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元嘉十年,谢灵运在广州被处死,年四十九。随他一同消失的,是陈郡谢氏积累了近百年的书法手稿。此后一千五百年间,人们只能通过刻帖和摹本去想象王谢两家的家传笔法到底什么样。
直到近代,台北故宫博物院公开了一卷传为谢灵运所书的《草书册》,全卷纵约三十厘米,横超过十米,洋洋洒洒近百行、一千五百余字,兼用草隶、章草笔法,字径约一点五厘米,被专家称为“一字未损,千年难遇”。
谢灵运母亲刘氏是王献之的外甥女,虞龢在《论书表》中说得直接:“谢灵运母刘氏,子敬之甥,故灵运能书而特多王法”。《宣和书谱》记载他“学王献之,真草俱造其妙”,甚至说王献之呈给朝廷的表章藏在宫中,谢灵运临摹之后用自己的摹本换走了真迹,当时无人能辨。
同时,谢安一支的书法传统也在他这里延续。谢安曾从王羲之学行书,其兄弟谢尚善草书、谢万工行草,谢氏家学中既有王羲之的规范,也有谢家自身的草书实践。谢灵运的书写中同时含有这两条线索的痕迹。
具体到《草书册》的用笔特征,起笔多藏锋入纸,笔锋含而不露,这一点和王献之早期作品中的露锋直入有明显区别,更接近王羲之抄经类文本中那种平稳的入纸方式。在长笔画的中段,笔锋会随手腕的自然转动产生细微的偏移,内部因此有了轻重变化,而不是一根均匀的丝。
转折处圆转多于方折,笔锋在拐弯时通过绞转自然调整方向,不做生硬的提按顿挫。这种处理方式在刻本上几乎不可能被完整保留,刀刻会把圆转的细微过渡简化成弧线,把绞转的动作简化成轮廓。对着拓本学,学到的是刻工的理解;对着墨迹学,学到的是书写者的动作。
与《平复帖》和《伯远帖》相比,《平复帖》通篇以草隶写就,草法尚未成熟,临摹它更多是理解演变过程,而不是掌握一套可以直接运用的草法。《伯远帖》是信手所写,情感因素压过了笔墨规范,字数又太少,难以支撑长期训练。
《草书册》则不同,一千五百余字的体量、成熟的草法体系、清晰的墨迹质量,使它具备了作为日常训练范本的基本条件。从临摹操作的角度看,这卷字值得反复练习的是藏锋起笔后如何迅速转为中锋行笔以及圆转处的绞转处理。把这卷字里的圆转和方折交替出现的段落单独挑出来反复练,比通篇抄写更能解决草书笔画缺乏弹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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