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说到,隋炀帝把隋文帝攒下的家底败光,天下又乱了。
群雄并起,几十路反王打得天昏地暗,最后活到决赛圈的,是一对父子——李渊、李世民。
公元617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第二年称帝,建立唐朝。
但大唐的天下,基本上不是李渊打的,是他二儿子李世民打的。
灭薛举、灭刘武周、灭窦建德、灭王世充、灭刘黑闼——大唐半壁江山,都是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仗一仗打下来的。
功高到什么程度?
李渊自己都说过:"若事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
——要是成了,天下都是你打下来的,我立你当太子。
可等到真坐上了龙椅,李渊反悔了。
太子,还是长子李建成。
这就埋下了一个死局:
太子李建成,有名分,没军功;
秦王李世民,有军功,没名分。
更要命的是,秦王身边还有一整套自己的班底——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程咬金……文有谋士,武有猛将,活脱脱一个"影子朝廷"。
你说,李建成睡得着吗?
睡不着。
于是兄弟俩开始互相捅刀子。
太子党这边,最狠的是魏征——他多次劝李建成:"早除秦王!"——早点干掉李世民!
李元吉(齐王,李建成这边的人)更直接,密请李渊:"但应速杀,何患无辞!"
——干脆杀了,还怕找不到借口吗!
李渊呢?和稀泥。
他既舍不得军功赫赫的李世民,又放不下"立嫡以长"的礼法。
他以为拖着就能解决,结果把两个儿子都拖到了悬崖边。
公元626年六月,突厥犯边。
李建成抓住机会,推荐李元吉领兵出征——顺便把秦王府的精兵猛将,全部调走。
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全被划进元吉军。
这是要把李世民的羽翼,一根根拔光。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叫王晊的官员,跑来密告李世民:
【原文引文】 太子语齐王: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暴卒……
太子跟齐王商量好了:等你(元吉)出兵那天,我们在昆明池给秦王饯行,让埋伏的壮士当场把他打死,然后上报说"暴病身亡"!
李世民,被逼到了墙角。
要么等死,要么先下手。
他连夜召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密谋。
六月四日凌晨,玄武门。
李世民带着九个人,提前埋伏在宫城北门——玄武门。
天还没亮,李建成、李元吉骑马入宫,走到临湖殿,突然察觉不对,拨马就往回跑。
李世民在后面喊他们。
李元吉回头,张弓射李世民——
"再三,不彀。"
慌得连弓都拉不满,一箭没射出去。
而李世民,一箭——
射穿了李建成的胸膛。
【原文引文】 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
李元吉摔下马,李世民的马又惊了,人被树枝挂住,跌在地上爬不起来。
元吉扑上来,夺过弓,要掐死李世民——
尉迟敬德大喝一声,拍马赶到,一箭射死元吉。
太子死了,齐王死了。
六月四日,玄武门——大唐最血腥的清晨,也是大唐最伟大的开端
东宫和齐王府的兵将听到消息,拼了命攻打玄武门。
尉迟敬德干了一件事:砍下建成、元吉的头,挑在矛尖上,举给叛军看。
兵将一看,主人没了,哗啦一下全散了。
接下来,是这场政变最戏剧性的一幕。
当时,李渊正在宫里的海池上划船。
尉迟敬德全副甲胄、手持长矛,大步走到船边。
李渊吓坏了:"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
——谁在作乱?你来干什么?
敬德说:"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
——太子和齐王作乱,秦王已经把他们都杀了,派我来保护您。
李渊明白了:儿子杀了儿子,现在轮到他做决定了。
身边的大臣萧瑀、陈叔达劝他:建成、元吉本来就没立过什么功,秦王功盖天下、人心所向——陛下立他做太子吧。
李渊长叹一声:"善!此吾之夙心也。"
——好,这本来就是我早就想做的事。
两个月后,李渊退位,李世民即位。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一叶扁舟,一个提着头来"护驾"的将军——皇位,就这样换了主人
杀完哥哥弟弟,李世民还做了件狠事:
建成、元吉的儿子们——他的亲侄子们,全部处死。
一个没留。
史书上冷冰冰一句:"建成子安陆王承道……皆坐诛。"
血,从玄武门一路流到了东宫、齐王府。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李世民转头,召见了太子党的首席谋士:魏征。
他劈头就问:"汝何为离间我兄弟!"
——你为什么挑拨我们兄弟!
满朝的人都替魏征捏把汗。
魏征却神色自若:
【原文引文】 先太子早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
先太子要是早听我的,哪会有今天的祸事!
——我劝他杀你,他没听,所以他死了;我有什么错?
李世民愣了。
然后,他笑了。
他太喜欢这个敢当面顶撞他的人。
"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礼之"——不但不杀,反而重用,后来魏征成了他的一面镜子。
这就是李世民。
杀兄、逼父、屠侄——狠起来六亲不认;
用仇人、纳谏、容人——阔起来海纳百川。
两种极端的特质,在一个人身上同时成立。
杀完人,敢用仇人;坐稳了,听得进骂声——贞观之治,从"容"开始
此后二十三年,李世民开创了贞观之治:
轻徭薄赋,从谏如流,万邦来朝。
大唐,成了那个时代地球上最强大的帝国。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玄武门那一箭。
司马光这段点评,是中国史书里最纠结的一段
玄武门之变后,司马光写了一段很有名的"臣光曰",我全文读给你听:
【原文引文】 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也,彼中、明、肃、代之传继,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翻译一下司马光的纠结:
立嫡以长,是礼法正道——这没错。
可李渊的天下,明明是李世民打下来的;
李建成平庸,却坐在太子位上,"地嫌势逼,必不相容"——这个结构,注定要出事。
李世民本来想等对方先动手,他再反击——这样至少师出有名。
可惜被手下人一逼,就"蹀血禁门,推刃同气"——血溅宫门、刀砍亲兄弟,留下千古骂名。
最后司马光点了一句狠的:开国皇帝怎么做,子孙就怎么学!
唐中宗、唐玄宗、唐肃宗、唐代宗时代的宫廷政变,都是从李世民这里学的榜样!
这段点评,我认一半,骂一半。
先说我不认的部分:
司马光说李世民是"为群下所迫"——被手下逼的。
我不同意。
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是劝过他,可最后拍板的,是他自己。
他要是真不想干,谁能逼得了他?
"为群下所迫"是司马光给李世民留的台阶——因为在司马光的体系里,唐太宗是圣君,圣君不能是主动杀兄的屠夫,所以得把锅甩给"群下"。
史官的笔,又一次被"圣君光环"绑架了。
再说我认的部分:
司马光那句"地嫌势逼,必不相容",是这段点评里最深刻的一句。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李渊搞了个"双头格局"——太子有名分,秦王有实力,这个结构不拆,早晚要火并。
这不是兄弟俩谁更坏的问题,是权力结构本身的问题。
李渊的错误,不是偏心,是和稀泥——他既舍不得废掉太子,又舍不得压制秦王,想两头都占,结果两个儿子只能你死我活。
最后,我想说说这道历史判断题。
玄武门之变,手段是脏的:杀兄、逼父、屠侄。
可结果是好的:贞观之治,大唐盛世。
于是后人就分裂了:
有人说"成王败寇,赢了就是对的";
有人说"手段决定性质,杀兄就是原罪"。
我哪个都不全认。
我的看法是:结果好,不能洗白手段;
手段脏,也不能抹掉功业。
李世民杀兄,是污点,洗不掉;
李世民治世,是功业,抹不掉。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弑兄的凶手"和"伟大的帝王"——历史就是这样,它从不为谁洗白,也不为谁喊冤,它只是把两件事都记在那里,让你自己判断。
借古鉴今
第一,别搞"双头领导"。
李渊让太子和秦王并存,结果逼得儿子互相残杀。
一个团队、一家公司,权责不清、势均力敌的两个"头",早晚必有一战——要么合并,要么分开,绝不能和稀泥。
第二,实力与名分错位,是最危险的信号。
建成有名分没实力,世民有实力没名分。
在组织里,如果"扛事的人"和"说了算的人"不是同一批人,内耗就是必然。
第三,被动等死,不如主动破局。
李世民要么等昆明池被杀,要么先下手。
遇到必有一战的情况,先想清楚代价,然后果断出手——犹豫,往往是死得最惨的那种。
第四,赢了以后,姿态要"收"。
李世民杀完兄弟,转头重用魏征、追封兄长——收拾残局的格局,才决定你赢完能走多远。
第五,看人看事,要"分账"。
李世民既是屠夫也是明君,一个人可以同时有两个面目——别用一件事定义一个人,也别因为一个人好,就把他做过的坏事也洗白。
大唐,正向着盛世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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