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张姨分床12年,对门李姨守寡后搭伙,两家老人都70多,张姨穿薄睡衣站门口,李姨老头提菜上楼,儿女们碰见都低头,谁家也不串门了

我今年53,退休3年了,住在县城老城区一个老小区,6楼,没电梯。这楼是1998年盖的,一梯两户,我家在中间,左边602是张姨家,右边601是李姨家。三家门挨着门,隔音差,谁家炒菜放几个辣椒我都闻得出来。

我老伴还在上班,在城西一个仓库看大门,半个月回来一趟。儿子在省城,儿媳妇是外地的,孙子6岁,上幼儿园大班,平时亲家母带着,我一个月去一趟,住两天就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慢,早上5点半醒,6点下楼遛弯,7点回来煮碗面,然后就是看电视、择菜、睡午觉,下午再去楼下坐坐。

我们这栋楼里,剩下的大多是我这个岁数的,要么退休了,要么就是给儿女带孩子的。年轻人都搬走了,去新区买电梯房了。留下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张姨住602,今年74,老伴姓周,76,以前在物资局上班,退休金一个月4800多。张姨自己没工作,早年在街道糊纸盒,后来不干了,就靠老周那点退休金。他们有一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一趟。儿媳妇是广东人,孙子在那边上学,张姨去过一次,住了半个月就回来了,说受不了,太热,说话也听不懂。

李姨住601,今年71,老伴前年走的,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4个月。李姨以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金一个月3100。她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女儿嫁到隔壁县,在超市当收银员。老伴走了以后,李姨一个人住,儿子偶尔来,送点米面油,坐一会儿就走。

这两家,门对门,住了快20年,以前关系还行,逢年过节互相送点东西,包了饺子端一碗过去,谁家有个事也帮衬一下。但这几年,两家不说话了。

不说话了。

我住中间,两边的事,我看得最清楚。

张姨跟老周分床,是12年前的事。这事我们楼里都知道,但没人当面问过。12年前,张姨52,老周54,那年冬天,老周从物资局下岗,买断工龄,拿了6万块钱。下岗以后,老周在家待了半年,天天喝酒,喝完就骂人,骂单位,骂领导,骂社会。张姨那时候还在街道糊纸盒,一个月挣600多,老周不干活,家里就靠她那点钱,还有老周买断的那6万。

那6万,后来没了。怎么没的,说法不一样。张姨跟楼下王婶说,是老周拿去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老周跟楼下老赵说,是张姨贴补了她娘家弟弟。反正钱没了,两人吵了一架,从那以后就分床了。老周搬到小卧室,张姨住大卧室,一住就是12年。

分床这事,一开始没人知道。后来是老周自己说出去的。有一回在楼下下棋,老周跟老赵说,他跟张姨早就各睡各的了,没意思。老赵回来跟王婶说,王婶又跟别人说,就这么传开了。传开以后,张姨在楼下碰见人,脸上挂不住,有一阵子都不下楼。后来慢慢也就那样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她也不避了。

张姨跟老周现在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早上老周起来,自己煮粥,吃完就下楼,在小区门口棋牌室待一天,中午在那吃碗面,晚上回来。张姨自己做饭,自己吃,吃完看电视,9点就睡。两个人住一个屋,跟两个租客似的。

去年夏天,有一回,晚上10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楼道里有动静。我从猫眼里往外看,看见张姨站在602门口,穿一件薄睡衣,那种丝绸的,浅粉色,也不披个外套,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也不开门,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有5分钟,然后转身,又进屋了,门关得很轻。

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为什么站门口。是出来透透气?还是跟老周吵架了?还是别的什么?我没问过。第二天在楼下碰见她,她跟没事人一样,还跟我打招呼,说今天天热。

但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件薄睡衣,浅粉色的,在楼道灯底下,看着挺扎眼的。

张姨的儿子,叫周强,在深圳一个电子厂上班,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过年,有时候十一。回来也就待三四天,带着媳妇孩子,住酒店,不在家住。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周强,他跟我说,他妈跟他爸的事,他都知道,但他管不了。他说他爸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改不了了。他说他每个月给他妈打1000块钱,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李姨那边,情况不一样。

李姨老伴姓孙,以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跟李姨是一个厂的。老孙人老实,不爱说话,见人就笑。他跟李姨过了40多年,没红过脸。老孙走的时候,李姨哭得不行,在殡仪馆晕过去一回。那以后,李姨瘦了十几斤,半年没怎么下楼。

后来,李姨认识了一个老头,姓赵,今年73,以前在粮食局上班,退休金一个月5000多。老赵老伴也是前年走的,肺癌。老赵住在隔壁小区,跟我们隔一条街。

两人是在公园认识的。李姨那时候天天去公园坐着,老赵也去,坐一张长椅,一来二去就说话了。老赵会做饭,有时候带点自己做的包子,给李姨两个。李姨一开始不要,后来熟了,也就收了。

去年开春,老赵开始往李姨家跑。一开始是一个礼拜来一回,后来一个礼拜来三回,再后来,基本上天天来。早上来,提一兜菜,上楼,中午在这吃,下午走。有时候晚上也来,吃了晚饭再走。

老赵提菜上楼,我碰见过好几回。他个子不高,有点胖,头发全白了,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菜,有时候是青菜,有时候是豆腐,有时候是一条鱼。他上楼慢,一层一层歇,到6楼得歇两回。碰见我,他就笑,说“又来了”,我说“来了好,来了好”。

李姨跟老赵搭伙,这事楼里也知道。但没人说什么,因为李姨是守寡,老赵也是丧偶,两人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不办酒,就是互相有个照应。李姨的儿子知道,女儿也知道,都没反对。李姨儿子还说,有人照顾他妈,他放心。

但张姨家跟李姨家,就是从去年开始,不说话了。

以前两家还互相送点东西,张姨包了饺子,端一碗给李姨。李姨做了红烧肉,也端一碗给张姨。但去年,不送了。

为什么不送了,我问过张姨一回。张姨说,没什么,就是不想送了。我又问李姨,李姨说,人家不想来往,就算了。

但我看得出来,张姨心里不舒服。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张姨,她跟我说,李姨那个人,以前看着挺本分的,没想到老了老了,还整这一出。她说,老孙才走多久啊,就往家领人,也不怕人家笑话。她说,你看老赵天天来,提个菜,跟上班似的,像什么话。

我没接话。

后来,张姨的儿子周强回来,在楼下碰见老赵提菜上楼,周强低着头,装作没看见。老赵跟他打招呼,说“回来了”,周强嗯了一声,就上楼了。

李姨的女儿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张姨,张姨也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李姨女儿叫了声“张姨”,张姨嗯了一声,就进屋了。

两家儿女碰见,都低头。

谁家也不串门了。

我夹在中间,有时候觉得挺别扭的。以前三家还一起在楼下坐着聊天,现在张姨坐一边,李姨坐一边,我坐中间,跟隔了条河似的。

今年正月,出了一件事。

正月初六,周强回来了,带着媳妇孩子,在楼下放鞭炮。老赵正好提菜上楼,碰见了。周强看见老赵,脸就沉下来了。老赵还笑,说“过年好”。周强没理他,转身就走了。

晚上,张姨家吵了一架。

我听见周强在屋里喊,说“你跟我爸的事我不管,但你也不能看着对门这样,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张姨说什么,我听不清。后来老周也喊,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管人家干什么”。再后来,就摔东西了,摔了一个碗。

第二天,周强就走了,回深圳了。

张姨在楼下碰见我,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吹的。

我没再问。

李姨那边,老赵还是天天来,提菜上楼,一层一层歇。李姨有时候在楼下等他,两人一起上楼。碰见我,李姨就笑,说“吃了没”,我说“吃了”。

上个月,出了一件事。

张姨在楼下坐着,李姨也在。老赵提菜上楼,经过张姨身边,张姨突然说了一句:“老赵,你天天来,不累啊?”

老赵愣了一下,说:“不累,习惯了。”

张姨说:“你倒是习惯了,人家看着不习惯。”

李姨站起来,说:“张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姨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人老了,还是得要点脸。”

李姨脸就白了,说:“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守寡,他丧偶,我们搭伙过日子,碍着谁了?”

张姨说:“没碍着谁,就是碍眼。”

李姨说:“碍眼你别看。”

张姨说:“我是不想看,可你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我能看不见吗?”

李姨说:“这楼里就你一个人?别人怎么不说?”

张姨说:“别人不说,是别人不好意思说。我跟你门对门,我说一句怎么了?”

李姨说:“你凭什么说我?你自己家的事,你以为别人不知道?”

张姨脸也白了,说:“我家什么事?”

李姨说:“你跟老周分床12年,你以为谁不知道?你穿个睡衣站门口,你以为谁没看见?”

张姨站起来,手抖,说:“你……”

李姨说:“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张姨没说话,转身就上楼了。李姨也上楼了。楼下就剩我跟王婶。王婶说:“这又是何必呢。”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张姨家没开灯。我10点多从猫眼里看,602门口黑着,没动静。601那边,老赵的鞋还在门口,说明他没走。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遛弯,碰见李姨。李姨说:“昨天的事,你别往外说。”

我说:“我没说。”

李姨说:“其实我也不想说那些,是她先说的。”

我说:“我知道。”

李姨说:“她那个人,就是心里不平衡。她自己过得不顺,就看不得别人好。”

我说:“可能吧。”

李姨说:“老赵对我好,我知道。他每天提菜来,给我做饭,陪我说话。我老伴走了以后,我半年没缓过来。是他让我觉得,日子还能过。”

我说:“那就好好过。”

李姨说:“我是想好好过。可她那样说我,我受不了。”

我说:“她也是嘴快。”

李姨说:“不是嘴快,是心里有气。她气她自己,不是气我。”

我没说话。

李姨上楼了。

张姨那边,三天没下楼。

第四天,我碰见她,她在楼下扔垃圾。我问她:“这两天怎么没见你?”

她说:“不想下楼。”

我说:“身体没事吧?”

她说:“没事。”

我说:“那就好。”

她站了一会儿,说:“那天的事,你听见了吧?”

我说:“听见了。”

她说:“我说得难听,我知道。”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过不去。”

我说:“怎么了?”

她说:“她说的那些,是真的。我跟老周分床12年,是真的。我穿睡衣站门口,也是真的。她没说错。”

我说:“那你也别往心里去。”

她说:“我不是往心里去,我是……我是觉得,她说得对。我就是心里不平衡。”

我说:“你平衡不平衡的,日子还得过。”

她说:“我过不好。”

我说:“怎么过不好?”

她说:“我跟老周,早就没话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一个屋里,跟两个陌生人似的。我有时候想,这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说:“那你跟他聊过吗?”

她说:“聊什么?聊了也没用。他那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那你就别管对门的事了。”

她说:“我不管。我就是……就是看着人家有人疼,心里难受。”

我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把垃圾扔了,上楼了。

老周还是天天去棋牌室,早出晚归。张姨还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两人还是不说话。

李姨那边,老赵还是天天来,提菜上楼,一层一层歇。李姨有时候在楼下等他,两人一起上楼。

三家还是不说话。

我夹在中间,有时候在楼下坐着,张姨坐一边,李姨坐一边,我坐中间。谁跟谁都不说话,就我一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跟个傻子似的。

前天,我在楼下碰见周强。他又回来了,说是出差路过,待一天。他跟我说:“阿姨,我妈跟我爸的事,我劝过,没用。我这次回来,是想跟我妈说,要不她跟我去深圳住一段,换个环境。”

我说:“那好啊。”

他说:“她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说她走了,我爸一个人,没人管。”

我说:“那她心里还是有你爸。”

他说:“有没有的,我也不知道。但她就是不走。”

我说:“那你别勉强。”

他说:“我不勉强。我就是觉得,她这样下去,不行。”

我说:“那你多回来看看。”

他说:“我尽量。”

他走了以后,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张姨在楼上,没下来。李姨在楼上,也没下来。

我抬头看6楼,两扇窗户,一扇开着,一扇关着。开的那扇,是李姨家。关的那扇,是张姨家。

我不知道张姨家窗户为什么关着。是怕人看见,还是怕自己看见。

我坐了一会儿,上楼了。

走到6楼,我在自己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左边602,右边601。两扇门,都是铁的,都关着。602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是老周的。601门口放着一双布鞋,是老赵的。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屋里就我一个人。

我老伴在城西看大门,半个月回来一趟。儿子在省城,一个月回来一趟。孙子在幼儿园,亲家母带着。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我想起张姨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的样子。那件薄睡衣,浅粉色的,在楼道灯底下,看着挺扎眼的。她站了5分钟,然后转身,又进屋了。

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为什么站门口。是出来透透气?还是跟老周吵架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问过。以后也不会问。

我又想起李姨跟老赵,提菜上楼,一层一层歇。碰见我,老赵就笑,说“又来了”,我说“来了好,来了好”。

我不知道他们这样能过多久。老赵73,李姨71,都是七十多的人了。能过一天是一天。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完面,我洗碗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动静。我从猫眼里往外看,看见李姨站在601门口,穿着睡衣,等老赵。老赵还没走,在屋里。

李姨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进屋了。

门关得很轻。

我回到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我拿起手机,想给儿子发个微信,想了想,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坐了一会儿,关了电视,去睡了。

躺在床上,我想,明天早上,我还是5点半醒,6点下楼遛弯,7点回来煮面。张姨还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李姨还是等老赵提菜上楼。老周还是去棋牌室。三家还是不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

我也知道我不该多管闲事。可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楼里,少了点什么。

以前三家还一起在楼下坐着聊天,现在张姨坐一边,李姨坐一边,我坐中间。

以前张姨包了饺子,端一碗给李姨。李姨做了红烧肉,端一碗给张姨。

现在不送了。

谁家也不串门了。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我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说话。

我现在明白了。

可明白了也没用。

我还是一个人。

张姨还是一个人。

李姨有人说话,但张姨看不惯。

张姨看不惯,李姨也受不了。

两人就这么僵着。

我夹在中间,跟个傻子似的。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我劝劝张姨,让她别那么说,是不是就好了?

可我又想,劝了又怎么样?她心里那口气,不是劝能劝好的。

她跟老周分床12年,那口气,憋了12年。

李姨跟老赵搭伙,李姨觉得是好事,张姨觉得是坏事。

谁对谁错?

我说不清。

我也不想说。

我就是觉得,这楼里,少了点什么。

以前楼下还有人下棋,现在没人下了。以前还有人聊天,现在没人聊了。以前还有人串门,现在不串了。

都关着门。

602关着,601关着,我家也关着。

三扇门,都关着。

我闭上眼睛,想睡。

可脑子里还是那件薄睡衣,浅粉色的,在楼道灯底下,看着挺扎眼的。

张姨站了5分钟,然后转身,又进屋了。

门关得很轻。

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为什么站门口。

我也没问过。

以后也不会问。

我就是觉得,这楼里,少了点什么。

可少了什么,我也说不清。

日子就这么过。

明天早上,我还是5点半醒,6点下楼遛弯,7点回来煮面。

张姨还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李姨还是等老赵提菜上楼。

老周还是去棋牌室。

三家还是不说话。

谁家也不串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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