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大山深处,一处小小的沙滩,藏着中国近代文化史上一桩双重遗憾。一位大儒呕心写下的乡土记录,被战火吞噬,很多独一份的民间古史,从此彻底消失。另一位同乡远赴海外,找回国内早已绝迹的古书,可这批典籍的身世,百年来一直争论不休。
子午山望山堂遗址
很多人听过西南巨儒郑珍的名字,却不清楚他手中曾握着大量旁人接触不到的黔北旧事。郑珍,字子尹,晚清贵州遵义人,和莫友芝一同编撰《遵义府志》,这部地方志直到今天,依旧被文史爱好者看重。编写地方志的那些年,郑珍走遍播州旧地的山野村寨,翻遍残碑古墓,上门寻访土司后裔和乡间老人。
郑珍《巢经巢诗钞》刻本
当地世代口口相传的土司往事,古代地域变迁,少数民族的风俗故事,这些内容不会写在官方正史里面。正史记录多聚焦朝堂大事,偏远西南乡土的细碎过往,只能依靠一代代本地人相传。郑珍把这些口述内容一字一句记在纸上,连同自己读书心得、日常日记、还没来得及定稿的文章,全部收存在望山堂。这些手稿不是印刷成书的作品,属于独一无二的原始记录,世间仅此一份。
黎庶昌晚清线描古画像
平静日子没能长久,咸同年间战火蔓延到黔北,号军起事,沙滩一带沦为战场。望山堂遭到损毁,大量藏书和手稿被焚烧。战火到来的时候,郑珍被迫带着家人辗转逃难,不断更换落脚的地方。随身携带的文稿,在颠沛流离里不断丢失。乱世之中保全性命已是难事,珍贵的文稿只能随意安置,损毁遗失难以避免。
郑珍目睹自己多年积累的文字被毁,写下文字记下埋书的伤痛。郑珍离世之后,他的儿子郑知同着手整理残存文稿,民间零散抄本陆续被收集起来。可手抄版本辗转传抄,抄写的人理解不同,会出现文字改动,还有外人的文章混进遗稿之中。
当年郑珍笔录的土司口述史料,没有刊刻出版,只留存于手稿,随着战火一同消失。后世研究播州杨氏土司历史,只能依靠《遵义府志》里面少量摘抄片段。那些老人亲口讲出来的细节,原始访谈记录再也无法寻回。后世收集郑珍诗文杂文,很多篇目没有原稿对照,只能依靠民间传抄本判断。部分短文、题跋,到底是不是郑珍本人所作,学术界一直存在不同看法。
晚清到民国,不少热爱地方文史的人,四处寻访民间,希望找到藏匿的残稿。偶尔会有零星几页残纸被发现,但是完整日记、土司访谈笔录始终没有现世。多数研究者倾向认为,这批一手乡土史料,已经永久湮灭。这不是普通古籍损毁,是底层乡土口述历史的一次性断裂。正史可以依靠各地藏书保存,但是山野老人嘴里的往事,一旦没有文字记录留存,一代人逝去,故事就跟着消失,没有任何办法复原。
很多读者会疑惑,一份手写笔记,为什么价值这么高。我们读史书,大多看到王朝更迭、官员任免、大型战争。但是一方土地上普通人怎么生活,地方土司家族内部的故事,地方古碑上不被关注的文字,少数民族世代延续的习俗,这些细碎内容,构成地方真实的历史。郑珍当年做的,相当于一百多年前的田野调查。他主动走进乡村,把即将消失的口头故事固定在纸上。
这项工作放在今天,也是一件难度很高的事。战乱一把火毁掉的不只是纸页,是一段没有备份的乡土记忆。这种遗憾放到普通人身上也很好理解,就像家里祖辈留下的手写家谱、老照片,一旦丢失,家族里很多旧事就再也说不清。很多家族老人离世之后,长辈的经历没有记录留存,后辈只能听到零星片段,完整故事永久缺失。郑珍手稿散佚这件事,本质就是一个地域的集体记忆,在乱世遭遇不可逆的损毁。
同在沙滩文化群体里的黎庶昌,经历却是另一种模样。黎庶昌和郑珍同属沙滩文人,是晚清出使日本的公使。他被很多人称作贵州放眼看世界的先行者。明治维新前后,日本旧藩贵族、寺院开始向外流出世代珍藏的汉文典籍。很多在中国本土早就失传的古书,因为当年文化交流流传到日本,在寺院和私人藏书楼保存下来。
黎庶昌出使期间,邀约学者杨守敬一起,在日本各地寻访古籍,走访寺院与藏书人家,把国内失传的唐写卷子、宋元旧刻,借出来抄写、影绘,最后汇编刻印成《古逸丛书》。这套丛书把大量中土绝迹文献重新带回国内,极大影响晚清的学术研究。这件事至今被看作近代古籍回流的标志性事件,可这批海外带回的残卷,背后一直藏着不少疑问。
当年搜集到的残卷,来源各不相同。一部分藏在寺院秘库,一部分来自旧藩私藏。日本旧藏家留下的记录比较简略,不少卷子经过多代人转手传抄,缺少完整的印章和题跋。从最初的中古写本,到江户时代抄本,中间漫长的流传链条,没办法完整梳理清楚。知名的《原本玉篇》残卷分散在日本多处收藏机构和私人手中,黎庶昌刊刻的时候,将不同地方得来的卷次拼接影刻,每一卷的流传经历并不统一,部分卷次的递藏记录存在空白。
《古逸丛书》属于影刻本,不是简单原样复刻。杨守敬在校勘刻印过程中,会根据自己的学识修改文字,部分修改内容没有在校记当中标注。后世学者拿原始古卷和黎刻版本比对,发现刊刻文本和原始残卷文字存在出入。大家开始讨论,刻本当中哪些文字是古书原文,哪些是校勘者自行改动。
当年中日古籍交易兴盛,市场里面存在江户时期日本人模仿古本抄写的仿本。有少数残卷,学界曾经讨论,区分它到底是中古原始写本,还是后世日本学者仿抄的版本。还有一个现实难题,黎庶昌、杨守敬当年很多底本只是临时借来影刻,刻印完工之后,原卷归还给日本藏家。岁月流转,部分原始残卷分散流失,很难集中调取原件复核比对。
两套故事放在一起对照,很容易生出感慨。郑珍的文稿,诞生在黔北本土,记录本地山野历史,毁于本土战火。黎庶昌寻访的古书,原本诞生在中国,本土失传,在海外得以保存,历经重重波折重新传回故土。一失一得,结局完全不同,却都留下长久的谜题。两件事看似只是古籍版本领域的冷门故事,细细品读,能读懂文献保存这件事的脆弱。书籍与手稿,本质是文字承载记忆。无论本土手稿还是外流古籍,想要长久留存,安稳的环境是基础。一场战乱,一次动荡,就能让耗费数十年心血整理的文字永久消失。
不少人会觉得,古籍保护只是文史专家关心的事情,和普通人距离很远。其实不是。我们每个人生活里,都有属于自己身边的历史。乡镇老传说、家族旧事、村落老碑的文字,这些内容不会写进宏大史书。如果没有人及时记录,随着老一辈人慢慢离开,故事就会消散。郑珍当年做的,就是抢救乡土记忆。而黎庶昌海外访书,则是找回我们曾经遗失的文化载体。
我们今天翻看地方文史资料,读到的很多乡土故事,只是当年留存下来的一小部分。还有大量真实往事,因为没有及时记录,永远埋在历史尘埃里面。很多地方老人还能讲出祖辈流传的小故事,如果不去记录,再过几十年,这些故事就会消失。现在手机随手录音、拍照,就能保存口述故事,这是现代人拥有的便利条件,放在郑珍所处的年代,根本无法想象。
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角度,文化的流转从来不会固定不变。典籍会走出国门,也会在千百年之后重新回来。黎庶昌在日本找到古书这件事,能看出古代中日之间持续的文化往来。古书漂洋过海,躲过国内战火,保存数百年,最后由中国人再次带回国内刊印。
但是也因为辗转流传,版本、来源留下争议。没有完美的古籍寻访,就算找回文本,原件散落、流传记录缺失,依旧会留下长久讨论的空间。没有人可以百分百断定每一页残卷的全部身世,学术讨论也不会有简单粗暴的唯一标准答案。
沙滩这两个文史悬案,到今天依旧吸引文史爱好者不断探索。郑珍遗失的土司笔录,大概率再也无法找到原稿,但是后人依旧能依靠《遵义府志》残存文字,继续解读播州地方历史。黎庶昌带回的古卷,学者持续比对原件、梳理流传线索,一点点厘清版本源流。探索不会停下,很多疑问或许很长时间都得不到确切答案,但是探索本身,就是传承文化记忆的过程。
很多网友读完这段黔北往事,心里会生出不一样的感受。有人惋惜战乱毁掉珍贵手稿,感慨乱世对于文化的巨大伤害。也有人赞叹黎庶昌远赴海外寻回古籍,为中华文化续上火种。还有人好奇,民间会不会还藏有郑珍未曾现世的残页,等待有心人发掘。大家怎么看待沙滩文化这两大文史悬案,你觉得,还有机会找到郑珍当年笔录土司故事的手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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