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三月十三日早上八点,沈阳城破的消息传到浑河南岸。一万名从虎皮驿赶来的南方兵停住了脚步。

他们本来是来救沈阳的。从辽阳出发时接到的命令是急行军北上,增援沈阳城。走到半路,探马回报:沈阳已经陷落了。带兵的几个将领凑在一起开了个会,商量要不要撤回辽阳。会开完,一致决定:不撤,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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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一万人的队伍,由三部分组成。三千石柱白杆兵,四川土司秦良玉带出来的山地步兵,手持白杆长矛,身穿双层棉铁复合甲,专克骑兵。四千酉阳土司兵,从重庆酉阳调来的少数民族武装。三千浙兵,戚继光留下来的戚家军余部,用的是鸳鸯阵和三段击火器战术,是大明最后一批职业化火器步兵。

努尔哈赤刚拿下沈阳,就收到探报:浑河两岸出现明军。他亲率八旗主力扑过来。

白杆兵渡河北岸列阵,背靠河水,断了退路。戚家军留在南岸,布战车、架火炮,隔河做远程支援。

后金前锋红甲精锐骑兵直冲川军营垒。白杆兵结成密集长枪方阵,前排蹲身压低枪杆,用枪钩勾砍马腿,后排直立举矛,长矛自下而上突刺。八旗骑兵冲上来,人马接连被戳翻,落地的士兵立刻被川军短刀砍死。三轮冲锋,三次被击溃。落马者两三千人,多名中层将官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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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败绩。《三朝辽事实录》里巡按张铨的奏疏写得很清楚:“虏以铁骑四面扑攻,诸将奋勇撕杀,贼落马者二三千人。贼却而复前,如是者三。”

努尔哈赤震怒,把亲军正黄旗、镶黄旗全部压上去,四面围困。还是打不动。

这时候,一个降金的明将出了个毒计。李永芳,原明朝抚顺守将,投降后成了努尔哈赤的女婿,封“抚顺额驸”,专门负责策反明军。他让人把沈阳城里缴获的明军大炮推到前线,强迫被俘的明军炮手开炮,轰击浑河北岸的川军阵地。

炮火把川军阵型炸开了缺口,八旗铁骑趁势冲入肉搏。川军指挥秦邦屏、周敦吉战死,四千白杆兵几乎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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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趁胜渡河,扑向南岸的戚家军。戚家军战车环列,鸟铳、虎蹲炮分层排布,八旗骑兵每次冲到车前就成片倒地。努尔哈赤下令各旗不计伤亡,分批冲锋,拿命消耗戚家军的弹药。

双方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从辽阳赶来的援军到了。

朱万良、李秉诚、姜弼,三个总兵,带着三万辽东骑兵,驻扎在距离战场只有十几里的白塔铺。他们知道川兵已经全部战死,知道戚家军正在跟努尔哈赤苦战。他们不动。全程远远观望,一兵不发。

皇太极派了少量骑兵过去试探。三万辽骑还没交手,看见后金军过来,当即溃散,一路逃回辽阳。把戚家军卖了。

黄昏时分,戚家军弹尽粮绝。火器打不响了,八旗军推倒战车冲进来。戚金命全军结成鸳鸯阵,藤牌、腰刀、短矛配合,跟重甲八旗近战。几万八旗一拥而上,三千戚家军全部战死,一百二十多名将校无一人投降。戚金战死前,主将童仲揆想跑,被他拦住,两人一起死在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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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仗打了一天一夜。后金阵亡四五千人,受伤上万。浑河两岸的尸体堵住了水流。

这是明军对后金杀伤最惨重的一战,也是大明南方精锐最后的高光。

但问题来了。这支一万人的精锐,为什么要跑到浑河边上去送死?

三个月前,熊廷弼还在辽东经略的位置上。他在辽东搞的是“猥琐发育”,修城、屯粮、练兵、固守,不打无准备之仗。努尔哈赤忌惮他,不敢轻举妄动。

但朝堂上有人看他不顺眼。熊廷弼是楚党出身,东林党排挤他。东林党喜欢一个叫袁应泰的人。袁应泰是陕西凤翔人,进士出身,做内政是一把好手。他在临漳做知县时自掏俸禄修水利,自己家六年没吃肉,修了四十里漳水长堤。在淮徐遇到大饥荒,他挪用军饷开粥厂救饥民,被弹劾后称病辞官。名声极好,朝野上下都说他是清官、能臣。

东林党高层觉得,辽东流民溃兵遍地,需要休养生息。熊廷弼做事太狠,会激化矛盾。换袁应泰去施仁政,才能稳定辽东。

袁应泰上任之后,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废除熊廷弼的严苛军法,将士劫掠、避战从轻发落。军纪立刻散漫。

第二件,改变熊廷弼的防守策略,主张出兵收复抚顺,把兵力分散到外围各个小据点,停止城防修缮。

第三件,也是要命的一件。

当时小冰河期,辽东边墙外的蒙古诸部遭遇大饥荒,几万蒙古饥民请求入塞避难。袁应泰说了一句话:“我不急救,则彼必归敌,是益之兵也。”不救他们,他们就会投靠后金,等于给敌人添兵。

他下令打开沈阳、辽阳的城门,把几万蒙古饥民安置在城内和关厢,跟百姓杂居,按月发粮。

熊廷弼在任时反复警告过:蒙古人中间混杂着大量后金间谍,绝不可以准许他们入城。袁应泰不听。

结果努尔哈赤派了大量细作扮作蒙古难民,混进了沈阳和辽阳两座大城,潜伏下来做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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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努尔哈赤倾巢出动,六万八旗精锐离开赫图阿拉,扑向沈阳。沈阳守军原本有两万八千人,被袁应泰分兵到外围据点后只剩一万八。城里已经埋伏了三千名准备策应的奸细。

三月十三日,八旗军进攻沈阳。总兵贺世贤嗜酒如命,当天早上喝了很多烈酒,看见后金骑兵势弱,不听劝阻,带一千多亲信出城迎战。后金骑兵诈逃,把他引到空旷地带,八旗精锐四面杀出。贺世贤带着残兵往西门溃退,城内的蒙古奸细突然发难,一部分冲上城墙砍杀明军、推倒火炮,另一部分冲到内门外门,斩断吊桥绳索,打开东门。后金军从东门涌入。两个小时,沈阳陷落。

努尔哈赤进城后,对拒不剃发的军民展开屠杀,七万人死在城里,浑河浮尸遮蔽水流,河水染成赤红。

沈阳被围时,袁应泰坐镇辽阳,急令虎皮驿的一万川浙兵北上救援,同时派三万辽骑从辽阳出发。川浙兵到了浑河边,沈阳已经没了。他们选择留下战斗。三万辽骑到了白塔铺,选择远远看着。

打完浑河,努尔哈赤休整三天,渡河攻辽阳。辽阳城周长二十四里,城墙高大包砖,城外三道引水壕沟,城头密布重型火炮。熊廷弼在任时大规模加固过,看起来很难打。

袁应泰守了三天。

他犯了同样的错误。后金强渡太子河时,外围明军一哄而散,纷纷逃回城内,大量蒙古奸细又跟着溃兵混进了辽阳。城内已经埋伏了五百到一千名奸细。

三月十八日,奸细在营房、粮仓四处放火,向城下八旗抛掷纸条,写明各段城墙守军人数、火炮位置、换班时间。袁应泰拿这些奸细毫无办法。十九日总攻,奸细冲上西侧城墙砍杀守军,混入小西门斩断吊桥绳索,放后金军进城。城破,三万明军被杀,五千百姓死亡。

袁应泰整理好全套经略官服,佩戴官印登上辽阳东城镇远楼。他对随从说,自己胡乱修改熊廷弼防务、自作聪明招降蒙古人,以致混入大量奸细,葬送了辽东。对着京师方向叩首,自缢身亡。

距离熊廷弼离职,不过五个月。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东林核心、内阁首辅刘一燝当众承认:“使廷弼在辽,当不至此。”朝廷赶紧把熊廷弼找回来,官复原职,赐尚方宝剑,节制山海关内外所有兵马钱粮。

但同时又提拔了一个叫王化贞的人当广宁巡抚,来“制衡”熊廷弼。

王化贞是资深东林党人,座师是东林领袖叶向高。他手里握着关外十三万主力,有单独奏事、便宜行事的权力。熊廷弼名义上是经略,实际能指挥的只有五千弱兵。他发下去的调兵、布防文书,王化贞一概扔一边。有事直接找兵部尚书张鹤鸣,张鹤鸣也直接回复王化贞。熊廷弼被架空了。

王化贞为什么这么自信?他相信两件事。第一,蒙古炒花部会发十万骑兵助战,一举收复辽阳。第二,他策反了李永芳,李永芳会在后金内部做内应,大军一到就开门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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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芳就是那个在浑河用大炮轰川军的人。他回信说“身在虏营心在汉,只待巡抚大兵渡河即反戈”。王化贞信了。

熊廷弼说,李永芳是明朝第一个献城投降的边将,努尔哈赤把宗室之女嫁给他,这人专职策反明军,怎么可能被你收买?他上疏警告:“请停遣密使渡河,专力缮河防、简士卒,毋以虚内应误大计。”没人听。

天启二年正月,努尔哈赤率五万八旗渡冰河,直逼西平堡。王化贞派两万援军,心腹孙得功随军。孙得功早就被李永芳收买了,跟努尔哈赤订了密约。两军刚接战,孙得功在后军大喊“兵败了”,带着骑兵掉头就跑,冲散明军阵型。两万援军几乎全部阵亡。西平堡守将罗一贵自刎。孙得功转头回广宁,散布流言说后金大军屠城在即,城内大乱。王化贞还在公署里处理文书,亲兵闯进来说兵变了,他吓得带几名家丁开南门骑马就跑。

十三万将士的统帅,跑了。

孙得功轻松拿下广宁,开城迎努尔哈赤入城。

熊廷弼带五千援军从山海关赶来,走到闾阳驿,撞上逃命的王化贞。熊廷弼问他:“你不是说李永芳是心腹内应,可一举平复辽阳吗?现在十三万人马一朝溃散,李永芳在哪里?内应又在哪里?”

王化贞垂手而立,说不出话。

熊廷弼判断关外主力已溃,残兵守不住锦州宁远,下令焚毁辽西粮仓军械,护送百姓撤回山海关,放弃整个辽西。

广宁陷落的消息传回北京,朝廷将熊廷弼和王化贞一并下狱。兵部尚书张鹤鸣为了自保,咬死广宁陷落是“经抚不和”导致的,把责任往熊廷弼身上推。东林党失势,齐楚浙三党合流到魏忠贤名下,给熊廷弼罗织了一条“行贿东林”的罪名,说他拿四万两银子贿赂杨涟、左光斗。

天启五年八月二十八日,熊廷弼被押到北京西市。行刑前,他不肯下跪,厉声高呼:“三方策在,辽事岂至此乎!”刽子手一刀砍下人头,尸体丢弃荒野,首级封入木笼,沿驿道传示蓟镇、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辽东九边各镇。每到一处,总兵集合全军将士当众展示,宣读罪状。

当首级送到辽东时,大批老兵和百姓不顾将官呵斥,跪地痛哭。他们说,拼命守疆的人落得传首示众,以后谁还肯为朝廷死战。

熊廷弼死后,家产抄没,妻子被关押羞辱,长子悲愤自刎,女儿呕血而死。

浑河岸边那些白杆兵和戚家军的血还没干透,熊廷弼的人头就传遍了九边。一万南方精锐死在浑河,是因为三万辽骑站在十几里外看着。熊廷弼死在西市,是因为东林党要排挤楚党,阉党要震慑朝野。袁应泰丢了辽东,是因为高层觉得熊廷弼“管理太狠”,需要一个“仁厚”的人去施仁政。

打胜仗的人被自己人看着死,能守城的人被自己人推出去杀。浑河之战不是输给八旗的,是输给白塔铺那三万按兵不动的骑兵的。辽阳不是丢给努尔哈赤的,是丢给那些坐在北京城里拍脑袋做决定的读书人的。

浑河两岸,白杆兵和戚家军拼到最后一个人,他们以为身后是辽阳,是朝廷,是大明。他们不知道,身后站着的人,早就把他们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