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529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李白写这句诗的时候,蜀地的来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段几乎无从辨认的往事。那是公元八世纪,离古蜀文明最盛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千年。
三星堆的正式发掘1980年就开始了,1986年,两座祭祀坑意外现世。很多人以为终于要解开古蜀的谜,结果挖出来的东西,让谜更大了。
大纵目铜面具、三米高的青铜神树、薄如纸片的金面具、姿态怪异的青铜立人……出土的每一件东西,都跟人们印象中的商代文物长得不一样。外星文明、失落文明、另一个独立的文明,这些说法从那时候开始流行,流传将近四十年,到今天还是很多人谈论三星堆的底色。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纵目铜人的眼睛,盯着什么
三星堆出土的那件大纵目铜面具,眼球向外凸出将近十七厘米。
很多人看到照片,直觉反应是:这不是人类的眼睛。于是“外星人说”有了最直接的图像证据。
但古蜀的文献里有一条线索。晚了一千多年才成书的古籍里记载,古蜀最早的王蚕丛,“其目纵”。目纵,是眼睛竖着、或者眼球向外突出的意思。这个说法在古文献里早已存在——三星堆的大铜面具,很可能就是把这个传说做成了实体。
考古学家还注意到,那件大铜面具的两侧颊骨上,各有一个卯孔。卯孔是用来插嵌固定的,说明这件面具不是戴在人脸上的,而是安装在某个木制结构上——最大的可能,是神庙里的立柱或墙面。
它是神庙的眼睛,而不是某个来自外太空的生物的脸。
三星堆的眼睛崇拜也有更早的来源可循。比三星堆早数百年的石家河文化分布在湖北、湖南一带,那里出土过大量着重刻画眼睛的玉人头像。早期中原文化里也有眼形纹的装饰传统。古蜀人把这种对眼睛的崇拜发展到了极致,做出了超出常规的造型,但这个传统本身,是有来路的。
而且,三星堆的眼睛崇拜,和他们对太阳的信仰密不可分。夸张的目光,在古蜀人的神灵体系里,可能代表的是一种能洞见一切的神圣视野,而不是什么奇异生物的生理特征。
那双让无数人不寒而栗的眼睛,更可能是在凝视神明,而不是从别的星球投过来的目光。
那些铜器,从哪里来的矿
三星堆的青铜器,器型在中原找不到对应物。大立人像、青铜神树、纵目面具——这些东西,商代中原的工匠没有做过。
但器型不等于技术,也不等于材料。
科学检测发现,三星堆青铜器的铸造工艺是陶范法,和中原商代完全一致,属于同一个技术体系,更关键的是矿料来源。
铅同位素分析是考古学里判断原料来源的重要手段。对三星堆铜器做了这个检测之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三星堆铜器含有一种叫“高放射性成因铅”的特殊同位素,同样含有这种铅的铜器,还出现在河南安阳殷墟和江西新干大洋洲的商代遗址里。
这三个地方,相距数百甚至上千公里。但它们用的矿石,可能来自同一处矿山。
这处矿山到底在哪,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滇东北、秦岭、长江中游,都有人提出过候选。能确定的是,商代的采铜冶铜遗址在长江中游、山西等地都有发现,这个时代的铜料流通,本来就是一张跨区域的大网。
同一批矿料能同时出现在殷墟、新干和三星堆,说明三星堆的铜料确实卷在商代青铜流通的网络里。从矿石到铸造技术,三星堆并不是孤悬在西南的孤岛,它是商代青铜文明这张大网里的一个节点。
矿石从远方来,工艺从中原传,但到了古蜀人手里,做出来的东西,长成了完全不同的面貌。
这个借鉴与独创并存的结构,才是三星堆真正的复杂之处。它极度开放地吸收外来资源,却坚持生产出只属于自己的形象。这种状态,放到商代的历史背景里,相当少见。
祭祀坑里的,是一场告别
1986年,1号和2号祭祀坑打开的时候,人们看到的是一批被砸碎、烧过、再埋进去的器物。
这个场景,自然让人联想到战乱和灭国。三星堆是被打败的文明留下的残迹——这个灭国坑说法,在网上流传了将近四十年。
但考古学家后来做了更细致的分析,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细看各坑,情况并不一样。1号坑的坑壁和坑底被火烤成了砖红色,说明坑里本身就烧过东西;2号坑和后来新发现的几个坑,坑壁又看不出烘烤痕迹。器物到底是在坑里烧的,还是在坑外烧好了再放进来的,学界至今有争论。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坑内的器物虽然残破,摆放却有一定规律,并不是随意抛入。
如果是仓皇逃难的亡国之民,或者进来劫掠的外敌,不会花工夫走这样一套程序,更不会有心思把器物摆得有规律。
2026年,三星堆遗址祭祀坑发现四十周年之际,考古研究又有了新的进展。考古团队通过系统分析袁家院祭祀区的堆积特征,提出了一个新的学术观点:那座供古蜀人举行祭祀的神庙,很可能曾经遭遇了一场火灾,建筑因此倒塌。
这是目前的学术推断,还不是定论。但这个推断能够解释很多此前说不通的细节。
神庙失火,在古代社会是非常不祥的信号。研究者认为,这场火可能促使古蜀统治层下了一个重大决定:迁都。
于是,一批人来到废墟旁,把能找到的神圣器物收集起来,在坑外举行焚烧仪式,再整齐地掩埋。这是古代处置破损神器的方式,也是离开之前,对这座城市的一次正式道别。
不是外敌入侵,是古蜀人自己送走了自己的神。
四十公里外,文明没有断
三星堆的政治中心功能消失之后,古蜀的故事没有结束。
金沙遗址在成都城西,距三星堆约四十公里。2001年,它在一处建设工地里意外现身,出土了大量青铜器、玉器和金器,其中包括那件著名的太阳神鸟金箔。
把三星堆和金沙的出土物系统比对之后,考古学家得出的结论很清晰:两者时间上前后衔接,器物风格上一脉相承。碳14测年数据显示,三星堆祭祀坑的埋藏年代大约在距今3200至3000年之间,而金沙的繁荣期恰好从这个时间节点前后开始。
三星堆晚期出现的某些铜器风格,在金沙早期持续着。金沙出土的金面具比三星堆的体量更小,但形制与象征意义相近。三星堆有青铜神树,金沙有太阳神鸟——都是对太阳、对光的崇拜,只是换了表达方式。
成都平原上的古蜀文明,从更早的史前古城,到三星堆的青铜盛期,再到金沙的精致延续,有一条说得通的发展脉络。三星堆作为政治中心的功能转移了,但文明本身没有中断。
三星堆没有消失,它去了四十公里外。
所谓“神秘消失”,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了三星堆,忘了四十公里外还有金沙在等着。
老达子说
我们对三星堆着迷,有一大半是因为我们需要它神秘。那些纵目铜像和三米高的青铜神树,放在任何文明的坐标系里都足够突兀。“外星人”“失落文明”“另一个故事”——这些说法填满了我们对陌生事物的某种渴望。
三星堆是一个极度善于吸收的文明。矿石从别处来,技术从别处学,但最终造出了只属于自己的形象。那些祭祀坑,也不是什么谜一样的终结,而是一群人在离开之前,认认真真送走了自己的神。
一个在三四千年前就懂得这样取舍的文明,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到现在也没有全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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