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末的将领中, 满桂 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是蒙古人,幼年入居宣府;他从最底层的总旗做起,一步步爬到武经略的高位;他是明末唯一一位被授予“武经略”头衔的武将。而他最终的人生结局,是在北京永定门外,率领寡不敌众的明军,与后金八旗劲旅拼杀到最后一刻。
从蒙古少年到边镇武将
满桂的身世,《明史》开篇只有一句话:“蒙古人,家宣府。”他幼年进入中原,定居宣府,也就是今天的张家口宣化一带。他的先祖原本是山东兖州府峄县人,因立有战功,在宣府卫为官,从此世居宣府。满桂自己后来在上疏中也说:“臣原籍山东兖州府峄县,以祖职世居宣府前卫”。
稍长之后,满桂便擅长骑射。按照明军军令,斩获一个敌人首级,可以授一官,或者赏白银五十两。满桂屡次得到赏银,却不接受官职。直到壮年,才做了总旗。又过了十余年,才升为百户。这是一个底层武人极其缓慢的爬升过程。 他没有世袭的军职,也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全靠战场上的斩获和上司的赏识。 后来他屡次升迁为潮河川守备。杨镐四路大军在辽东战败后,推荐懂得军事的小将数人,首先就推荐了满桂。满桂移守黄土岭,被总督王象乾赏识,历任石塘路游击、喜峰口参将。
孙承宗的知遇之恩
真正改变满桂命运的,是天启二年大学士孙承宗的巡边。孙承宗见到满桂,觉得他相貌雄壮,与他谈论兵事,大为惊奇,当即提拔他为副总兵,统领中军。孙承宗幕下文武人才济济,却唯独重用满桂。满桂为人极为质朴愚钝,众人都因此嘲笑他。但他“忠勇绝伦,持身廉,无声色,好与士卒同甘苦”——这是《明史》对他的评价,也是他一生行事的底色。
天启三年,孙承宗决定出关修复宁远城。当时马世龙推荐了孙谏和李承先,孙承宗都不满意。袁崇焕和茅元仪进言:“满桂可以,只是他是您的中军,我们不敢请求。”孙承宗说:“既然可以,何必问是不是中军。”他叫来满桂当面吩咐,满桂慨然请行。马世龙仍怀疑满桂不能胜任,孙承宗不听,当天就设酒亲自为他饯行。
满桂到宁远后,与袁崇焕齐心协力筑城。宁远城原本由祖大寿修筑,祖大寿估计朝廷不能远守,只筑了十分之一。满桂和袁崇焕接手后,定下规制,城墙高三丈二尺,垛口六尺,共三丈八尺。宁远由此“屹然成重镇”。这是满桂一生中最重要的功业。他从一个边镇守备,变成了关宁防线的核心将领之一。
大凌河之战与宁远屯田
天启四年二月,满桂偕同总兵尤世禄在大凌河袭击蒙古部落。当时蒙古部落驻牧在宁远东郊,前来归附的辽民都遭到他们劫掠,孙承宗为此忧虑。满桂出兵袭击,诸部号泣向西逃窜,东部边境得以安宁。拱兔、宰赛、炒花等部表面接受款待而暗中怀有反叛之心。满桂善于操纵驾驭,诸部都归服,每年节省抚赏费用无数。
当初,宁远城内外一片荒凉,到这时军民五万余家屯田种植,远达五十里。孙承宗上表奏报他的功劳,朝廷下诏提拔他为都督佥事,加衔总兵。孙承宗于是命他统领后部,与前部赵率教互为犄角。督饷郎中杨呈秀克扣军饷,副将徐涟激成兵变,包围了袁崇焕的官署。但叛军畏惧满桂家卒勇猛,不敢进犯,结队向东逃走。满桂与袁崇焕追斩首恶,安抚余众而回。
宁远之战与将帅失和
天启六年正月,努尔哈赤率数万骑来攻宁远,远近大震。 满桂与袁崇焕死守。 后金军先攻西南城角,明军发射西洋红夷大炮,伤敌甚众。次日转攻南城,又被火器击退,围城遂解。宁远大捷后,满桂被擢为都督同知,实授总兵官,再论功加右都督,荫副千户,世袭。
但宁远之战也埋下了将帅失和的种子。满桂恼怒赵率教不亲自来援,与赵率教相互责望。而袁崇焕又与满桂不和,上疏说满桂“意气骄矜,谩骂僚属,恐坏封疆大计”,请求将他调往别镇,把关外事权交给赵率教。举朝都知道满桂可用,但担心同城共事会坏事,于是召满桂还京。督师王之臣力言满桂不可去,但召命已下。不久袁崇焕自己也后悔了,请求仍用满桂,皇帝同意,命满桂挂印移镇山海关,兼统关外四路及燕河、建昌诸军,赐尚方剑。
大同镇守与己巳之变
崇祯元年,满桂代渠家桢镇守大同。他遍巡八路七十二城堡,大修守备,军民依靠他而不再恐惧。大同原本长期依赖“款贡”而松懈防务,满桂到任后大力整顿,使大同的防御面貌焕然一新。
第二年冬天,皇太极率后金军绕过宁锦防线,从蓟镇龙井关、大安口等处突入长城,直逼北京。这就是“己巳之变”。
满桂率五千骑兵入卫,在顺义与宣府总兵侯世禄一同战败,退趋都城。崇祯帝派官慰劳,犒赏万金,命他与侯世禄一同屯驻德胜门。不久合战,侯世禄兵溃,满桂独自向前搏斗。城上发大炮助战,却误伤了满桂的军队,满桂也负了伤,被命入瓮城休息。随后与袁崇焕、祖大寿一同被召见,满桂解开衣服展示创伤,崇祯帝深为嘉叹。
武经略的最后时刻
十二月,崇祯帝将袁崇焕下狱。祖大寿的军队向东溃散,事态更加紧急。崇祯帝拜满桂为武经略,尽统入卫诸军,赐尚方剑,催促出师。满桂说:“敌劲援寡,未可轻战。”但宫中使者催促甚急,满桂不得已,督率黑云龙、麻登云、孙祖寿诸大将,于十二月十五日移营永定门外二里许,列栅以待。
大清兵从良乡回师,次日清晨以精骑从四面逼近。诸将不能支撑,大败,满桂与孙祖寿战死,黑云龙、麻登云被俘。《续明史》记载了满桂战死的细节:“桂力战,自辰至酉,箭疮发,堕马以死。”
从早晨打到傍晚,旧伤发作,坠马而死。
崇祯帝闻讯震悼,遣礼部侍郎徐光启致祭,赠少师,世荫锦衣佥事,赐祭葬,命有司建祠。在宣化县南郭,朝廷敕建了“满毅愍祠”,专门祭祀这位殉难的总兵。
满桂的遗产
满桂的身上,有一种边镇武人特有的质朴和坚韧。孙承宗说他“能去最安闲之地,就最险远之区”。他不擅长言辞,不近声色,只懂得与士卒同甘苦。
这样的人在明末的官场中并不讨喜,袁崇焕嫌他“意气骄矜,谩骂僚属”,但他带出来的兵,能在宁远城下挡住努尔哈赤,能在永定门外从早晨打到傍晚。
满桂是明末唯一一位被授予“武经略”头衔的武将,这个头衔意味着他是崇祯帝在京师危急时刻最后可以倚仗的人。但他被推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面对的是一支精锐的八旗劲旅,而他手下的军队,大部分是临时拼凑的勤王之师。
他在战前说“敌劲援寡,未可轻战”,这是实话。
但在崇祯帝的催促下,他还是出了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