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冬,北京,作家李英儒把刚出版的《野火春风斗古城》交到读者手中时,距离他闯入保定城开展地下工作,已经过去了十六年。书页上的杨晓冬、杨母、金环和银环,并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人物,而是从战火、密室、街巷和无数次生死抉择中慢慢凝结而成。
这部小说最初并没有今天这样完整。李英儒动笔时,只想把抗战时期保定地下斗争中的人和事保存下来。他原本计划写二十万字,1958年脱稿时却扩展到三十四万字。篇幅不断增加,说明那些沉积多年的经历,远比一部普通故事复杂。
李英儒1914年出生于河北清苑李家桥村。幼年丧父,家境并不宽裕,七岁进入私塾,后来考入保定志存中学。读书期间,他一面替学校管理图书,挣取学费和生活费,一面接触进步书籍,开始写诗作文。1930年发表的《春日旅行记》,是他较早公开发表的作品。
七七事变改变了他的道路。1937年高中毕业后,他原本凭借优异成绩获得升学机会,却放弃继续求学,回到家乡参加抗日活动。1938年春,他加入八路军游击队,在《火星报》社担任编辑、记者,后来又奉命回清苑组织抗日武装。
组建队伍并不只是发一纸命令。李英儒曾找到从东北军旧部回来的张豹子。此人枪法好,会武术,在当地颇有名气。李英儒没有简单地用口号劝说,而是讲东北沦陷后的惨痛事实,讲乡亲们遭受的压迫。张豹子最终参加抗日,后来成为独立团第一连连长。
这支队伍逐渐发展起来,承担过护送干部、破坏铁路、袭击敌据点等任务。李英儒既是指挥员,也是记录者。他把攻打武强、安平以及文安县城的经历写成文章,发表在《冀中导报》《晋察冀日报》等报刊上。后来小说中紧张的行动场面,许多都能找到现实生活的影子。
真正让他积累核心素材的,是进入保定城之后的地下工作。1942年5月1日,日伪军对冀中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扫荡,封锁线、岗楼和碉堡密集分布,地下交通受到严重威胁。组织决定派熟悉保定、又有斗争经验的李英儒进城,建立新的联络渠道。
当时他的证件并不完备,只有一张没有照片的证明书,经过处理后填上假名并留下手印。凭着这份并不牢靠的凭证,他进入保定,借助粮店老板的关系,被安排到伪政府经理科做事。表面上,他是谋求生计的职员;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敌人的监视之下。
为了站稳脚跟,他把微薄薪水的一部分用于打点关系,借工作便利了解伪政权内部情况。经理科科长后来成为小说中李歪鼻的原型。这个人物之所以写得令人厌恶,并非单靠夸张笔墨,而是因为李英儒亲眼见过这类人的处世方式:对上逢迎,对下欺压,在民族危难中仍盘算个人得失。
地下工作不能只靠个人胆量。李英儒在城内发展人员,建立两个工作小组,随后设立保定地下工作站,兼任站长和党总支书记。他还把工作重点放在争取、教育和瓦解敌伪人员上。一名在日军据点做杂役的人,经过争取后提供了重要情报,这类隐蔽战线上的较量,构成了小说的底色。
有一次,组织上与他谈任务时说:“保定情况复杂,你熟悉当地,也有群众基础。”李英儒的回答没有留下文字记录,但他的行动已经作出回应。那一年,他刚刚二十八岁,却要在身份暴露便可能牺牲的情况下,处理联络、策反、传递情报等多项工作。
小说的主题,也是在创作过程中逐步清晰的。李英儒曾考虑过《另一条战线》这个名字,后来才以“野火”和“春风”概括敌我力量的对比。书中的斗争不是单纯的枪战,还包括思想争取、身份伪装和人心较量。这一点,使作品区别于只写正面战场的抗战故事。
杨老太太的形象尤其耐人寻味。初稿中,她的戏份很少,甚至没有参加地下工作。李英儒后来回忆乡村母亲、房东大娘和自己母亲的性格,又参考清苑县志中关于母亲殉国的记载,逐渐补足了这个人物。她既牵挂儿子的安危,也明白民族危亡的大道理,生活感正来自这种交织。
1958年,小说刊登于《收获》第六期,同年11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叶圣陶读完后认为作品受到的赞誉并不过分。1960年,日本作家代表团访华时,野间宏得知李英儒的地下斗争经历,也谈到丰富生活经验对文学创作的作用。1963年,八一电影制片厂将其拍成同名故事片。
作品的道路并非一直顺利。“文化大革命”期间,小说被诬为“大毒草”,杨晓冬母子等人物遭到错误批判。李英儒也受到迫害,1970年初被投入秦城监狱,长达八年失去自由。即使身处铁窗,他仍完成了《女游击队长》《上一代人》等长篇作品。
粉碎“四人帮”后,李英儒得到平反,《野火春风斗古城》重新印行。那些写在书中的街巷、密道和人物,终于不再只是作者个人的记忆,也成为一段地下抗战经历留存下来的文学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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