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文与霍布斯》完结已经整整30年了。按常理说,一部报纸连载漫画停更这么久,热度早该凉透——何况作者比尔·沃特森从来没兴趣给这把火添柴。他上一次出版作品还是2023年的《The Mysteries》,一本和约翰·卡斯克特合作的"给大人看的寓言"。坊间一直有个传闻:沃特森大部分时间都在画风景画,画完就烧掉。
但这部漫画偏偏没凉。新读者一批批进来,各种合集版本持续在卖,它对整个媒介的影响也还在被反复讨论。更关键的是,它足够短,短到你随时可以重读一遍——而每次重读,你总能捞出点新东西。比如年纪越大,越能理解卡尔文他爸那种反消费主义的立场。
最近又翻了一遍存档,下面这5则,是那种跳出来让你愣一下的"不过时"。
1995年8月31日:英雄没了,那就看点乐子
这则单格漫画像是昨天才写的。如果非要挑一则来概括21世纪至今,可能就是它。
卡尔文正准备换上"超级大侠"的服装,嘴里念叨:"这年头没几个英雄了。我们能仰望谁?商界领袖?体育明星?政客?名人?老天,他们不进监狱我们就该谢天谢地了!"
霍布斯接了一句:"幸运的是,如果我们找不到 inspiration,我们至少还能接受 entertainment。"
翻译过来就是:没有榜样,那就看戏。这话放在今天,你甚至不用改一个字。
1995年6月15日:一滴墨,一只蝴蝶
《卡尔文与霍布斯》后期的周日大版面,是粉丝们最爱聊的部分——沃特森在那段时间里疯狂试验报纸漫画的形式和版式。他是个极其灵活的画家,能在科幻场景、伪写实连续画和巨型恐龙之间随手切换。
但有时候少即是多。这则就是沃特森极简模式的好例子。
卡尔文把一只蝴蝶扣在罐子里,霍布斯说:"如果人能往动物园里放彩虹,他们一定会干。"卡尔文一句话没说,把蝴蝶放了。整则漫画的冲击力,来自一个墨点和寥寥几根线。
1988年10月21日:用圆珠笔复刻莫奈
沃特森刚出道时,让他站稳漫画圈的一件事就是画细节的功力。查尔斯·舒尔茨在首部《卡尔文与霍布斯》合集的序言里专门提过:沃特森特别擅长画溅起的水花、飞出去的鞋子、古怪的表情,以及一百种别的小东西。
1988年10月21日这则就是绝佳例子。沃特森把细部晕开,做出了极好的倾盆大雨效果。一幅关于单纯苦差事的肖像,字极少,印在报纸上依然清晰可读。想象一下有人用圆珠笔临摹莫奈。
卡尔文一个人站在公交站,自言自语:"我到底为什么要在倾盆大雨里等校车,去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我上学,但我从来学不到我想知道的东西。"
1990年2月20日:雪人版的《奥兹曼迪亚斯》
如果出版方哪天学《花生漫画》那套,出主题合集,第一个该出的就是卡尔文的雪人。他造出一整支精致雪人军团的能力,已经接近超能力,也是整部漫画里最好的视觉笑料来源之一。而这一次,沃特森玩的是雪莱《奥兹曼迪亚斯》的梗。
卡尔文指着一个平平无奇的雪人大喊:"只要看一眼这尊雕像饱受折磨的面容,就能确认这位艺术家曾深深饮下生命之杯!这件作品将永存,并激励后世!"
然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这一小会儿,雪人已经化了。仰望他的雪人军团吧,汝等强者,然后绝望。
1993年1月31日:垃圾邮件与"金融恐怖分子"
这则33年前的漫画主要讲纸质邮件,所以它没有其他篇目那么"抗老",但沃特森想说的核心意思还在。甚至可以说,在21世纪,这个意思变得更强烈、更具体了。
卡尔文他爸翻着家里的邮件,出声问:"为什么我总觉得,社会在努力让我们对自己做的一切都不满、对自己是谁都不安?"
卡尔文他妈回答:"我想,如果人们去思考真正的问题和需求,而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欲望,经济就会崩溃,我们就会陷入彻底的无政府状态。"
几十年过去,这套文化机制还在照常运转。记住《卡尔文与霍布斯》的另一个结论:把所有垃圾邮件扔掉、什么都不买,你就是个金融恐怖分子。跟系统对着干吧。
为什么这些老漫画还能打
把这5则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它们讨论的东西,都不是靠"时代背景"撑起来的。
- 1995年那则讲的是"榜样塌房之后,我们靠娱乐续命"——今天刷手机的人应该很有感觉。
- 1995年6月那则讲的是"占有和放手",全篇几乎没台词,靠一个动作完成。
- 1988年那则讲的是"我上学,但学不到我想知道的"——这句话的保质期大概是无限的。
- 1990年那则讲的是"自认为伟大的东西,转眼就化了"。
- 1993年那则讲的是"被制造出来的欲望"——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比当年更刺耳。
沃特森没有在预言什么,他只是把当时看到的东西画了下来。结果三十年过去,这些东西还在原地等着读者。
顺便说一句,这5则里没有一则试图给你答案。卡尔文在雨里等车,霍布斯在罐子旁边说彩虹,雪人在化,垃圾邮件在堆。它们只是把问题摆出来,然后收工。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一部完结30年、作者拒绝复活、连官方续作都没有的漫画,还能被一遍遍翻出来读。它不靠情怀活着,它靠的是——你每次读,都还能在里面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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