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曰:
大和三年瘗徐媛,邙山旧茔暮云平。
润州世胄承才惠,滑台女真寄道情。
名相撰铭挥涕泪,刘徐两志见分明。
辽博旧拓存唐隶,晚唐法度此中清。
【墓志基本信息】
· 墓志名称:全称“滑州瑶台观女真徐氏墓志铭并序”(简称《徐盼墓志》)。
· 墓主身份:徐盼(807—829),字正定,润州丹徒县人。李德裕之妾。
· 制作年代:唐大和三年(829)十二月二十日葬于洛阳邙山。
· 出土情况:洛阳出土。
· 原石情况:原石今存洛阳古代艺术馆。
· 形制规格:志石约52.5厘米见方。隶书,二十行,满行约二十三字。
· 撰文与书丹者:李德裕撰。李德裕(787—850)。书者未署名。
· 拓本流传:辽宁省博物馆藏民国拓本,藏品编号总77001/拓7817,尺寸52.5×52.5厘米;国家图书馆藏拓本,编号墓志2949。
· 主要著录:《唐代墓志汇编》相关条目;洛阳出土唐志著录。
· 书法特征:隶书,结体方整,用笔清劲,是晚唐隶书的可靠标本。
【墓主家世与生平】
徐盼,字正定,润州丹徒县(今江苏镇江丹徒)人。父族无考。长庆壬寅岁(822),李德裕自御史丞出镇金陵(浙西),徐盼年十六,以才惠归李德裕,长育二子,勤劳八年。大和己酉岁(829)十一月己亥,终于滑州官舍,享年二十三。疾亟入道,改名天福,题“瑶台观女真”。
李德裕在志文中以第一人称“余”(或我)述其悼亡之情,不标“妻”而标“女真”,情词昵切。与同期《茅山燕洞宫刘氏(李妻刘致柔)墓志》的庄重典正不同,学者常以两志对照看李氏妻妾分际。徐盼生二子:长子多闻早夭,次子烨(或作爗/晔),撰志时未成年,“将及捧雉,未能服缞”。
【李德裕生平述略】
李德裕(787—850),字文饶,赵郡赞皇人,唐代中后期名相。父李吉甫宪宗朝宰相,德裕以门荫入仕,穆宗朝擢翰林学士,朝廷大典册多出其手。
牛李党争中为李党核心。大和三年(829)任义成军节度使,后历浙西观察使、西川节度使等职。两度入相:太和七年(833)首次拜相,至太和九年(835)罢;开成五年(840)再度入相,至会昌六年(846)罢,前后为相共七年三个月。 会昌年间得武宗信任,史称“会昌中兴”。外攘回鹘,内平泽潞,削弱藩镇,制驭宦官,精简冗员,禁抑佛教,为一时名相。宣宗即位后遭贬,大中三年(849)贬死崖州,年六十三。李商隐曾赞誉李德裕为“万古之良相”。范仲淹评其 “ 独立不惧,经制四方,有相之功,虽奸党营陷,而义不朽矣 ” (《范文正公集》卷六《述梦诗序》)。南宋叶梦得:“李德裕是唐中世第一等人物,其才远过裴晋公(度),错综万务,应变开阖,可与姚崇并立”(《避暑录话》卷二)。
德裕亦富文学,有《会昌一品集》传世。宋朝欧阳修称李德裕“文辞甚可爱也”(《集古录跋尾》卷九)。尤精隶书,罗振玉“尚存古法者,有唐惟李卫公一人耳”(《石交录》卷四)。
【释文】
武成军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百户尚书兼滑州刺史、御史大夫李德裕撰。
徐氏,润州丹徒县人,名盼,字正定。疾亟入道,改名天福。大和己酉岁十一月己亥,终于滑州官舍,享年廿三。呜呼哀哉!
长庆壬寅岁,余自御史丞出镇金陵,徐氏年十六,以才惠归我,长育二子,勤劳八年。惟尔有绝代之姿,掩于群萃;有因心之孝,合于礼经。其处众也,若芙蓉之出蘋萍,隋和之映珉砾;其立操也,如昌花之秀深泽,菊英之耀寒岁。仪静体闲,神清意远,固不与时芳并艳、俗态争妍。嗟乎!崖谷之兰,植于庭则易朽;江潭之翠,驯于人则不久。
岂天意吝奇芳于近玩,不钟美于凡情?淑景鲜辉,掩阴氛而遂翳;良珪粹质,委埃尘而忽碎。无心所感,况在同心。残月映于轩墀,形容如觌;孤灯临于帷幔,音响疑闻。冥冥下泉,嗟尔何托?
余自宦达,常忧不永,由是树槚旧国,为终焉之计。粤以其年十二月二十日葬于洛阳之邙山,盖近我也。庶其子识尔之墓,以展孝思。一子多闻早夭,次子烨,将及捧雉,未能服缞。顾视不忍,强为之铭。
铭曰:郁余思兮哀淑人,才窈窕兮当青春。去吴会兮别尔亲,越梁宋兮倦苦辛。抱沉疾兮弥十旬,终此地兮命何屯!嗟尔子兮未识,洒余涕兮沾巾。托邙山而归后土,为吾驱蝼蚁而拂埃尘。
【音义举要】
滑州瑶台观:滑州治今河南滑县,瑶台观为义成军管内道观。
女真:唐代女冠之称,可指正式出家,亦可指病中策名道观、求福延命。
润州丹徒:润州治今江苏镇江,丹徒县为属县。
疾亟入道:病重时入道,改名天福,为祈福延命之举。
长庆壬寅:长庆二年,公元822年。
金陵:今江苏南京,唐属浙西观察使。
槚(jiǎ):即榎,楸树,古人常植于墓地。
捧雉:童子献雉之礼,喻将冠未冠之年。
服缞(cuī):服重丧之服。缞,丧服。
吴会(kuài):吴郡、会稽郡,泛指江南。
梁宋:梁州、宋州,泛指中原。
【白话译文】
滑州瑶台观女真徐氏墓志铭并序
武成军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百户尚书兼滑州刺史、御史大夫李德裕撰文。
徐氏,润州丹徒县人,名盼,字正定。病重时入道,改名天福。大和己酉年十一月己亥日,在滑州官舍去世,享年二十三岁。呜呼哀哉!
长庆壬寅年,我从御史中丞出任镇守金陵,徐氏当时十六岁,因才华聪慧嫁给了我,养育了两个儿子,勤劳八年。你有绝代的姿容,超群出众;有发自本心的孝心,合于礼经。你处身众人之中,就像荷花出于浮萍之上,隋侯珠、和氏璧映照在似玉的石头之间;你树立操守,就像菖蒲花在深泽中秀出,菊花在寒岁中闪耀。仪态安静,体态闲雅,神清意远,本就不与同时的花草争艳,不与俗态争妍。
唉!山崖幽谷中的兰花,种在庭院里就容易枯萎;江潭边的翠鸟,被人驯养就不长久。难道是天意吝惜奇芳,不让它被人亲近赏玩?不肯把美好钟聚于凡俗之情?美好的日光鲜亮光辉,被阴气掩蔽而昏暗;美玉般纯粹的资质,委弃尘埃而忽然破碎。无心之物尚有所感,何况同心之人。残月映照台阶,仿佛见到你的容貌;孤灯照着帷幔,仿佛听到你的声音。幽冥黄泉之下,叹你托身何处?
我自仕途通达以来,常忧虑不能长久,因此在故乡种植槚树,作为终老的安排。于是在当年十二月二十日,将你葬于洛阳邙山,大概是因为靠近我。希望儿子们能认识你的坟墓,以表达孝思。一个儿子多闻早夭,次子烨,将要到幼童捧雉的年纪,还不能穿丧服。看着不忍,勉强为你作铭。
铭文说:
郁结我的思念啊,哀悼淑人;
才华美好啊,正当青春。
离开吴会啊,告别你的亲人;
越过梁宋啊,厌倦了苦辛。
身患重病啊,已满十旬;
终在此地啊,命运多么艰难!
叹你的儿子啊,还不认识你;
洒我涕泪啊,沾湿衣巾。
托身邙山啊,归于后土;
为我驱赶蝼蚁啊,拂去埃尘。
【史料价值】
其一,李德裕私家墓志的实物见证。此志为李德裕为妾徐盼所撰私家墓志,以第一人称述悼亡之情,情词昵切。 与同期《茅山燕洞宫刘氏(李妻刘致柔)墓志》的庄重典正不同,学者常以两志对照看李氏妻妾分际。此志是研究李德裕家庭生活与情感世界的第一手材料。
其二,中晚唐女性入道之标本。 徐盼属中晚唐女性入道第三类——病老祈福型妾婢。疾重改道名“天福”,求“天降福”而非求上清飞升。志中“女真”“改道名”“沉疾十旬”可与唐代大量“病亟入道”女志互证,反映民间道教功利面。
其三,牛李党争时期士人心态的折射。 大和三年李德裕在滑州,已离开浙西、未入中枢,牛李党争渐紧。全文不提党事,但“常忧不永”“树槚旧国”“近我而葬”透露出对家族安稳、身后依傍的执念;以道号题首而不以妾名苟简,既给徐氏宗教名分,也避免以“妾”入官志太过轻佻。
【文词探微】
此志文辞雅赡而含深情,以骈散相间之体述一位妾室的生平与安葬,是唐代私家墓志中的上乘之作。
开篇以“徐氏,润州丹徒县人,名盼,字正定”起笔,简洁如公牍。继以“疾亟入道,改名天福”数语,将徐盼的病与入道交代清楚,语简而意深。
写徐盼德行,以“绝代之姿,掩于群萃;有因心之孝,合于礼经”写其姿与孝,以“芙蓉之出蘋萍,隋和之映珉砾”写其处众,以“昌花之秀深泽,菊英之耀寒岁”写其立操。四组骈句,以花卉玉石为喻,将一位才惠女子的形象写得饱满而真切。
写其卒,以“崖谷之兰,植于庭则易朽;江潭之翠,驯于人则不久”数语,以“兰”“翠”为喻,将“出俗”与“早夭”对撞,暗说一旦入人情庭户,自然奇物反失其寿。语简而意深,不走“妇德全备”的官志套语,而把徐氏写成“清物偶落尘网”。
写悼亡之情,以“残月映于轩墀,形容如觌;孤灯临于帷幔,音响疑闻”数语,以残月、孤灯为景,以“形容如觌”“音响疑闻”写幻觉,将一位名相对亡妾的思念写得如在目前。
铭辞以骚体出之,以“郁余思兮哀淑人,才窈窕兮当青春”发端,以“去吴会兮别尔亲,越梁宋兮倦苦辛”写其行旅,以“抱沉疾兮弥十旬,终此地兮命何屯”写其早逝,以“嗟尔子兮未识,洒余涕兮沾巾”写其遗孤,以“托邙山而归后土,为吾驱蝼蚁而拂埃尘”收束。全篇铭辞以楚辞体兮字句,将追美、行旅、死别熔于一炉,情线单而深。
【书艺探微】
此志书体为隶书,是晚唐隶书的可靠标本。书者未署名,当为当时无名书手所书。
其隶书结体方整,用笔清劲。用笔以中锋为主,横画起收斩截,波磔分明而不夸张,结体方整而不失疏朗,通篇匀净。与汉隶的古朴遒劲相比,此志更趋方整;与盛唐隶书的丰腴壮硕相比,则尚存晚唐的清劲之气。它正处于唐代隶书由盛唐向晚唐过渡的阶段,是研究大和年间书风一斑的重要实物资料。
【摹习津逮】
临习此志,可把握三点。用笔上,以中锋为主,注意清劲方整的笔意,起收斩截,行笔平稳,体会晚唐隶书的法度与气韵。结体上,方整匀称,字字安稳而不失疏朗,宜在严整中见清劲。取法上,可与汉隶《乙瑛碑》《史晨碑》对照,观察汉隶向唐隶的演变;更可下观五代、宋初隶书,把握隶书在晚唐的演进脉络。此志“方整清劲”,是学习晚唐隶书的适宜范本。
【综述总结】
综观《徐盼墓志》,其价值可括为“名相悼亡铭女真,晚唐隶书见清劲”。
史料价值:李德裕私家墓志的实物见证、中晚唐女性入道之标本、牛李党争时期士人心态的折射——三者皆为唐代政治史、家族史与道教史研究的珍贵材料。
书法价值:晚唐隶书的典型标本,结体方整,用笔清劲,是研究大和年间书风一斑的重要实物。
更深一层,此志的文化意蕴在于:
其一,名相悼亡的深情。 李德裕述悼亡之情,志中以残月、孤灯为景,以形容如觌、音响疑闻写幻觉,将一位名相对亡妾的思念写得如在目前。一方墓志,记录了一段名相与妾室的深情。
其二,病亟入道的功利性信仰。 徐盼疾重改道名“天福”,求“天降福”而非求上清飞升。志中“女真”“改道名”“沉疾十旬”反映民间道教功利面,而非纯粹教义修行。一方墓志,记录了一位女性在生命尽头寻求宗教慰藉的历程。
其三,妻妾分际的实物见证。 此志与同期《茅山燕洞宫刘氏(李妻刘致柔)墓志》的庄重典正不同,学者常以两志对照看李氏妻妾分际。一方墓志,记录了唐代士族家庭中妻妾的不同地位与书写。
邙山旧茔,滑台官舍,名相悼亡,晚唐隶书。徐盼十六岁归李德裕,二十三岁卒于滑州,疾亟入道,改名天福,求天降福而非上清飞升。千载之下,拓本犹存,而“残月映于轩墀,形容如觌”之句,犹可想见一位名相对亡妾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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