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江苏溧阳上黄乡的田埂上,油菜花才刚冒出一点黄,风里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寒气。村头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戳向灰蒙蒙的天。
周纯华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对面人家新盖的瓦房。那家儿子比他小五岁,去年冬天娶的媳妇,今年开春就怀上了,他娘天天端着碗在门口跟人念叨:“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菩萨保佑给个大孙子。”
周纯华把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在手指间来回搓。他不敢点,火柴要钱,烟也要钱。家里那点钱,得攒着,攒着干什么,他心里清楚。
三十一了。
在村里,三十一岁还没娶上媳妇的,掰着手指头数,就他一个。王老五比他小两岁,去年花了八百块从贵州领回来一个,虽然是个哑巴,好歹是个女人。李拐子腿有毛病,也找了邻村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可人家好歹把日子过起来了。
就他,周纯华,三十一岁,连个说媒的都不上门了。
他娘从灶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灰,头发白了大半,站在他身后叹了口长气:“纯华,你表姐那边有信了没?”
“没。”
“要不,你去催催?”
周纯华没吭声。表姐嫁到四川涪陵那边,前两年回来过一次,说那边山里的姑娘多,肯往外嫁,就是得要彩礼钱。三千块,她当时伸出三根手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娘。
三千块。
他爹蹲在屋角抽旱烟,半天憋出一句:“把后山那几棵杉树卖了吧。”
那几棵杉树是他爷爷年轻时种下的,长了快五十年了,笔直笔直的,村里人都说能卖个好价钱。他爹平时舍不得动,逢年过节才去树下转悠一圈,拍拍树干,像拍老伙计的肩膀。
那天晚上,周纯华听见他爹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吱呀吱呀响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他爹就找了人来,把那几棵杉树全砍了。树倒下来的时候,轰的一声,震得地都颤。周纯华站在旁边,看着他爹蹲在地上,手摸着树桩上的年轮,一圈一圈地数,数着数着,眼睛就红了。
“三千块,够了吧?”他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哑得像砂纸。
周纯华点点头。
彭秀是在一个阴雨天被带到上黄乡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脸小小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周纯华说不上来的神情,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野雀。
表姐把她领进门,笑呵呵地说:“这就是彭秀,二十二,能干得很,做饭洗衣样样都行。”
彭秀没说话,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土墙,泥地,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几把歪歪斜斜的凳子。她的目光在墙角那堆化肥袋子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周纯华站在灶屋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动。
表姐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人我给你带来了,钱呢?”
周纯华从裤腰带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两块的,码得整整齐齐。表姐接过去,手指头蘸着唾沫数了一遍,点点头,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表姐!”周纯华叫了一声。
表姐回过头,笑了笑:“放心吧,人是你媳妇了,好好过日子。”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彭秀说,“秀儿,听话啊,姐过些日子来看你。”
彭秀还是没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表姐和表姐夫当天就走了。周纯华他娘端了一碗荷包蛋进来,热气腾腾的,放在彭秀面前:“吃吧,孩子,赶了这么远的路。”
彭秀看着那碗蛋,没动筷子。她娘又劝了两句,见她还是不动,叹了口气,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转身出去了。
周纯华坐在门槛上,听着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想进去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天渐渐黑了,他娘点了煤油灯,灯芯跳了几下,把彭秀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缩成一团。
那天晚上,他娘把彭秀安排在西屋,自己跟周纯华他爹挤在东屋。周纯华睡在堂屋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能听见西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三
接下来的几天,周家人轮番上阵。
他娘端饭进去,坐在床边,拉着彭秀的手,一口一个“闺女”地叫:“闺女,你别怕,咱家虽然穷,但不会亏待你。纯华老实,肯干活,你跟了他,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爹蹲在门口抽烟,偶尔插一句:“你表姐都收了钱了,这是说好的事。”
周纯华的两个姑姑也来了,一个说“女孩子家嫁谁不是嫁”,一个说“你在这儿吃穿不愁,比在四川强多了”。
彭秀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床单上的线头。她不哭,也不闹,就是不说话。偶尔抬起头来,那眼神让周纯华心里发毛,空空的,像什么都装不进去。
他想跟她说说话。有一天下午,他端了一碗糖水进去,放在她手边,憋了半天,说:“你……你要是想家,等过了这阵子,我陪你回去看看。”
彭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周纯华心里咯噔一下。他后来在供述里说,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恨,就是什么都没有,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你放我走吧。”彭秀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四川口音,软软的,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周纯华心上。
周纯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表姐拿了你多少钱,我回去让我爹想办法还你。”
周纯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布鞋是他娘纳的,鞋底磨得快要透了。他想说“三千块,我家卖了三棵五十年的杉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你先住着,住习惯了就好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屋。
身后,他听见彭秀把碗推到了一边,糖水晃出来,洒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婚礼定在农历三月初八。
周纯华他娘找村里的张瞎子看了日子,张瞎子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这天最好,宜嫁娶,百无禁忌。周家把猪圈里那头没长大的猪杀了,又去镇上买了两坛子散酒,几条烟。院子里搭了棚子,借了十几张桌子,村里人都来帮忙。
婚礼那天,天出奇地好。日头暖洋洋的,油菜花一夜之间全开了,金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周纯华穿着一身借来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了朵红纸花,站在院子里迎客,嘴角咧着,笑得不太自然。
彭秀被两个婶子从西屋搀出来,换了一身红棉袄,是周纯华他娘连夜改的,袖口还有点长。她脸上被抹了点胭脂,红红的两团,衬得脸色更白了。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女人们围着彭秀,七嘴八舌地说:“新娘子真俊”“四川姑娘就是水灵”。男人们拍着周纯华的肩膀,挤眉弄眼地笑:“纯华,今晚可悠着点。”
周纯华嘿嘿地笑,手心全是汗。
酒席吃到天黑。划拳的、劝酒的、说荤话的,闹哄哄一片。周纯华被灌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走路都有点晃。彭秀坐在新房里,门关着,外面是闹洞房的人在拍门,一声一声,像擂鼓。
“开门开门!新娘子开门!”
“不开门我们可要撞了啊!”
周纯华他娘端着一碗醒酒汤过来,把人都赶开:“行了行了,闹一会儿得了,别耽误正事。”
门开了条缝,几个年轻小伙子挤进去,围在新床边起哄。有人递烟,有人端酒,有人伸手去拽彭秀的被子。彭秀缩在床角,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纯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些人闹的是他的媳妇,可他觉得,那缩在床角的姑娘,跟他隔了十万八千里。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他把人往外推。
“哟,新郎官心疼了!”
“走走走,春宵一刻值千金!”
门终于关上了。院子里的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新房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床上的红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散发着淡淡的棉籽味,枕头是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套,周纯华他娘绣了整整一个月。
周纯华坐在床沿上,酒劲上来,头有点沉。他看着彭秀,彭秀坐在床的另一头,背靠着墙,眼睛盯着被面上的鸳鸯,一动不动。
“秀儿。”他叫了一声。
彭秀没反应。
“秀儿,不早了,睡吧。”
彭秀还是没动。周纯华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彭秀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别碰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纯华的手僵在半空。酒劲和这些天积攒的委屈、焦虑、恐惧一起涌上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调:“你……你是我花钱娶回来的媳妇,我碰你一下怎么了?”
“死了也比活着好。”
彭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她顺手抓起床头那只缠着红布的手电筒,朝自己头上砸去。
周纯华扑过去抢,手电筒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他抓住彭秀的手腕,彭秀拼命挣,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印子。两个人在床上扭成一团,红被子揉得乱七八糟,鸳鸯枕套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彭秀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
周纯华松了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他哭得像个孩子,呜呜的,压着声音,怕被隔壁的父母听见。
彭秀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也哭。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缩着,哭了好一阵子。煤油灯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发出嗞嗞的响声,火苗越来越小,屋子暗下来,暗得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
“咱俩……咱俩一起死算了。”周纯华听见自己说。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把三角刮刀。那是他平时修农具用的,磨得锃亮,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后面的事情,周纯华后来在供述里说,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一刀一刀地捅,捅到后来手都酸了,可停不下来。彭秀的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血从床上淌下来,滴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煤油灯终于灭了,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纯华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上的血顺着刀柄流下来,黏糊糊的,温热温热的。
他把刀反转过来,对着自己的脖子扎下去。疼,真疼,可他没有停手,又对着肚子连扎了四五下。
血咕嘟咕嘟往外冒,他倒在冰凉的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周纯勇撞开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是听见动静不对才起来的。先是隐约听见他哥屋里有什么响动,后来又没了声,他以为是两口子打架,没太在意。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爬起来披了件衣服过来,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插着,推不开。
“哥?哥!”
没人应。他使劲撞了两下,门闩咣当一声断了,门扇往里一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娘啊!”
周纯勇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屋里到处都是血,床上、地上、墙上,红被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彭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脸上的胭脂还没褪干净。周纯华蜷缩在床脚,脖子上、肚子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来人啊!救命啊!”
周纯勇的喊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邻居们跑过来,有人去村口打电话,有人卸了门板当担架,有人扶着周纯华他娘,老太太看见屋里的景象,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拉着两个血人往县医院赶。路上颠得厉害,周纯华醒过来一次,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车斗上方灰蓝色的天,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彭秀在路上就没了气。到医院的时候,医生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
周纯华被推进手术室,医生从他脖子上、肚子上取出了那把三角刮刀,又给他输了不知道多少血。他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居然活了下来。
出院那天,县公安局的人就在门口等着他。手铐往手腕上一扣,冰凉冰凉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门口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春天这才算真正来了。
案子开审那天,上黄乡来了不少人。
法庭设在县里,可村里人还是三三两两地骑着自行车赶去了。周纯华他爹没去,蹲在自家堂屋里,对着那几棵杉树留下的树桩,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他娘病倒了,躺在床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三千块啊……三千块……”
那对四川表姐表姐夫也被抓了回来。表姐在法庭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不知道会出人命”,说“我就是想给妹妹找个好人家”。表姐夫低着头,一声不吭。
法官问周纯华:“你为什么要杀她?”
周纯华想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都开始窃窃私语。最后他说:“她说……她说死了也比活着好。”
法庭最后判了:周纯华故意杀人罪,有期徒刑十五年。表姐三年,表姐夫五年。
判决下来那天,彭秀的家人没来。从四川到江苏,上千公里,路费太贵了,来不起。后来听说,彭秀她爹收到了一张法院寄去的通知,不认识字,找人念了,蹲在门槛上哭了半宿。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家里还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
日子还得往下过。
上黄乡的田还是那些田,路还是那些路。周家的土坯房还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每年春天照样开花,白花花的一片,香得呛人。周纯华他爹在他入狱第三年就走了,走之前拉着小儿子的手说:“那棵杉树的桩子,别刨,留着……”
周纯华他娘熬了十一年,没等到儿子出来。她走的那天,周纯勇去监狱探视,隔着玻璃跟他说:“娘没了。”
周纯华坐在玻璃那边,半天没动。剃了光头,穿着囚服,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2003年,周纯华刑满释放。他回到上黄乡的时候,村里人差点没认出他来。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走路有点跛,据说是当年那几刀扎在肚子上留下的后遗症。
老屋还在,早就不能住了,房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他在村里转了转,原来认识的人走了不少,年轻的一辈都不认得他。有人认出他来,远远地指指点点,低声说:“就是他,当年那个……”
后来他去了外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在常州见过他,在一个建筑工地上看大门;也有人说他回了四川,想去彭秀的老家看看,可到底去没去,没人说得清。
只有那间洞房还留在村里人的记忆里。后来那间屋子被拆了,周纯勇翻盖了新房,可地基还是原来的地基。有时候夜里刮大风,风吹过房檐,呜呜地响,上了年纪的人就说:“听,那声音,跟那年一样……”
那三千块钱,最后也没能要回来。
彭秀的表姐表姐夫出狱后,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三千块钱早就花光了。周家为了那三千块,卖了三棵五十年的杉树,借了一屁股债,最后搭进去一条人命,搭进去一个儿子十五年的光阴。
彭秀呢?那个二十二岁的四川姑娘,她从老家出发的时候,可能只是想出来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也许她想过,到了江苏,找个活干,攒点钱,给家里寄回去。也许她想过,嫁人就嫁人吧,只要人好,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洞房花烛夜,死在离家上千公里的一个陌生村庄,死在一个比她大九岁的陌生男人手里。
她被埋在溧阳城外的一片荒地里,坟头不大,墓碑上刻着“彭秀之墓”四个字。没有照片,没有生平,没有亲人来扫墓。后来那块地被人承包了去种果树,坟就渐渐平了,找不到了。
只有油菜花年年开,黄灿灿的,连成一片,像铺了一地的金箔。风一吹,花浪翻滚,一直滚到天边。
那片金黄底下,埋着一个姑娘,二十二岁,从四川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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