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书店店员在电脑上搜一个名字
2021年,诺奖公布的那个下午。
我朋友在一家书店上班。她给我发消息,说店里乱套了。
一屋子人挤在收银台前,让店员查一个作家的名字。
店员敲了半天键盘,抬头,摇摇头。
一本都没有。
不是卖完了。是压根没引进过。
那天很多书店都在搜同一个名字。搜出来的结果,大多是空白。
一个刚拿到世界最高文学奖的人,在我们这儿,等于不存在。
爆冷这两个字,其实爆的是我们的阅读半径
第二天,评论里全是"爆冷"。
我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
爆冷的不是他。爆冷的是我们。
人家写了大半辈子,作品被翻译成很多种语言,在世界的很多地方被读着。
只是我们这个书架,一直没给他留位置。
我们的阅读地图上,有一大片空白。
那片空白里,有整个非洲,有加勒比,有印度洋边上的很多城市。
我们不认识他们,就以为他们不存在。
这不是他的冷门。
这是我们的盲区。
他写的不是苦难展览,是一个人回不去的家
我以为会读到很多血。
结果没有。
他写的最多的,是一个人怎么在异乡重新学说话、重新学做人。
一个男人离开家,坐船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口音改不掉,名字念不顺,连怎么跟人打招呼都要重学。
他往回看,家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往前看,前面又没有他的位置。
中间那个悬空的地方,才是他真正住着的地方。
这种处境,太普通了。
所有漂在外面的人都懂。
你在一座城市待了很多年,可你还是不敢说自己属于这里。回去呢,家乡又变成了一座你只认识路、不认识人的城。
两头不着岸。
乡愁这东西,最懂的人是回不去的人
我们总把乡愁说得很美。
月光,故乡,一封家书。
他不这么写。
他写的乡愁,是难堪的。是不敢回,也回不去。是回去以后,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客人。
是邻居问你,你说话怎么带口音了。
是你站在自己的老屋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敲门还是该走。
这种乡愁不抒情。
可它比任何一句"举头望明月"都更贴近真实。
真实的东西,大多不好看。
我们不认识的作家,可能比我们更懂我们
读他的时候,我经常走神。
走神是因为,他写的那些事,跟我在城市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租来的房子,寄回家的钱,说不标准的普通话,逢年过节时那种说不清的心虚。
他写的是很远的人。
可我读到的是很近的处境。
说穿了就一句话。人在漂泊这件事上,是没有国界的。
你以为你在读一个坦桑尼亚裔作家的故事。
其实你在读每一个从县城出来、在陌生城市里硬撑的人的故事。
那句授奖词,值得抄在本子上
授奖词里有句话,我记了很久。
大意是,他毫不妥协,又富有同情心,写出了殖民主义留下的那些影响。
"毫不妥协"这四个字,很重。
它说的是一种写作的姿势。不讨好,不和稀泥,不为了让你舒服就把棱角磨平。
"富有同情心",是另一半。
不妥协,但不刻薄。看得清,也不忍心。
这两样加在一起,才是一个作家真正难做到的地方。
很多文字,只有前者,读起来像刀。或者只有后者,读起来像糖。
他两样都有。
一本书要走到我们书架上,得走很远
我后来才知道,这类书引进有多麻烦。
要找到愿意出的人。要找到能译的人。要等市场愿意接。
一本书从写出来,到被另一个国家读到,中间走的路,比很多人想的长。
有些书卡在第一步,就永远没走到下一步。
所以我们书架上缺的那一块,不完全是"没人写"。
很多时候是"没人接"。
一个作家在他自己的语言里,可能已经出名几十年了。
在我们这里,他还在等一个译者,等一个愿意冒险的出版社。
那些没等到的人,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书架上的空白,才是我们最该补的课
现在他的书,书店里能买到了。
可我总想起那个下午,店员摇头的那一幕。
一座城市里有那么多人,同时想找一本书,却谁也找不到。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其实是很想读的。只是从前没有人把门打开过。
世界上最好的书,往往不是你熟的那几本。
是你还没听说过、翻了半天也搜不到的那些。
世界从来不缺好作家。
缺的是,我们肯不肯把那排书架,往旁边挪一挪。
那些你还没听说过的名字里,可能就藏着一个,会陪你好多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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