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擦灶台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很响,像一袋米从椅子上滑下来。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接着是门开的声音,然后是林芳的说话声。她声音不高,但楼道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今晚别回来了。”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周远站在他家门口,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好像是一双鞋。林芳站在门里,头发没乱,睡衣领子也齐齐整整。她抬手扇了他几下。声音不响,像拍蚊子。周远没躲,也没说话。他的侧脸在楼道灯下面,红了几块。

然后门关上了。

周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门。我以为他会敲门,他没有。他转身往电梯走。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往后缩了一下,虽然他知道猫眼后面有人也看不见。

我回到厨房,发现抹布还攥在手里,水顺着胳膊往下流。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倒垃圾,在电梯里遇到物业的刘姐。刘姐说,你知道吗,周远昨天被林芳抓了现行。

我说,什么现行。

刘姐说,出轨啊。在外面跟人吃饭,被林芳朋友看见了,拍了照片发给她。林芳直接去了那个饭店,当场抓包。隔壁的周远,三十六岁。林芳扇了他几巴掌,让他净身出户。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很臭。刘姐皱了皱眉,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我们各自出去。

我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垃圾短信,说附近超市鸡蛋打折。我删了。

02

我以为林芳会关在家里哭。她没有。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准时出门倒垃圾。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垃圾袋扎得方方正正。垃圾袋里露出半个西瓜皮,还有几根葱叶。

我在楼道里碰到她。她说,早。

我说,早。周远出差了?

她说,嗯,出差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问我,你家老陈昨晚几点回来的?

我一愣。老陈开出租,经常半夜回来。我说,十二点多吧。

她说,我听见你开门了。

然后她提着垃圾袋下楼了。风衣下摆扫过楼梯扶手,一点灰都没沾。

我站在楼道里,觉得哪里不对。她为什么听我家开门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酱油。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买了一串萝卜,味道不对,像没放盐。我吃了一口就扔了。

回来的时候,林芳在阳台晒被子。她家被子总是叠得方方正正,两个角对着两个角,像豆腐块。她看见我,说,苏敏,你家有螺丝刀吗?

我说有。我回家拿了给她。她家门开着,我站在玄关,没好意思进去。她拉开玄关柜第二个抽屉找螺丝刀。我看到抽屉里有一板胃药,还有一盒创可贴。她拿出螺丝刀,把抽屉推回去了。

她说,谢谢。

我说,周远胃不好?

她说,老毛病了。然后她停了一下,说,女人到咱们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男人出轨,是别人觉得你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没事。真的。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长一点,但眼睛没笑。

我拿着螺丝刀回家,袜子滑到脚底,我在楼梯上蹭了蹭。

03

我在社区图书馆上班。说是图书馆,其实就两间屋子,一排书架,几把椅子,来的人大多是退休老人和放学不回家的孩子。

那天下午没什么人。我把书脊朝同一个方向摆。摆到第三排的时候,手停下来了。

我想起林芳。

其实我跟林芳不算熟。住了五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没这两天多。她以前给我的印象就是干净。她家阳台的绿萝,叶子总是擦过的,没有灰。她家厨房窗户,玻璃亮得像没有玻璃。她家周远,见人总是笑呵呵的,夏天穿白衬衫,冬天穿黑羽绒服,永远清清爽爽。

有一次周远在楼下抽烟。我路过,他冲我笑了一下,说,林芳不让我在家抽。

我说,那你还抽。

他说,就这一根。

他把烟头按灭在花坛边,还用脚蹭了蹭,好像怕留下痕迹。

我想起我妈。我妈也爱干净。小时候我家穷,但我的衣服永远是班里最整齐的。我妈说,人可以穷,但不能让人看出来穷。她每天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熨得笔挺。后来我长大了,我妈说,你看你,衣服皱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我把书摆好,又觉得不对,重新摆了一遍。

空调在滴水,滴到窗台上,啪嗒啪嗒。我去拿了个纸杯接住。回来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有一本别人还的菜谱,里面夹了一张折纸,折成纸鹤的样子。我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夹回书里。

我想起林芳给我送过一碗排骨汤。那是我刚搬来的时候,发烧,老陈不在家。林芳敲门,端了一碗汤,说,趁热喝。汤里放了枸杞,我不爱吃枸杞,但我还是喝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有什么事叫我。

后来我再也没有喝过她的汤。我们见面就是点头,笑一下,各走各的。

我又想起周远。他和林芳结婚应该是八年还是九年。他们没有孩子。刘姐说,不是不要,是要不上。林芳去过医院,周远也去过。后来就不提了。

我想到老陈。老陈昨天晚上回来,把袜子脱在沙发上。我说了多少次,他不听。他吃饭声音大,看手机的时候脖子往前伸。但他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工资交给我。我生病他会给我倒水,虽然倒完水就去看电视了。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手机响了一声。老陈发来一条语音,问我晚上吃什么。我没回。

我又想到周远。他被扇了几巴掌,没躲。为什么没躲?

我不知道。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一个老人进来还书,问我有没有讲养生的。我说没有。他说,电视上那个卖保健品的,说人老了要服老。我说,那是广告。他说,广告也不能全信。我说,对。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本菜谱放回了书架。

04

那天晚上,我回家做饭。老陈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又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说,人老了要服老。老陈看得挺认真。

我把菜端上桌,他没动。我说,吃饭了。他说,等会儿。

我先吃了。吃完,我把碗收进厨房,开始擦灶台。灶台上其实不脏,但我就是想擦。我倒了洗洁精,用抹布一圈一圈地抹。擦完灶台擦瓷砖,擦完瓷砖擦油烟机。抹布洗了三次,水还是清的。

老陈进来倒水,说,你擦什么呢?

我说,脏。

他说,哪儿脏了。

我没说话。我把抹布拧干,挂回去。然后我又拿下来,重新擦了一遍。

老陈说,隔壁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我昨天看见周远在楼下坐了一夜。

我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要不要去劝劝林芳?

我说,劝什么?

他说,好歹夫妻一场。

我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放,说,你懂什么。

他没说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我听见他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又过了一会儿,他进来,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什么也没说。

我没喝。我继续擦。擦到手指发白,擦到胳膊酸。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体面这东西,穿在身上是给别人看的,脱下来才知道自己冷不冷。

我把水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动静。好像是椅子拖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老陈在旁边打呼噜。我睁着眼睛,看到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楼下有人遛狗,狗一直在叫。我的手机又收到一条垃圾短信,我没看,直接删了。

05

过了三天,我下楼扔垃圾,看到周远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

他穿一件灰色外套,脚边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不大,像装过水果的那种。他看到我,叫了声,苏姐。

我说,你回来拿东西?

他说,嗯。

他没动。我走过去,把垃圾扔了。垃圾桶旁边有一只旧拖鞋,不知道谁扔的,鞋底朝上。

我回来的时候,周远还坐在那儿。纸箱打开了,里面有一板胃药,还有一双灰色棉拖鞋。他把拖鞋拿出来,摆在脚边,摆得很正。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像等人穿。

他没哭。他就是坐着,看着那双拖鞋。

我说,你没事吧。

他说,她把我胃药放里面了。

我说,那挺好的。

他说,她其实知道我今天要回来拿东西。

我说,那你回去吗?

他说,她没让我回去。

他把拖鞋放回纸箱,又把纸箱盖上。他站起来,拎着纸箱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家阳台。阳台上晒着床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走了。

我站在花坛边,看到纸箱里还露出一角旧T恤,叠得方方正正。我没叫他。

06

又过了一个月。

林芳家的阳台开始晒男人的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灰裤子,还有一双袜子夹在晾衣架上。周远的。

我没有问。林芳也没有说。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到她。她手里提着豆腐和一把葱。她说,今天做麻婆豆腐,你要不要来吃?

我说,好。

她说,周远也回来吃。

我说,哦。

她说,他最近不抽烟了。

我说,那挺好。

她说,谁知道能坚持几天。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久一点,眼角有纹。

我们一起上楼。到了她家门口,她掏钥匙。钥匙串上多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她开门,屋里有一股药味。周远在厨房,围着围裙,手忙脚乱。他看见我,叫了声,苏姐。

我说,你做饭啊。

他说,学着做。

林芳换了拖鞋,把豆腐递给他。我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上有一板胃药,还是那个牌子。电视开着,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我坐了一会儿,老陈打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隔壁。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会儿。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周远把豆腐切得大小不一。林芳没说话,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

我回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在响。

我坐回沙发,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开始剥。

林芳在厨房说,苏敏,你吃不吃辣?

我说,吃。

周远说,盐在哪?

林芳说,第二个抽屉。

我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听到抽屉拉开又关上。

我把橘子上的白丝一根根撕下来,撕得很慢。周远从厨房探出头,说,苏姐,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我说,不了。我站起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换鞋。林芳说,下次来。我说,好。我推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