“五丈原”,终于出现了。

蜀汉建兴十二年,八月,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

距离那个许都深夜,整整过去二十七年。郭嘉留下的那四句话,最后一句应验了。秋风五丈原上,蜀军撤退,天下三分的大势,从此再也无人能撼动。

只是这一切,曹操没有看到。郭嘉也许看到了。

也许没有。但那一夜他在病榻上,用最后的力气,从曹操心里拔掉了一根最深的刺。这根刺如果留在那里,伤的不只是汉献帝,不只是天下,更是曹操自己。

郭嘉用一场夜谈,换来了曹操未曾称帝的一生。

也换来了那个在许都东厢,对着漫天风雪说出“不称了”三个字的曹操,被后世记住的样子。

不是篡汉的逆臣,不是平庸的庸主,而是一个到了手边又放下的枭雄。他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没当过皇帝,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失去了那个能看透他内心的人。

建安十二年的那个冬夜,炭火将熄未熄,两个人影映在窗上,一个问天会不会变,一个说有人想皇帝死。

那场谈话,无史官在场,无文书记载,却比任何一道诏令,都更大地改变了历史的方向。

许都城里,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老话:

“郭奉孝一计,胜得十万雄兵。曹操一夜话,免了天下三分。”

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只是每到冬天,有老人坐在城门口晒太阳,还是会说起,很久以前,有个病得极重的谋士,在丞相府里说了半宿的话。说完后,丞相再也没提过要当皇帝。

雪花又落下来。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曹操立在东厢门前,看见天边泛起灰白,忽然动了动嘴唇,只说了四个字。

“天还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