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一名叛军战士失散饿晕,醒来捡到三箱手雷,半夜撞见上千敌军,他做的一件事让师部破例授二等功
我是在2030年4月17号下午3点33分,在师部卫生队的帐篷里见到他的。
他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眼皮肿得发亮,嘴唇裂开三道口子,最大那道结了一层黄痂。护士说他被送过来的时候,兜里还揣着半块压缩饼干,硬得跟石头一样,掰都掰不动。那是他饿晕之前最后攥着的东西。
他叫周德山,那年二十六,是三个月前那场穿插里走散的。他们连队夜里过一片甘蔗地,遭了伏击,打散之后他一个人往北走,走了十一天。十一天里他吃过芭蕉根,啃过树皮,喝过稻田里的积水。到后来他看见路边有只死田鼠,蹲下去看了半天,没敢吃,站起来接着走。
他醒过来是第七天头上。
不是被人救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说他趴在一棵橡胶树底下,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后脖子上,烫。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三只绿皮箱子,整整齐齐码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草丛里,箱子上印着字,他不认识那种文字,但认得箱子侧面那个手雷的图案。
他爬过去,用石头砸开锁扣。一箱十二颗,三箱三十六颗。他数了两遍,没错,三十六颗。
他坐在那里笑了。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嘴唇一动就流血,血混着口水滴在箱盖上,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那天夜里他抱着三颗手雷,在橡胶林里睡了一觉。他说那是他走散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后半夜他被声音吵醒。
不是炮声,炮声他听惯了。是脚步声,还有铁锹碰石头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说话。他趴在地上往前挪了大概四十米,扒开一丛茅草,看见底下那片洼地里全是人,密密麻麻,卡车灯没开,但有人打着手电,光柱扫来扫去,他估了估,上千人,只多不少。
他说他当时第一个念头是跑。往哪跑他不知道,但腿已经绷起来了。第二个念头是,跑之前得扔一颗。扔一颗够本,扔两颗赚一颗。
他摸出一颗手雷,拇指套进拉环里,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他们那边的土话,他听懂了,是在叫一个人去搬弹药。被叫的那个人应了一声,从一辆卡车后面走出来,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左脚往外撇。周德山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
那是他们班的老葛。葛传福,四十二岁,安徽阜阳人,家里三个孩子,老大是个闺女,那年刚上初中。老葛左脚是训练的时候崴的,没好利索就上了前线,走路一直有点撇。
周德山的手指头从拉环里退了出来。
他趴在那里,看着老葛一瘸一拐地搬箱子,搬了四趟,第五趟的时候老葛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叼在嘴上,又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那个动作周德山见过一千回。老葛每次想家的时候就那样,烟叼上又拿下来,舍不得抽。
周德山说他在那个草丛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手雷攥在手里,攥得发烫。他脑子里转了几十个念头,转来转去转不明白。老葛在那头,这边是上千人。扔一颗,老葛可能没事,也可能有事。不扔,明天早上这上千人就要往南边压过去,南边是他们的师部。
他说他最后想的是老葛耳朵后面那根烟。
他把手雷收回兜里,一颗一颗把拉环别好,然后往回爬。爬了大概两百米,爬起来跑,跑得肺要炸了,跑到天亮,撞上师部派出来的搜索队。
他带着搜索队回去的时候,洼地里已经没人了。卡车辙印往东去了,地上留着二十几个空弹药箱,还有几摊机油,还有一只鞋。老葛的鞋。周德山认得,那双鞋是老葛媳妇纳的千层底,鞋帮子磨破了,用鱼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他把那只鞋捡起来,揣在怀里。
后来师部根据他报的方位和人数,提前调整了防线。第三天早上,东边那条山谷里打了一场伏击,对方损失了四百多人,剩下的往北退了。师部的人说,周德山报的那个数,一个不差。
授功的时候,有人提出来,说他一颗手雷没扔,算不算功劳。师部一个参谋拍了桌子,说,他要是扔了,老葛就没了,老葛没了,他报回来的数就是假的,咱们打的就是瞎仗。他那一颗没扔,比扔了十颗都值。
二等功批下来了。破例,因为按标准,走散归队最多记三等。
周德山在卫生队躺了四天,能下地那天,他去找师长,说想把那只鞋给老葛家里寄回去。师长说,寄什么寄,你亲自送去。
他去了阜阳。老葛家的院墙是土坯的,塌了一个角,用玉米秆堵着。老葛媳妇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他穿军装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说话。周德山把鞋拿出来,放在门槛上。老葛媳妇看了一眼,说,这是他走的时候穿的那双。
周德山说,嫂子,我没把他带回来。
老葛媳妇说,带回来了,这不就是。
她弯腰把鞋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拿进屋里去了。周德山站在院子里,站了大概十分钟,老葛家那个上初中的闺女放学回来,背着个旧书包,看见他,叫了声叔叔,就进屋了。
周德山后来跟我说,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夜里做得对不对。要是扔了那颗手雷,可能能炸死几个,但老葛肯定没了。要是不扔,老葛可能第二天就死在别的阵地上。他说他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摸摸兜,兜里没有手雷了,但总觉得还有。
我问他,那三箱手雷后来呢。
他说,他回去找过,找了两天,没找着。那片橡胶林被炮火犁过一遍,树都秃了,箱子不知道埋在哪了。他说他其实知道,就算找着了也没用,仗打完了,手雷留着干什么。
他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他背着一个旧挎包,里面装着老葛媳妇给他烙的几张饼,饼用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前一年的日期。他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写我,写老葛。
我说,老葛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他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就知道他爱把烟别在耳朵后面,舍不得抽。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夜里他把手雷揣回去,到底算是心软还是心硬。你们身边有没有当过兵的老人,他们后来是怎么讲那些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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