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五岁,叫陈念念。
我爸陈德山,五十三岁走的。走的时候是秋天,镇上的法国梧桐把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像谁在街上撒纸钱。
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得的乳腺癌,熬了两年,也走了。从那以后,我家就剩我和我爸。他是个修车匠,手糙得像砂纸,脾气却软,被人坑了工钱也不敢吭声,只会回家喝两口散装白酒,啃半截黄瓜,跟我说:“念念,人活着别较劲,能过就过。”
我十八岁去省城读大专,学会计。毕业以后在一家小公司做内账,每月到手四千二,租个朝北的隔断间,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我爸总说“别太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先还助学贷款,再攒点钱把老房子厕所换块防滑砖——他上年纪了,摔不得。
我二十三岁那年,我爸经媒人介绍,娶了周慧兰。
周慧兰,四十一,比爸小十二岁。离过婚,没孩子,在镇上超市做收银。她长得不算好看,圆脸,眉心有颗痣,笑起来眼角堆出细纹,像晒久了的棉花。街坊背后嚼舌根:“老陈命好,找个年轻些的伺候。”也有人说:“这岁数嫁过来,图啥?图他那两间破瓦房?”
我那时候心里也有疙瘩。
不是讨厌她,是说不出的别扭。我妈的位置空着,突然多一个女人进家门,碗筷摆双份,拖鞋摆双份,连我回家坐的矮凳都被她擦得发亮。她不争不抢,喊我“念念”,给我塞瓜子、递热毛巾,可我就是叫不出口“妈”。一直叫“周姨”。
我爸看出来了,有天晚上喝了酒,说:“念念,爸这辈子没出息,你妈走后我一个人熬了十一年。周姨人实在,不图我钱,就图有个伴。你别拿冷脸待人。”
我低头扒饭,说:“我没冷脸。”
他叹气:“你没冷脸,可你没热脸。”
我没接话。年轻人总觉得“继母”三个字自带剧本:刻薄、算计、抢家产。我当然知道周姨不算那种人,可人心这东西,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敢说自己看准了。
后来两年,我回老家不多。逢年过节拎箱奶、拎袋苹果,吃顿饭就走。周姨从不留我,只说“路上慢点,天冷加衣”。我爸身体那两年还行,就是瘦,咳嗽,爬楼梯喘。他不当回事,说“修车吸了一辈子尾气,肺里有点灰正常”。
变故是去年开春。
他咳血,去县医院拍片,又转到市一院,确诊肺腺癌晚期。
我请了假回来,看见我爸坐在门诊大厅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化验单,像捏着判死刑的纸条。周姨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没哭,嘴唇抿得发白。
从那天起,这个家开始往下坡滑。
化疗、靶向、住院、出院、再住院。我爸掉光了头发,脸蜡黄,手指像枯树枝。周姨辞了超市的班,全天陪护。我在省城上班,攒不下钱,来回跑,车票、陪护床、营养粉、人血白蛋白,像流水一样往外吐。
有天半夜,我在医院走廊啃冷包子,听见周姨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
“妈你别担心,我这边还好……钱够,念念攒的那点别动,他还要租房……我吃点泡面就行……嗯,老陈今天能喝半碗粥。”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像砂轮蹭铁皮。
我站在拐角,没出去。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妈在邻县农村,七十多了,腿疼下不了地。她每个月偷偷寄五百块回去,自己连瓶护手霜都舍不得买。我爸生病后,她把超市那点工资全垫进去了,还跟同事借了八千,没让我们看见借条。
可人心怪就怪在:明明看见她好,还是不敢全信。
有次我爸糊涂了,抓着我的手说:“念念,爸走了以后,你别赶她……她不容易。”我鼻子一酸,说“爸你别瞎说”。他却又补一句:“房子留给你,她要有难处,你帮衬点,别让人说陈家没良心。”
我以为是临终托付。
没想到,后面还有更重的东西压过来。
我爸是九月初七走的。
那天晚上下小雨,病房里监护仪先变了调,护士冲进去,医生按压,肾上腺素推了一支又一支。我瘫在走廊塑料椅上,听见周姨在里面哭,不是嚎,是那种气都提不上来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后来帘子拉开,医生摘口罩:“准备后事吧。”
我腿软,站不起来。周姨从里面出来,眼睛肿成核桃,手上还沾着我爸的痰渍和按压留下的淤青。她没先管自己,蹲下来给我递纸:“念念,别把眼泪掉衣服上,回头你还得穿。”
我接过纸,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是她撑着的。
丧事办了五天。
灵棚搭在院子,白灯笼挂起来,亲戚们穿白�布鞋进进出出。我大伯陈德水来了,叼着烟,围着棺材转两圈,问我爸存折在哪;二姑端着碗豆腐汤,拉着我手说“你爸这房值二十万,别叫后娶的占了便宜”。周姨在灶间煮大锅菜,切土豆、掰粉条,手被刀划了道口子,冲水冲出血沫,拿创可贴一贴,继续捞面条。
没人问她累不累。
我其实也没问。
头七过后,亲戚散了,院子空了,灵棚拆了,地上留一圈白灰。我请的年假还剩三天,打算把爸的身份证、医保卡、存折理一理,去派出所销户。
周姨住东厢房,那是他们婚后住的地方。我进去的时候,她不在——去菜市场买排骨了,说给我炖汤,“你瘦得下巴都尖了”。
屋里一股来苏水混着樟脑丸的味道。床是老式铁架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还搭着爸生前那顶毛线帽。我本来只想拉开床头柜找医保卡,手伸到枕头底下,先摸到一个硬壳小铁盒,接着,指尖刮到一张折过的纸。
纸边发软,折痕深,像被人夜里反反复复展开、又反反复复藏好。
我抽出来。
市第一人民医院超声科。检查日期:七月二十一号。姓名:周慧兰。年龄:四十三。
我眼睛往下滑,滑到结论栏。
“宫内早孕,单活胎,约孕8周,可见胎心搏动。”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从后脑勺抡了一棍。
八周。
我爸七月就已经卧床下不了楼,八月开始禁食、吐黄水,九月走。按时间倒推,受孕怎么也得是五月、六月的事——可那会儿我爸化疗掉头发、白细胞掉到两千,人虚得连端碗都抖,夫妻之间哪还有那个心思?
就算有,周姨自己说过,爸病重后分床睡,他怕夜里咳醒吓着她。
那这孩子……
我喉咙发紧,耳朵里嗡一声。窗外的麻雀叫得欢,邻居家小孩在巷口骑滑板车,叮铃哐啷。可我眼前只有那行字:宫内早孕,单活胎。
父亲尸骨未寒。
灵堂的白布还没收净,香灰在墙角堆了一小撮。
继母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怀孕的B超单。
我脑子里第一个词不是“脏”,是“空”。像脚下的水泥地突然裂开,把我整个人往里吸。随后才是凉,从指尖凉到后脊梁,最后变成一股涩涩的火——你伺候我爸两年,他一走,你肚子里揣上个来路不明的种?
可下一秒我又想起她半夜煮面、给我爸擦身、跪在灵前烧纸时额头磕出血印的样子。
人不至于吧。
可人也太至于了。
我把单子原样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动作轻得不像自己,像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我退出来,关上门,靠在廊墙上,抬头看天。天是灰蓝的,云像洗不净的旧棉被。
那天中午周姨回来,塑料袋里装着排骨、白萝卜、一把小葱。她鞋底沾了泥,进院先朝灵位方向站了站,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像跟爸说“我买菜回来了”。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她剁排骨,刀声笃笃的。
“周姨。”我开口。
“嗯?”她没抬头。
“你……以后有啥打算?”
她手停了一下,继续剁:“还能啥打算。你爸走了,这屋还是你的。我过阵子回超市上几天班,挣点钱,把欠王姐那八千还了。你别操心我。”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自个儿……”
她终于抬头看我,围裙上沾着肉星子,眼睛有点红,但笑了一下:“自个儿?我自个儿一个人过了半辈子,也不怕再一个人。你别愁,姨没那么娇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枕头底下那张单子我看见了”,又咽回去。
不是心软,是怕。
怕撕破。怕她承认,我得恨;怕她编谎,我更恨。可要真是我爸的,她为啥一句都不说?头七都过了,她还藏着。
那天下午我没敢再看她。
她给我盛汤,我接碗的时候手抖,汤洒在手背上,烫得我一激灵。她急着扯纸巾:“你看你,魂儿丢哪了?”我说是天热、是没睡好。她信了,或者装信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
“周姨怀孕,八周,爸病重期。要么爸瞒着病硬撑过夫妻生活(不可能),要么……不是爸的。”
打到最后三个字,我手指停住,像摸到滚水,赶紧删掉。
可删不掉啊。
脑子里开始翻旧账:周姨嫁过来第二年,有回半夜她出门“买药”,半小时才回;有回她手机响,她转身去院里接,声音压得低;还有一次我爸住院,她下楼取外卖,回来耳根红红的,我问“谁打的”,她说“推销电话”。
这些本来都是芝麻,现在全成了西瓜。
年轻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不确定的事,在深夜里推成定罪。
我甚至想:她是不是婚前就有人?我爸傻,被哄了;我更傻,被“继母贤惠”的戏演了两年。现在爸一死,她肚子里的筹码就来了——要是生下来,以后分房子、分补偿、分我爸那点丧葬礼金,都有话说。
“陈德山的遗腹子。”
街坊一张嘴,就能把人嚼碎。
我越想越冷,把薄被裹紧,还是冷。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早。周姨在灶间贴玉米饼,锅沿冒着白汽。我洗漱完,故意说:“周姨,我昨儿落了张快递单在你枕边,你没看见吧?”
她背对着我,顿了顿:“没有啊,我叠被子时光看见你爸那顶帽子。咋,重要不?”
“不重要。”我说,“一张废纸。”
她“哦”一声,翻饼,没多问。
可我看见她耳根那道白里透红——她是紧张了。枕头底下那张纸,她知道有人在找。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拿钉子敲了敲天灵盖:她瞒我,说明她心里有鬼。
那天上午,我借口去镇上打印店打销户材料,实则去了市一院超声科门口。我不敢直接调档案,就蹲在挂号大厅,看那些大肚子女人挺着肚皮走来走去,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我给我同事小杜发微信:“要是你爸刚死,你后妈查出怀孕八周,你咋想?”
小杜回得快:“卧槽,绿帽还是继承战?”
我立马后悔问了。
人就是这样,问别人,不是求答案,是把自己心里的脏念头找个伴。可同事一句话,把那念头坐实了:绿帽、算计、家产、野男人。
下午回来,周姨在晾我爸的工装裤。裤兜里掉出半包烟,她没扔,一只一只码在窗台上,像给死人排香。
我站在院里,突然开口:“周姨,爸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留了啥话?”
她手一抖,裤腿掉地上。“说过啥?就说对不住我,耽误我半辈子。让我往后别守着,遇着合适的,该走就走。”
“就没说……别的?”
她低头拍裤腿上的灰:“别的啥?”
我喉咙发干:“比如,孩子。”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忽然静了。风吹动绳上的白孝布,啪一下抽在晾衣杆上,像谁扇了空气一巴掌。
周姨背对着我,肩膀慢慢绷起来。
“你……看见啦。”她没回头。
“看见了。”我声音发颤,“八周。周姨,你跟我说句人话——这孩子,是谁的?”
她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玉米面。她眼睛一下就红了,但不是那种哭诉的红,是像熬了几天几夜、终于被人捅破气球那种红。
“念念,”她说,“你先别骂我。”
“我没骂你,我问你。”
她嘴唇抖了抖,忽然蹲下去,不是跪,是腿软,蹲在水泥地上,手捂住脸。围裙兜住她的头,像给自个儿盖了层布。
“你爸知道的。”她声音从围裙里闷出来,“他求我做的。他说他这辈子就想要个闺女,说你妈生你时受了大罪,他没敢再要。后来你长大飞了,他身边就我一个。他怕他走了,我一个人连个喊‘妈’的人都没有……”
我脑子轰一下:“你意思是,我爸的?”
“是。”她抬头,眼泪混着玉米面的白,“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八周前还……不是。是去年冬天,他还能吃两碗饭那阵,去省城做了试管。冻胚。他瞒着你,说等成了再告诉你,怕不成叫你跟着揪心。后来成了,他高兴得跟小孩似地,拿B超单贴胸口睡。再后来他病翻了,顾不上了……我也不敢说。你刚没爸,我跑出来说‘我怀了你爸的娃’,你不得觉得我趁火打劫?”
我站在那儿,像被抽了筋。
试管。
对啊。我爸前年提过一嘴:“现在医学厉害,六十岁都能当爹。”我当时当笑话,说“爸你别折腾,养我就够费钱了”。他笑笑,没再提。
可他背着我,真去折腾了。
“你咋不早说?”我声音劈了,像鞋底踩碎瓦片。
“我咋说?”周姨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头七那天我端碗饭,刚张嘴‘念念,其实我……’,你大伯在院里嚷‘老陈那存折八成叫这女人藏了’。你二姑拉着我问‘你嫁过来图啥,现在摊牌了吧’。我一张嘴,全家人拿我当戏台上的妖婆。我敢说?我说了,孩子还没落地,先被你们陈家嚼成野种。”
她眼泪砸在地上,一小滴一小滴。
“我藏那张单子,不是骗你。是夜里摸着它,觉得你爸还在。他手凉,可那张纸是热的。我不敢搁抽屉,怕你收拾东西翻出来嫌脏;我不敢告诉你,怕你觉着我拿孩子拴你、拴这房子。我一个人挺着,吐得胆汁都出来,还得给你爸擦身子、给你炖汤、跟亲戚赔笑……陈念念,我不是你妈,我没资格叫你心疼。可你别拿那种看贼的眼神看我。”
我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把炒焦的瓜子,又苦又涩。
“你吐……我咋没看见你吐?”
“你回省城加班那阵,我趴马桶上吐。你回来办丧事,我怕你闻见酸气,含姜片,嚼花椒,嘴里都麻了。”她苦笑,“高龄怀胎,又是试管,医生说得卧床。可你爸躺那儿,我能躺?他最后那晚攥着我手说,‘慧兰,这孩儿你一定保住,等我走了,她叫你一声妈,你就没白嫁陈家。’”
我腿一软,靠住晾衣杆。
白孝布蹭在脸上,凉的。
可心里某个地方,像冻了半冬的冰面,咔嚓裂了条缝,水冒出来,烫得眼眶生疼。
“你早说啊……”我声音小得不像自己。
“你早给过我机会吗?”她看着我,“你回来,喊‘周姨’,客客气气,碗筷摆得远,坐十分钟就想走。我问你‘公司忙不’,你回‘还行’。你不是坏,你只是没把我当自家人。我一个继母,凭啥往你心上贴?”
这句话比我爸死还狠。
不是刀,是针。针针都扎在“我其实也没那么无辜”的地方。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把这两年翻来覆去想:她刚进门,我冷眼;她给我塞特产,我转手放车后座忘了;她过年包饺子,我嫌韭菜多;她问我爸身体,我烦“你们老夫少妻的事别问我”。我把“继母”当标签,贴她脑门上,然后拿标签当盾牌,挡住所有可能的心动。
可她呢?
爸化疗掉发,她半夜用剃须刀把自己刘海也剪短,说“老陈光头我留长发像带崽”;爸大便失禁,她用手抠、用热水擦,没皱一下眉;爸走那天,她把爸最体面的灰衬衫熨了三遍,袖口磨毛处拿同色线补了两针。
这些,我看见过。
可我选择性忘了。
人就是这样:怀疑一个人的时候,她做一百件好事,你记那一件没做的;信任一个人的时候,她做一件坏事,你也能圆成一百分的好。
我现在,是被那张B超单吓得,把前两年的暖都删了。
第三天,我没急着回省城。
天刚亮,周姨在灶间呕,声音闷闷的,像猫呛了毛。我披衣过去,看见她跪在垃圾桶边,吐黄水,头发黏在额头上,手抓着灶台边,指节发白。
“周姨。”
她一激灵,赶紧拿袖子擦嘴:“没事,胃酸。”
“你坐那儿。”我过去扶她。她胳膊细得硌手,围裙腰带松了也没系紧。我给她倒温水,加一小勺盐,又翻柜子找苏打饼干——爸以前胃病,家里常备。
她捧着杯子,眼睛垂着,不敢看我。
“以后别瞒我了。”我说。
她“嗯”一声,眼泪又掉进杯子里。
“孩子……真是爸的?”
“冻胚,去年十一月取的卵和精,今年七月移的。单子你看了,医生叫刘春芳,你不信可以去问。”
我去问了。
请了半天假,跑市一院,挂生殖中心的号,跟护士说“家属想核对一下病历信息”。护士不给我看,我就蹲在走廊,等到下午三点,看见一个穿白大褂、胸牌写“刘春芳”的女医生出来倒水。
我上去,嗓子发紧:“刘医生,我爸陈德山,去年在您这做试管,我继母周慧兰移植,七月二十一号查出胎心——我想问,这孩儿……”
刘医生打量我,说:“你是他儿子?”
“是。”
她叹了口气,把一次性杯子搁窗台上:“你爸不容易。肺上已经有结节了,还非要来做。我说风险大,他
说‘我就剩这点念想,成不成都认了’。取卵那阵你继母卵巢反应差,打了十二天促排,肚子胀得像球。你爸在候诊厅坐着,一边吸氧一边给她剥橘子,橘子瓣儿都递到嘴边。移植那天他发烧三十七度八,非挺着进手术室门口,说‘我得送她进去,她怕’。后来成了,他在走廊上哭,不是高兴哭,是边哭边笑,说‘老陈家有后了,这回是个小棉袄’。”
“您知道是闺女?”
“八周阴超看位置,你爸非让看,说‘不用看男女,我看她像你妈就行’——后来影像科小姑娘随口说‘这坐姿像小丫头’,他记到现在。”
我站在医院走廊,闻着消毒水和塑料拖鞋的味道,眼泪一下子没兜住。
不是委屈,是羞。
我居然拿“野男人”三个字,在心里把周姨审了两天。
回家路上,我在镇上花店买了束最便宜的康乃馨,黄的和粉的混着,十块钱。又去药店买了孕妇叶酸、维生素E、钙片,收银员问“给媳妇买”,我说“给我姨”,她愣了下,笑说“你姨福气好”。
我把东西放堂屋桌上。周姨从厢房出来,看见康乃馨,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敢碰。
“这啥。”
“给你。继母也算妈,先练着收花。”我别开脸,耳根发烫。
她没说话,低头把花抱起来,鼻尖凑上去闻,肩膀一抽一抽的。
“念念,”她终于喊我小名,“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对不起你爸,没把他伺候到春天。”
“他也没等到我买房、娶媳妇、抱孙子。”我说,“可他临走前托你的事,咱俩一块儿办。”
她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啥事?”
“把那小棉袄,生下来。”
她“哇”一声哭出来,不是丧事那种压抑的呜咽,是像憋了半年的水闸一下子松了。她蹲在地上,花搁在膝头,眼泪砸在花瓣上,黄花瓣颤了颤。
我蹲下去,拍她背,像哄小孩:“别哭,高龄产妇不能总哭,医生说的。”
她噗一下笑出来,鼻涕泡都出来了。
“你嫌不嫌弃。”她拿袖子抹。
“嫌。你围裙比抹布还脏。”我说,自己却也哭了。
可日子不是哭一场就顺的。
第七天,大伯来了。
陈德水,我爸亲哥,五十七,在镇上收废品,腰里别串钥匙,走路咯吱响。他一进院就盯东厢房,说“老陈的存折、工伤补偿、丧葬礼金,得算清楚”。我爸走前有笔修车铺拆迁预补偿,三万块押在村里;丧葬时亲戚随礼一共一万二;爸卡里剩两万三。
大伯的意思:周姨是“后娶的”,没生陈家孩儿,不该分;“要是她肚子里真有种,等生了验DNA,验出来再谈”;现在这屋、这钱,得“陈家本家”盯着。
二姑也来凑:“念念,你别犯糊涂。她一哭二闹三怀娃,古时候叫‘挟子夺产’。你爸刚走,香还没凉呢。”
我坐在堂屋,听着他们数落,手攥得指节发白。
周姨没吵。她端着一盆陈家礼金账本出来,放桌上,又把我爸住院所有缴费单、借王姐八千的借条、她自己寄给她妈的汇款记录,全摊开。
“大哥,二姑。”她声音不高,但稳,“老陈走前把密码告诉念念了,存折是他留给自己儿的,我没动。礼金谁随的、以后谁家红白事要还,我都记着。借我同事八千,是我欠的,不从老陈钱里出。我肚子这孩子,是老陈的,冻胚单、医生、病历都在。你们要验DNA,等生了,棉签一刮,医院出报告,我拦不着。”
她顿了顿,手按在小腹上。
“可有一条——孩子没落地前,谁拿‘野种’这词儿嚼,我周慧兰跟谁急。老陈在的时候,你们一年不来一趟;他病了,你们说‘要上班’;他走了,你们比谁都懂规矩。陈家的脸,不是拿继母和孩子挣的。”
大伯被噎住,烟叼在嘴边忘了吸。二姑讪讪地:“哎哟,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是替念念把关。”周姨说,“行,关。可别关到继母头上。念念二十五,他妈死得早,他比谁都怕家散。你们要真为他好,别拿闲话把他再推远一回。”
她说完,进灶间继续贴饼子。
我坐在那儿,突然觉得:我妈要是还在,也不一定比她硬气。
那天晚上,大伯走时丢下一句:“念念,别被枕边风灌晕了。”我没回。二姑临出门塞给我一百块,说“买点肉吃”,我接了,心想这钱以后红白事得还回去。
风波没完。
十月初,镇上开始有闲话。
卖豆腐的胖婶跟人唠:“老陈刚走,周慧兰就显怀?别是婚前就搞上了。”修车行小刘接茬:“听说那孩儿八周,老陈病得下不了床,咋怀的?现在女人厉害。”理发店老板娘更绝:“试管?谁信。没准是从省城抱的胚,回头分房。”
话传到我耳朵里,是周姨去买鸡蛋,老板少称还斜她一眼:“慧兰呐,老陈刚走你气色不错哈。”她没吭声,回来在院里站了半天,手摸着那盆我爸留下的绿萝,叶子黄了三片,她一片一片掐掉。
我下班从省城赶回(那周我调休),看见她坐在门槛上,脚边一堆黄叶。
“周姨,咋了。”
“没事。风大,叶子自己掉的。”
她撒谎都不利索。
我转身去豆腐摊,把胖婶怼了一顿:“婶,你儿子考研二战在家打游戏,你咋不说他‘怀了懒胎’?我爸病历、试管单、医生电话,你要看我给你打出来贴你豆腐板子上。”
胖婶瞪眼:“年轻人咋说话呢!”
“你先拿嘴刨人祖坟,就别嫌我话扎。我爸尸骨未寒,你嚼我姨——她怀的是我爸的孩儿,不是你家的缸。再瞎传,我天天来你摊前背B超结论,背得全街都知道你豆腐里掺过两次水。”
她脸一红,不吭了。
可我知道,镇上嘴是堵不住的。人爱看戏,尤其爱看“后妈、遗产、遗腹子”这出。
真正把我彻底捶醒的,是十月十六号半夜。
周姨大出血。
她没喊,是自己摸黑去厕所,看见血,腿软在门后。我起夜喝水,听见厢房里有闷响,推门一看,她脸色白得像裱好的遗像,身下一片暗红,手死死抓着被单,牙关抖。
“周姨!”
“别、别叫救护车……贵……”
“这时候你跟我说贵!”我光脚冲出去,拖鞋都穿反,一把把她背起来。她才四十多公斤,可我那时候像背一座快要塌的庙。
镇卫生院不敢接,转市一院。急诊灯亮得刺眼。医生一句“高龄试管、胎盘低置、先兆流产,得住院保”,我签了三张知情同意书,手抖得笔都握不住。
护士扎留置针,周姨缩了一下,没叫疼。她闭着眼,嘴唇干裂,忽然伸手摸我手背。
“念念……孩儿要是保不住,你别怪我。”
“胡说,保得住。”
“要是要我命换她命,你选谁。”
我眼眶一下子炸了:“我选你俩都活。你再问这种话,我以后不叫你姨,叫你倔驴。”
她居然笑了一下,眼泪顺眼角流进耳朵里。
那三天,我守在产科病房。
她吐、抽筋、打黄体酮,屁股扎得跟筛子似的。我爸生前用的保温杯她带着,杯底贴张纸条:“老陈喝”。我每天给她热粥、削苹果、倒尿壶,半夜趴在床边睡,护士以为我是她亲儿子,说“你妈福气好”,周姨虚弱地笑:“他比我亲儿还轴。”
第四天,阴超看见胎心还在,医生松口:“暂时稳了,但得绝对卧床,别累、别气、别同房——废话。”
我从医院走廊给公司发消息,把实习期转正的事先搁下,申请远程做账。主管骂我“你当公司是慈善”,我说“我爸就留这一个念想,你扣钱吧”。挂了电话,我靠在消防门上,看见窗外天亮,像爸生前总说的那句——“天塌下来,也得等太阳出来再塌”。
周姨保住孩子后,人更瘦,颧骨突出来,原先圆脸成了尖下巴。她摸着自己小腹,忽然说:“念念,我怕生下来,陈家不认;更怕生下来,像我——命苦。”
我说:“像你咋了?像你,知道给继子热汤、给老公擦屎、被街坊嚼了还肯端碗饭。像你,是这孩子赚的。”
她愣了愣,骂:“油嘴。”
可她眼睛弯起来了。
十一月,天冷了。
我把省城隔断间退了,行李塞进爸那辆报废面包的后备箱,搬回老院住。公司远程活不多,我顺带接镇上小超市的记账、帮人报税,一个月挣得少,但够买牛奶和叶酸。
周姨卧床,我成了管家:早起熬小米粥、午间晒被子、傍晚给她揉小腿防血栓。她以前照顾我爸,现在换我照顾她。
有天她翻出我爸那顶毛线帽,搁在肚皮上,说:“你爸摸过这帽子,摸过我,摸过你。现在摸不着了,可帽子还暖。”
我喉头堵:“他摸过的,都在。”
她忽然问:“念念,你以后……会嫌这孩子分你房、分你钱不?”
我想了想,说:“爸留的房,两间瓦房加个院,值几个钱?我要真图钱,前年就不该让你住东厢。这孩子生下来,喊我一声哥,我给她买铅笔盒、扎羊角辫、教她别信镇上闲话。等她长大,我跟她说——你妈四十三年就肯陪一个穷修车匠熬到死,你以后找对象,别找嘴甜的,找肯给你爸擦身的人。”
周姨半天没吭声。
我以为又说多了,结果低头一看,她把脸埋进我爸那件灰衬衫里,肩膀一耸一耸。
“陈德山,”她对着空气说,“你儿比你嘴好使。你当年求我生她,我嫌老、嫌疼、嫌丢人。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留念想,你是怕我往后没人喊‘慧兰姐’。”
窗外风刮过梧桐,枯叶拍在窗玻璃上,像爸生前敲窗催我起床。
十二月,镇上又起幺蛾子。
大伯不知从哪听说“试管得花好几万”,跑来质问:“老陈哪来的钱做试管?是不是背着你挪了修车铺补偿?这钱要算陈家公中。”
我差点气笑。
“大伯,试管花的是周姨超市工资加我爸修车攒的私房,三万出头,没动补偿款。您要查,村里账目、医院发票、我爸微信支付记录,全在。您别总拿‘陈家’压人——陈家最该压的,是别让活人寒心。”
他讪讪走了。
二姑又换套路,托人来说:“念念,要不让你姨打掉,拿点补偿走人,房子干净。”我直接回:“二姑,您要是再提‘打掉’俩字,下次家族白事我不出人、不写账、不端碗。您那套‘寡妇门前是非多’是老黄历,我姨不是寡妇等分田,是我爸留的人。”
说归说,我心里也怕。
怕周姨高龄生产出事,怕孩子早产进保温箱,怕自己挣太少、账太烂、将来孩子上学交不起托管费。二十五岁,本来还在纠结外卖凑满减,现在要想“早产儿呼吸机能报销多少”。
有天夜里我翻账单,信用卡欠三千八,花呗一千二,这个月远程记账费还没结。我头埋在膝盖上,第一次觉得:我爸当年扛一个家,是真英雄。
周姨在里屋轻声喊:“念念,进来。”
我抹把脸进去:“咋了。”
她靠在枕头上,手搁被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她眉心那颗痣。她比刚嫁来时老十岁,可眼睛亮得像把我爸那点憨全接过去了。
“我刚才梦见你爸了。”她说,“他站院里修车,扳手一拧,说‘慧兰,别怕,我给咱闺女拧个星星’。我说‘老陈你别吹牛,你连电灯泡都不会换’。他笑,说‘这回不换灯泡,换命’。”
她伸手摸我手背:“念念,我跟你爸不一样。他老实,我倔。可我们俩都怕你一个人。”
我喉头一酸:“我不一个人。你俩把我养得嘴硬心软,现在又塞个小丫头进来,我以后得软到底。”
她笑了,笑里带叹:“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得说‘我儿像我’。”
我愣:“你咋知道我妈啥样。”
“你爸喝醉了念叨过。说你妈爱穿红毛衣,笑起来露一颗虎牙,性子烈,敢跟队长吵、敢抱你下河摸鱼。你呀,眉毛像她,嘴硬像他,心软像我们俩凑的。”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原来继母这种人,不是来抢妈的位置,是把爸的半截命、妈的半截样,都接着活一遍。
年三十那晚,下雪。
镇上鞭炮响成一片,灵位撤了,可堂屋墙上还挂着爸的遗像。周姨挺着快七个月的肚子,没法磕头,就端碗饺子朝遗像举了举:“老陈,今年韭菜白菜馅,你爱吃。我撒了点虾皮,别嫌腥。”
我端另一碗,说:“爸,我退了省城房,回镇了。你别骂我没出息。有些账在城里算不清,回你这院里反倒平了。”
窗外爆竹一响,遗像里爸笑得憨憨的,像说“回来就好”。
周姨忽然岔气笑起来:“这丫头在里头踢我,像你小时候踹被。”
我凑过去,把手贴她肚皮上。
咚。
很小,很轻,像小鱼顶了下水面。
我二十五岁,第一次摸到一个“还没见过面、却肯为我爸活下来”的人。
“爸,”我低声说,“你赢了。这回真是个小棉袄。”
开春三月,周姨早产。
三十一周加四,羊水破了。救护车呜哇呜哇,我穿个拖鞋跑前面,手里攥着待产包,包里还塞着我爸那顶毛线帽——“她出来先摸摸她爷”。
市一院产科,医生一句“高龄、试管、早产、低置胎盘,准备剖”,我又签字,笔尖把同意书戳破。
手术灯亮。
我蹲在产房外,脑袋里过电影:我妈死、我爸咳血、周姨在枕头下藏B超单、我在镇上怼卖豆腐的、半夜背她上救护车、她瘦成纸片还给我塞糖……
走廊钟走了两百多下,听见一声很细、很哑的哭。
像小猫被门缝挤了一下。
护士抱出来,巴掌大,浑身红,眼睛睁不开,嘴里塞着胃管,脚腕上系个牌:陈家小女,一点六公斤。
“早产女婴,评分七分,送新生儿科。”
我跟着保温箱跑,箱子里的娃闭着眼,手攥成小拳头。我隔着有机玻璃喊:“陈小棉,你爷给你起的名,别睡过头。”
她当然听不见。
可我看见她手指动了一下。
像回手,抓我。
周姨推出手术室时,脸白得透明,嘴唇干裂,可眼睛亮得吓人。她没先问自己,先问:“哭没?”
“哭了,跟猫崽似的。”
她眼泪顺太阳穴流进头发:“老陈……你看见没。”
我俯身,把那顶毛线帽轻轻搁她枕边:“爸看见了。他这会儿准在天上拧星星,拧完往保温箱里塞。”
周姨在新生儿科走廊租了张折叠床,硬要守着。医生赶她回病房,她不听。我买了个蓝牙小音箱,放爸生前爱听的二人转,声音拧到最小,搁保温箱旁边。护士说“别迷信”,我没争,只说“她爷的味儿,她熟”。
小棉在保温箱里待了十九天。
黄疸、呼吸支持、喂母乳得挤出来拿针管打。周姨乳房胀得疼,挤出血清,还笑:“你爸当年说喂娃比修发动机难,我当他吹牛。这回服了。”
我每天跑公司远程、跑医院、跑镇上取医保报销单。信用卡刷爆,花呗逾期,二姑发微信“你咋不找对象攒钱”,我回“我先在养陈家第二代”。
第十九天,小棉长到两公斤一,抱出来了。
那么小一团,裹在黄软毯里,眉心没痣,可嘴唇抿起来,像我爸;眼睛眯起来,像周姨;打哈欠露出一点牙床,我莫名觉得,像我妈照片里那股烈劲儿。
我抱她,手抖得跟当初签手术同意书一样。
她忽然睁眼,眼珠黑得发亮,盯了我两秒,打了个嗝。
周姨在旁边笑出泪:“认得你。你抱她那姿势,跟你爸抱你一模一样——笨,但不肯撒手。”
我低头亲她额头,声音哑得不像二十五岁:
“陈小棉,你妈四十三岁拿命换你,你爷拿最后一点精气神换你,我拿信用卡逾期换你。你以后不用考清华北大,不用挣大钱,就记住——
人这一辈子,血缘是老天给的,情分是自己熬的。
谁在你最臭、最穷、最没人信的时候还肯端碗热汤、藏张B超单、挺着肚子跟全街说‘这是陈家娃’——
那个人,比血还亲。”
周姨听完,骂我:“酸不酸。”
可她把脸别过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下鼻子。
小棉满月那天,没办酒。
就我们仨,加爸的遗像、一锅排骨面、一盘煮鸡蛋、门口那盆绿萝终于抽了新叶。
我给小棉换尿布,周姨靠在床头啃鸡蛋,忽然说:“念念,我以后不叫你‘念念’了。”
“叫啥。”
“叫哥。”
她笑,眼睛弯成月牙。
“你是我闺女她哥,陈家顶门立户的。我一个继母,往后靠你俩活。”
我手一顿,尿布差点包反。
“周姨,”我说,“你早就是妈了。只是我嘴笨,前两年叫不出口。”
她愣住。
“妈。”我又叫一声。
声音不大,堂屋遗像里我爸好像歪了下嘴角;窗外的风把白孝布早收了,换成了晾衣绳上小棉的连体衣,粉的,像春天第一朵没名堂的花。
“哎。”她应了一声,眼泪砸在鸡蛋壳上。
二十五岁这年,我没了爸,得了一个妈,又捡来一个小丫头。
镇上闲话还没停。
卖豆腐的现在见周姨主动多抓两块香干;修车行小刘看见我抱娃,递根烟说“念念,以后换胎免费”;理发店老板娘送了个小发卡,说“给小棉,别学她爷倔”。
大伯年后再来,拎袋橘子,搁桌上说“孩子啥时候上户口,我帮着问村长”。二姑塞了个银锁,嘴硬:“别以为我认了啊,就是……陈家香火别太单。”
周姨没谢,只说:“橘子和锁我收,闲话你留着喂狗。”
我抱着小棉站在院里,太阳晒在后脖颈,暖得人想眯眼。
爸的绿萝活了。
周姨的腰粗了点,笑起来眼角纹更深。
小棉夜里哭,我起来冲奶粉,周姨也起来,两人撞在厨房门口,她骂“你不会兑水温”,我笑“你高龄别逞能”。奶瓶递过去,娃咕咚咕咚喝,打嗝,吐奶,周姨拿肩头接住,动作比我还熟。
有时候半夜安静,我翻爸留的那本旧日历。
七月二十一号那页,周姨用铅笔写了一行:
“胎心见了。老陈说,叫她小棉。棉是暖的,补衣裳,也补人。”
我指尖摸那行字,铅笔印子凹进去,像她那晚藏在枕头底下的心跳。
我忽然懂了:
所谓家,不是墙不漏、钱不少、亲戚不嚼舌。
是灵堂还没拆干净,就有人肯把一张B超单压在枕头下,拿命守一个还没成型的小名;
是你二十五岁还嘴硬,却在产房外签字时,忽然长出了爸那种“别怕,我来”的憨;
是继母不再是“后妈”那两个字,而是你抱着娃、她靠着门,三个人和一院子梧桐叶,把丧事过成了新生。
小棉百天,我写了张纸条贴冰箱:
“陈德山(爸):负责把天捅漏。
周慧兰(妈):负责拿身子堵漏。
陈念念(哥):负责挣钱买补漏胶。
陈小棉(妹):负责以后笑着说,俺们家,真热闹。”
周姨看见,骂“你字像狗刨”,转头拍了张照,发她妈微信:“妈,我后半辈子,值了。”
她妈回:“兰啊,你命苦半生,终遇软人。”
其实哪是命好。
是人都软下来了。
我不再拿“继母”当防备的墙,她不再拿“外人”当退路,小棉不用懂这些,只要知道——
摔倒了,总有人肯伸手拉你一把。
我蹲在冰箱前盯着那张纸条,周姨在身后“啪”地拍了下我后脑勺:“狗刨字贴冰箱上,丢人现眼。”可她转身去给小棉冲奶粉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她嘴角翘着,拿勺子在奶瓶里搅了三圈,多放了一勺糖——她自己不爱吃甜,可小棉随她爷,嗜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小棉长得快,百天的时候已经会翻身,趴在床上撅着小屁股,像只粉色的虾。周姨——不,现在得叫妈了,她总算答应我改口,可每次我叫“妈”,她还是耳根先红,然后骂我“叫啥叫,肉麻”。
可她没让我改回去。
四月底,镇上小学旁边开了家小托管班招会计兼职,我去了,一个月多挣一千二。加上远程记账,勉强够还信用卡,还能给小棉买两罐进口奶粉——周姨不让买,说国产的就行,我嘴上说“行”,转头还是下单了。她发现后追着我打,拖鞋甩我背上,小棉在婴儿车里咯咯笑,露出两颗下牙苞。
“你当你还是二十岁啊,刷爆卡买奶粉,下个月房租你拿啥交?”她叉着腰,肚子上剖腹产那道疤还没全消,像一条淡粉色的蜈蚣。
“我算过了,够。”我揉着后背,笑。
“你算个屁。上个月花呗逾期,催债电话打到我这儿,说‘陈念念家人请注意’——我算你哪门子家人?”
我愣了下。
她意识到说漏嘴,别过脸去:“反正……别乱花。”
我走过去,把小棉从车里抱起来,举到她面前:“妈,你看你闺女,像不像你刚嫁过来那会儿?圆脸,眉心有颗——哦,她没痣,可这眼睛,一模一样。”
小棉伸手抓她妈的头发,咯咯笑。
周慧兰——我妈,没再骂。她低头给小棉系围兜,手有点抖。
五月初,大伯又来了。
这回没提钱,拎了一袋桃子,搁院里石桌上,说:“念念,你爸那修车铺拆迁款下来了,三万二。村里说打到老陈卡上,可卡在你妈——在你周姨那儿。你看看……”
我正在给小棉洗尿布,手没停:“打到爸卡上就对了。爸走前密码告诉我了,钱我取出来,还了爸生前欠材料店的四千二,剩下两万八,两万存定期给小棉当教育金,八千还我妈借王姐的债。大伯你觉得咋样?”
大伯抽了口烟:“行,你当家,你说了算。不过那卡……”
“卡在我这儿。”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妈不会动那钱,我也不会。陈家的账,清清白白。”
他点点头,没再磨叽,走了。
我妈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你真存了?”
“真存了。小棉以后上学、嫁人,不能让她爷的补偿款散了。”
她眼圈一红,拿锅铲指我:“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嘴笨心软。他当年也是,修车挣的钱先给我买件羽绒服,自己穿那件灰夹克补了三回。”
“我看见了,袖口那两针,你补的。”
她愣了下,笑了:“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事多了。”我低头拧尿布的水,“你刚进门那年冬天,我回家,你给我煮了碗糖水蛋,放了三颗枣。我嫌甜,没吃完就回省城了。后来你跟爸说‘念念不爱吃甜的’,再后来你就不煮了。其实那碗蛋,我到现在还记得味儿。”
她站在那儿,锅铲垂下来,半天说不出话。
“以后我每周回来,你煮,我吃。三颗枣,一颗不少。”
她拿围裙擦了下眼睛,转身回灶间:“油都溅了,烦人。”
六月初,小棉满六个月,会坐了。
我租了台二手相机,给她拍了张照片:她坐在我爸那顶毛线帽里,帽子太大,把她整个人兜住,只露个圆脸和一双黑眼珠。我把照片洗了两张,一张贴冰箱,一张塞进我爸遗像旁边的小相框里。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爸。他坐在院里修车,扳手一拧,抬头看我:“念念,你妈最近气色不错。”
“嗯,胖了两斤。”
“小棉呢?”
“会坐了,还会抢我手机。”
他笑,露出那颗金牙——他生前补的,一直没舍得换。“你小子,总算长大了。”
“爸,你那顶帽子,小棉当摇篮睡,行不?”
“行。她不嫌爷味儿就行。”
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我二十五岁半,学会了在梦里跟死人聊天,学会了给婴儿拍嗝、换尿布、冲奶粉,学会了跟讨债公司周旋、跟客户扯皮、跟镇上闲人翻白眼。我不再纠结“继母”还是“亲妈”,不再算计房子值多少钱,不再怕街坊嚼舌根。
人长大不是突然的。
是你在产房外签字的时候,是你在半夜背着人跑向救护车的时候,是你看着一个女人拿命换一个娃、然后那娃冲你笑的时候——你突然就长大了。
七月二十一号。
正好是一年前那张B超单的日子。
我请了半天假,买了个蛋糕,草莓的,小棉能吃,我妈也能吃。回家的时候,我妈正抱着小棉在院里晒太阳,小棉穿着我买的粉色连体衣,啃着自己的脚丫子。
“妈。”我喊。
她抬头,眼睛眯起来:“咋了,中彩票了?”
“今天是个日子。一年前今天,你查出胎心。我买了蛋糕,咱庆祝一下。”
她愣了下,低头看小棉:“这丫头还不知道她妈遭了多大罪。”
“她知道。她不是活下来了吗。”
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小棉才半岁,不能吹,我替她吹了。我妈切蛋糕,先给小棉刮了一勺奶油,小棉舔了一口,皱眉头,吐了。
“跟她爷一样,不爱甜。”我妈笑。
“跟她哥一样,嘴硬。”我说。
她切了块最大的给我:“吃。你瘦得跟猴似的。”
我咬了一口,草莓的酸混着奶油的甜,像这一年——又苦又值得。
“妈,”我含着蛋糕说,“明年今天,咱给小棉办个生日,也给你过。你生她那天的日子,得记着。”
她手一抖,蛋糕刀差点掉地上。
“记着呢。”她声音哑了,“三月十七。我这辈子忘不了。疼得我咬烂了三块纱布。”
“那就三月十七,娘俩一起过。”
她没说话,低头切蛋糕,眼泪掉进奶油里,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花上开了灰色的斑。
我假装没看见。
八月底,我转正了。
远程那家公司终于给我签了正式合同,五险一金,月薪涨到五千五。我第一时间去镇上营业厅给我妈办了张副卡,存了一千块进去。
“干啥?”她看着手机短信,一脸警惕。
“你以后去医院产检、买菜、给小棉买衣服,别再蹭王姐的流量。这卡你用,密码是你生日。”
“我不要。我自己有钱。”
“你那点超市工资,还完债还剩啥?拿着。你要不要,我每月自动充,充到你不好意思退为止。”
她骂了句“败家子”,把手机收进围裙兜里。
九月初七。
我爸一周年忌日。
没办仪式,就我们仨去了趟坟地。小棉已经会爬了,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抓墓碑上的字。
“别抓,那是你爷。”我按住她的小手。
我妈蹲在坟前,烧了纸,摆了碗饺子,韭菜白菜馅的,跟去年年三十一样。
“老陈,”她说,“小棉会爬了,会坐了,昨天还叫了声‘妈’——不是叫我,是叫猫。你别急,迟早会叫你闺女。念念转正了,工资涨了,人也稳当了。我……我也还行。就是腰疼,跟你一样,修车落下的毛病。”
她摸了摸墓碑上我爸的照片,手指在那张憨脸上停了停。
“老陈,你这辈子没享过福。下辈子别当修车匠了,当个老师吧,坐办公室,不累。要是还找我……早点找。别等我四十一了才娶。”
风刮过来,纸灰打了个旋,落在她膝盖上。
我抱着小棉,站在后面,没过去。
有些话,得让她一个人说。
回家的路上,小棉在我妈怀里睡着了,口水淌了我妈一肩膀。我妈低头看她,忽然说:
“念念,你爸走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不?”
“哪句?”
“我说,他求我做的试管。他怕他走了,我一个人连个喊‘妈’的人都没有。”
“记得。”
她抬头看路,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打在她脸上。
“他没说错。小棉现在还不会喊,可我每天给她换尿布、喂奶、拍嗝,她抓我手指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你爸那点念想,她替他活着呢。”
我推着婴儿车,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响。
“妈,你也是。你替爸活着呢。”
她没接话,可她笑了。
那笑跟爸遗像里那张憨脸,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十月,小棉长了第一颗牙。
下牙,小小的,白白的,像颗碎米。她咬我手指,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妈在旁边拍手:“咬得好!谁叫他小时候咬我——不是,咬他妈。”
“你啥时候成他妈了?”我揉着手指头。
“从你喊那声‘妈’开始。”她低头逗小棉,“是不是,小棉?你哥嘴硬,可他心里早认了。”
小棉咯咯笑,口水滴在我妈手背上。
我站在院里,看着她们娘俩,突然觉得——
二十五岁这年,我失去了一个父亲,却找回了一个家。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哭哭啼啼、最后大团圆的家。是真实的、琐碎的、有尿布味和油烟味的家。是我妈半夜起来给小棉喂奶时磕在床沿上骂一句“该死”,是我加班回来看见灶上温着一碗粥、旁边贴张纸条“凉了热一下”,是小棉第一次叫“哥”——含含糊糊的,像含着口水喊的,可我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人这辈子,谁还没点伤疤。
我爸的伤疤是肺里那团癌细胞,我妈的伤疤是肚子上那道剖腹产刀口,我的伤疤是十岁那年站在太平间门口没敢进去看我妈最后一面。
可伤疤这东西,长好了,就是铠甲。
小棉的牙会一颗一颗长出来,我妈的腰疼会一天天好起来,我的信用卡会慢慢还清,我爸的修车铺会变成小棉上学路过时指着说“那是我爷的地方”。
日子不是童话。
日子是——你明知道明天还有账单要还、还有客户要骂、还有尿布要洗、还有闲话要听,可你早上醒来,看见阳光打在婴儿车里那张熟睡的小脸上,你还是觉得:
值。
十一月底,第一场雪。
小棉八个月,会扶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像棵刚栽的小树苗。我妈在灶间煮红薯粥,香味飘满院子。
我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我爸那顶毛线帽。帽子旧了,起球了,可还暖。
“爸,”我低声说,“小棉会站了。我妈今天炖了排骨,放了你爱吃的藕。我……也挺好的。就是想你。”
风把雪粒吹进廊下,落在帽子上,化了。
我戴好帽子,进屋。
我妈在喂小棉吃红薯泥,小棉吃得满脸都是,像长了橘色胡子。看见我进来,她拍着桌子喊:“哥!哥!”
我走过去,她伸手要抱。我弯腰,她一把抓住我帽子上的球球,使劲拽。
“别扯,这是爷的帽子。”我笑着躲。
我妈在旁边笑:“随你。你小时候也爱扯你爸帽子。”
“我咋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才多大,跟你闺女现在一样,啥也不懂,就知道抓。”
小棉又喊:“哥!哥!”
“哎。”我应着,把她抱起来,扛在肩膀上。
她咯咯笑,口水滴进我后脖领里。
我妈端着粥碗,看着我们,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雪越下越大,可屋里暖和得很。
暖和得,像我爸还在的时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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