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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胖子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叼嘴上,没点。

“俺也不想为难你,你是个寡妇,带着孩子不容易。但上头有人举报,俺不来查,回头上面问下来,俺这个所长没法交代。”

“谁举报的?”

“举报人信息保密。”

那两个拉脚的客人悄没声站起来了,碗搁桌上,人往门口挪。

瘦高个子把钢笔拧开了,本子翻到新一页,落笔,写了三个字——

“查封清单”。

一笔一划。

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正要收锋。

后门被人拍了。

三下短,一下长。

春花闪身过去拔了门闩。

陈卫国侧着身子进来的,没带自行车,跑来的,裤腿上溅着泥点子,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口才稳住。

手里攥着一张纸。

对折过的,折痕压得深,上头有红章——不是铅印的那种,是蘸了印泥实打实盖的,油墨还带着新鲜的潮气。

陈卫国从刘素梅身边绕过去,走到刘胖子面前,把纸摊开按在桌面上。

“老井村大队委员会证明。”

喘匀了之后,声音反倒平得很。

“兹证明:刘素梅同志经营所用白菜、萝卜等原料,均由本村社员自产自愿供给,属农副产品自产自销范畴。老井村大队委员会同意并支持其在镇上合法经营。”

红章压在落款上,端端正正。证明人一栏三个名字:陈卫国,赵秀英,张巧云。大队公章旁边还加盖了私章。

瘦高个子的钢笔悬在半空,“查封清单”写了两个半,最后那一笔没落。

刘胖子拿起证明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陈支书,大队证明……管不管用,还得看——”

“自产自销,不叫投机倒把,八四年中央一号文件写得清楚。”

陈卫国把手从纸上抽开,退了半步。

“刘所长要是觉得不对,俺陪你去乡里,咱们当面问问张所长,看是你说了算还是文件说了算。”

铺子里安静了。

灶膛里的柴劈啪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当颤。

刘胖子把证明搁回桌上。

烟卷塞回嘴里,咬了两下。

“行。”

他把那沓纸拢了,塞回公文包。冲瘦高个子努了下嘴,瘦高个子把笔帽拧上了,写了两个半字的查封清单从本子上撕下来,团成一把攥在手心。

三个人侧着身子出了门。

铺子里没声了。

春花端了碗水搁到长桌上。

刘素梅没接,两手撑在灶台沿上,胳膊撑了好半天。

陈卫国蹲在门槛上。

“证明是现写的?”

“昨天就写好了,章也盖了,搁在抽屉里。”

刘素梅转头看他。

“他们路过大队部的时候俺看见了,三个人朝镇东街方向走。”陈卫国把话顿了一下,“宋记关了门,宋国强不会消停,这顶帽子,是他能找到的最趁手的家伙。”

“这张纸顶多管一阵子。”

“所以你得把手续办齐了,执照变更催催乡里,卫生许可也得补上,手里有证,他扣啥帽子都扣不住。”

陈卫国走了。

下午铺子冷清了一截。

上午那阵动静传出去了。巷口有人张望两下,没进来。熟客里少了三张面孔。

腌菜只卖了半斤,馒头剩了五个。

春花收桌子的时候碗摞起来,磕了一声。

“素梅,他们还会来不?”

“会。”

碗又磕了一声。

“但咱们得在他来之前,先把东西攥牢了。”

掌灯时分,春花走了。

铺子里剩刘素梅一个人。

钱数了两遍。

四块三毛一。

昨天七块二。差了将近一半。

她把钱叠好塞进松砖底下的布包,手在布包上捏了捏,薄了。

门板封好了,她搬了最后一块插上横档,手搭在木板上没收回来。

对面宋记的门板在暮色里灰沉沉的。

白纸条没了。

她眨了下眼,又看了一遍。

那张贴了十来天的“停业整顿”通知,连纸带章,整张撕掉了,门板上只剩四个角的面糊印子,和被撕豁的一小条纸边。

门板还合着,里头什么动静也听不见。但那张纸,今天白天还在。

刘素梅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把自家铺子的横档插死了。

翠兰是被鸡叫醒的。

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又跳上窗台扑棱翅膀,爪子刮着窗沿,嘎嘎嘎叫了三声。

平常赵寡妇五更天就过来了,进门头一件事轰鸡,第二件事摸翠兰额头,第三件事点灶。

今天没人来。

翠兰在炕上躺了一阵,院子里只有鸡刨土的声音。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腰那截还酸,不像前几天一动就抽了,两条腿从被垛里伸出来搭在炕沿上,脚在地上找鞋。

右脚那只布鞋卡在炕角柜腿后头,踢了两下才勾出来。

她站了起来。

腿有点晃,扶着炕沿缓了几息,松手,站住了。

灶房里翻出那把竹扫帚,帚梢子断了一截,张巧云上回扫院子使坏的,翠兰把扫帚扛在肩上,推开院门。

门轴吱嘎一响。

隔壁赵寡妇家窗纸亮着,人影晃了一下。

“翠兰?”

没回头。

“翠兰!你干啥去?等等俺!”

赵寡妇追出来的时候,翠兰已经拐过了巷口,后头喊了两声,隔着两排院墙,声音让风吹散了。

村后头那条土路上了坡就窄了一半,两边杂草长到膝盖,露水打湿了裤脚。

翠兰走得不快,扫帚杵在地上当拐棍,一步一步往上挪。

走三十来步歇一回,手撑着膝盖喘。

坡不陡,搁以前,她一口气就上去了。

半坡上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副样子,枝叶遮出一片阴凉,树底下几个矮坟包歪歪扭扭排着。

最靠里头那个是新的,石头码了一圈,压着几根枯枝。

翠兰蹲下来。

坟包上落了不少槐树叶子,椭圆形,干枯了卷着边,混在泥土里,几根杂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带锯齿的那种,割手。

她拿扫帚把坟头扫干净了。

帚梢子划过石头面,沙沙地响,有两块石头松了,她伸手按了按,往回推,塞紧。

扫完了,没起来。

屁股从蹲着变成坐着,地上凉,土是潮的,裤子浸了半边。

手撑在膝盖上,望着坡底下的村子。

老井村灰扑扑一片,土坯房、黑瓦、歪脖子烟囱,东一簇西一簇挤在沟底的缓坡上。

两缕炊烟从不同方向升起来,一缕白的,烧麦秸,一缕灰青色的,烧湿柴,在半空搅成一团,风一吹就没了。

翠兰从兜里摸出那截旧麻绳。

花生米包上扎的,五毛钱一斤,宋振江只买了半斤。

绳子在手指头上缠了两圈。

粗糙的麻纤维压着指节,勒出一道浅印子。

松了,又缠上,缠了又解。

指头一圈一圈地转。

她盯着坟包上那一小片扫干净的土面。

上回来的时候是赵寡妇搀着的,到了跟前就跪下去起不来,嗓子哭哑了三天。

今天没哭。

也没说话。

坐了老半天。

太阳从东边山梁子翻上来了,晃晃的,晒到脸上发烫。

她手搭在额前挡了挡光,往坡底下扫了一眼。

村东头。

赵德贵家那片院子后头,河道边上,两个人影在晃。

弯着腰,手里抄着铁锹,一锹一锹往河道里填土。

填出来的土堆高出了河岸,堆成一道矮梗,把河道往里逼了一截。翠兰手从额前放下来,眯着眼多看了两息。

赵德贵家院子在高处,那段河道从他家后墙根底下绕过去,往东,经过刘寡妇家门前,再拐弯,过王瞎子家那排矮房。

她没多想,站起来了。

膝盖蹲麻了,撑着槐树干缓了两口气,扫帚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坡下走。

下坡比上坡省劲,但膝盖打晃,每一脚踩下去都得使劲稳着。

走到村口那截石砌路面,对面来了个人。

春花。

胳膊上挎着竹篮子,篮子里码着两把韭菜和几棵白菜秧子,脑门上有汗——从铺子那边赶回来的,给翠兰家送菜。

看见翠兰从坡上下来,春花脚步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上去的?”

“嗯。”

“路滑。”

“没滑。”

两人并着肩往回走,翠兰的步子比上回快了些,腰板也撑着,不像之前弓着背缩着肩。

春花把篮子换了只手挎,侧头瞄了翠兰一眼。

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

春花嘴里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走到翠兰家院门口,春花把篮子递过去。

“菜搁灶房,俺回去了,铺子那边还得蒸一屉馒头。”

“中。”

翠兰接过篮子迈进院门,春花在门外头站了两步的工夫,走了。

院子里晾着的旧褂子干了,硬邦邦的。

翠兰路过伸手摸了一把,没收,先进灶房。

案板上摆着昨天赵寡妇备好的白菜和萝卜,白菜洗过了,水控干了大半,萝卜还带着泥,没来得及刮。

翠兰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

洗了手,水是凉的,从缸里舀的,冰牙,手指头上那截旧麻绳湿了。

缓了一息,把麻绳从手指头上解下来,搁在窗台上。

拿起菜刀。

笃。笃。笃。

菜片落在案板上,匀整齐溜。

白菜帮子从中间劈开,叶和茎分两边放,茎切薄,叶子不切,整片揭下来待会儿码坛。

萝卜拿刀背刮了泥,切丝——手腕上那股劲儿稳了,不像前几天抖得拿不住刀把。

赵寡妇进院门的时候,翠兰正把第二根萝卜切完。

赵寡妇喘着气,围裙都没解。

“你咋不叫俺?一个人上坡万一摔了——”

“没摔。”

“俺在家急得……”

“急啥?人还没死。”

赵寡妇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咽了。

翠兰把萝卜丝拢进木盆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案板上那把盐,你称了没有?”

”……称了,半斤。“

”少了,再添二两,这批萝卜水大,盐少了出水太多,腌出来绵。“

赵寡妇张了下嘴,到底没再念叨上坡的事,转身去灶台边够盐罐子。

翠兰靠在案板边歇了口气,手腕子还酸,但刀把攥得住了。

窗户纸上太阳光亮堂堂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那一盆切好的萝卜丝上头。

”赵姐。“

赵寡妇端着盐罐子回来。

”嗯?“

翠兰的手搁在案板沿上,手指头敲了一下。

”赵德贵又在堵河道,你看见没?“

赵寡妇愣了一下。

”看见了,前两天他就使唤人在那儿填土,说是扩地基,要盖牲口棚。“

”他扩地基扩到河道里头了。“

赵寡妇把盐罐子搁下来。

”他敢咋的?那块原来就是他家的——“

”那是河道,不是他家的。“

翠兰拿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把刀插到菜墩子上。

”他不怕发水?“

赵寡妇愣了。

”他怕啥?他家在高处。“

翠兰拿起那把盐,往盆里撒了两下,手腕子转着,盐粒子均匀地落在萝卜丝上头。

”可那段河道要是堵死了,水打东边灌进来,先淹的是刘寡妇家和王瞎子家。“

赵寡妇手里的盐罐子顿住了。翠兰没往下接,拿木勺子翻萝卜丝,把盐拌匀了。

芦花鸡又跳上窗台扑棱了一下,被翠兰手里木勺子一挥,嘎嘎叫着蹿下去了。

赵寡妇搁下盐罐子,走到窗跟前往外瞄了一眼。

从翠兰家这个角度看不见村东头。

但今年的雨确实来得早,前两天那场雨才停没几天,沟道里的水还没退干净。

”你跟卫国说了没有?“

翠兰把木盆端到一边,拿起下一棵白菜。

”俺一个坐月子的,跟他说啥?“

”那——“

”你跟他说。“

翠兰把白菜往案板上一拍,外头两层黄叶子剥下来扔进废菜盆。

”今年雨水大,乡里气象站的人上个月来大队部贴过通知,俺在门口看见的,说今年汛期偏早,赵德贵那条河道本来就窄,他再拿土堵上一截——“

菜刀落下去。

笃。

”等大水下来,你猜往哪儿漫?“

赵寡妇攥着围裙带子,嘴没张开。

翠兰没抬头,手腕翻着,一刀一刀,稳得很。

院门外头,远远传来锹铲翻土的声音,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赵寡妇当天傍晚就去了大队部。

陈卫国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啪地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

“卫国。”

斧头停在半空。

“翠兰让俺跟你说个事。”赵寡妇站在院门口,手搓着围裙带子,“赵德贵又往河道里填土了,翠兰今天上坡看见的,说那段河道本来就窄,再堵下去——”

“俺知道。”

陈卫国把斧头插进木墩子上,从台阶底下拽出那双露脚趾的旧布鞋换上。

“前天俺去河滩量地势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从东边弯口往里推了有两丈宽。”

赵寡妇搓围裙的手停了。

“那你咋不管?”

陈卫国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没接这茬。

“报告写好了,明天送乡里。”

赵寡妇走后,他回屋把那份报告从抽屉里翻出来。

第三稿,八页纸,数据改了三遍,措辞改了五遍。

油灯底下又从头看了一回,第四页那行“历年汛期最高水位”的数字旁边,用铅笔加了一条注——“本年度气象预报降水偏多,具体数据待核实”。

报告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灭了灯。

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

二十里土路,骑到乡政府门口,太阳还没过院墙。

传达室的老头正拿搪瓷缸子漱口,看见他,缸子往窗台上一墩。

“又来了?”

“赵副乡长在不在?”

“在,刚到。”

陈卫国把自行车靠在院墙根底下,拍了拍身上的土。

衬衫是昨晚洗的,还没干透,后背贴着一片潮。

军装他没穿——上回相亲穿过一次,赵寡妇缝的那颗铜扣子颜色不对,正对着领口,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