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中国与世界同时站在岔路口》系列之二 文/景阳小烧引子:一支被叫错名字的军队
"关宁铁骑"这四个字,今天读起来像一支军队的名字。
它不是。它是几户人家的家产。
先看两个人。这两个人,同年同月,同在一道边墙上,同属大明辽东镇。
第一个,是吴家的家丁。他穿纨罗纻绮,吃细酒肥羊,在关外有自己的几百亩庄田。朝廷发不出饷的那几年,他的日子照样过得下去——因为他的主子拿八万人份的军费,只养了三千个他这样的人。(吴襄对崇祯自述,《绥寇纪略补遗》卷上、《小腆纪传》卷三)
第二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普通边兵。他月饷一两五钱,一年十八两,还要养家。而这十八两,常年发不下来。崇祯元年七月,辽东欠饷四个月,宁远的十三营士卒歃血为盟,冲进幕府,把巡抚毕自肃和总兵朱梅绑到鼓楼上当众殴打。兵备副使郭广搜空了抚赏银、又满城向商人借钱,凑了五万两,才把巡抚换下来。毕自肃走到中左所,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毕自肃之死见《明史·毕自肃传》)
他的哥哥毕自严,正是当朝的户部尚书,全国的钱粮都归他管。弟弟在前线被人吊上鼓楼的那一天,他坐在北京的衙门里,面对一个空国库,连一封请饷的奏疏都批不动。
一道墙,两个世界。
所以这篇文章不想从"甲申国变"讲起,也不想从吴三桂这个人讲起。我想先把镜头往后退一寸,退到那道墙的后面去看一件事——
1644年那扇门会开,不是因为那一天有人背叛了谁,而是因为这扇门,早就不是国家的了。
一、那道墙,其实是一条账
山海关不是一个"关",是一条线上的一个扣。
它的全名叫"关宁锦防线"。从山海关往东北一百公里到宁远(今辽宁兴城),再从宁远往东北一百公里到锦州。北段由赵率教主持修筑,中段和南段是孙承宗、袁崇焕一寸一寸垒起来的。山海关是后盾,宁远是中坚,锦州是前锋,中间串着松山、杏山、塔山、大凌河一堆堡台。(防线沿革见《明史·孙承宗传》《明史·袁崇焕传》)
对朝廷来说,这是一道墙。对辽东的将领来说,这是一笔生意。
从天启年间到崇祯末年,为了这条线,明朝每年往辽东砸进去的银子,从两百万两涨到四百多万两、再到七百多万两。这笔钱有个专门的名字,叫辽饷。它不是临时拨款,它成了一个固定的税种,从万历四十六年(1618)一直加到明朝灭亡,全国田赋每亩加派从三厘五毫一路涨到一分二厘。(详见《明史·食货志》及毕自严《度支奏议》)
钱多的地方,人就会多。人多了,就会长出自己的规矩。
辽东这批将门,就是在这一大笔钱里长出来的。他们不是朝廷派来的官,他们是本地人、世袭的兵、互相通婚的家族。他们家几代人守同一段边墙,手底下几万个兵吃同一份饷,城里有他们的宅子,城外有他们的庄田。朝廷的军令要在辽东生效,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这不是腐败。这是制度。
明朝原来的军制叫卫所制:军户世代当兵,国家给你地,你自己种、自己养自己。这套东西到明中叶就烂了——军户逃亡,册子上的兵早就没了,钱却还在账上走。于是改募兵:国家出钱雇人打仗。听起来很好,问题是国家的钱不够。
辽东巡抚毕自肃上任不到半年就被自己的兵吊上鼓楼,原因只有四个字:欠饷四个月。户部尚书是他亲哥哥,也拿不出钱。这不是兄弟不救兄弟,这是账上真的空了。
于是就有了第三条路,也是明朝最后走的那条路——朝廷承认将领自筹。
你把边墙守住,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吃空饷、占庄田、开贸易、养夷丁、克扣普通兵。朝廷知道吗?知道。朝廷管得了吗?管不了。
崇祯十三年(1640)前后,兵部尚书和督抚们反复算过一笔账:九边十三镇的积欠,高达九百六十八万两。(见毕自严《度支奏议》及当时的裁军廷议)
九百六十八万两。这个数字后面,站着的是一支支饿着肚子、又冻又恨的军队。
一支军队要靠将领的私人钱包才能打仗,它效忠的就不再是朝廷,而是那个钱包。
二、家丁:帝国自己养出来的私兵
辽东这批人里,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家丁"这个制度。
明代边将蓄养家丁,是公开的规矩。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补遗》里记得很直白:"将帅所蓄家丁,其廪饩衣械,过额兵十倍,每当大敌,用以陷阵。"
翻译成大白话:家丁的待遇,是普通在册士兵的十倍以上。
为什么贵?因为好用。家丁是主将的亲信、义子、家仆、乡党,从老家跟着出来的,拿的是顶薪,配的是好马好甲,打仗冲在最前,平时站在主将左右。他们不认兵部的旗号,只认主将的脸色。主将战死,他们要跟着死;主将投降,他们要跟着降。
辽东的家丁尤其凶,因为辽东有一样别处没有的资源:降夷。
蒙古人、女真人、朝鲜人,被打散了、被招抚了、被收编了,编成一支单独的"夷丁营",不跟汉兵混编,全是骑兵,一人配两三匹马,月饷是普通骑兵的两倍以上,最高的能拿到五两。(见当时辽东镇的营制与粮饷册)
吴三桂手下那几千"夷丁突骑",就是从这里来的。《明季北略》写他镇守宁远时:"精兵四万,辽民七八万,皆耐搏战,而夷丁突骑数千,尤为雄悍,敌望之辄遁。"
现在把账合起来看。
崇祯十七年(1644)年初,崇祯召见吴三桂的父亲吴襄,问兵、问饷。这一问,问出了大明最后十七年最诚实的一段对话。
崇祯先问:你们父子手下有多少兵?
吴襄答得极干脆:"臣兵按册八万,核其实,三万余人。"
——册子上八万,实数三万。剩下的五万个名字,是空饷。
崇祯又问:这三万人都是能打的吗?
吴襄答得更干脆:"若三万人皆战士,成功何待今日?臣兵不过三千人可用耳。"
——三万人里,真正能打的只有三千。
崇祯愣了:三千人怎么挡百万之众?
吴襄说出了那句该刻在崇祯朝碑上的话:
"此三千人非兵也,乃臣之子,臣之兄弟。臣自受国恩以来,臣所食者粗粝,三千人皆细酒肥羊;臣所衣者布褐,三千人皆纨罗纻绮,故臣能得其死力。"
(以上均见《绥寇纪略补遗》卷上;《小腆纪传》卷三亦载,文字略异)
话到这里还没完。崇祯问他,调这三千人进关要多少饷。
吴襄说:百万。
崇祯吓了一跳:就算按三万人算,哪用得了这么多?
吴襄说,百万还说少了。这三千人在关外人人有数百亩庄田,如今舍了家业入关,地在哪里?额饷已经欠了十四个月,怎么补?关外还有六百万生民,扔下不管吗?一起带进来,往哪里安插?
崇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内库止有七万金,搜一切金银什物补凑,得二三十万耳。"
国库里只有七万两。翻箱倒柜凑齐,二三十万。
一个帝国的皇帝,为三千个雇佣兵的报价,当场现了底。
于是又下捐助令。太康伯张国纪捐了一万两,嘉定伯周奎捐了不到五千,其余"鲜有应者"。群臣各说各话,撤宁远的方案就这么搁住了。(同上)
这段对话里没有一个坏人。吴襄没有撒谎——他只是按市场价报了一次价;崇祯也没有吝啬——他是真的没钱。可正是这种"谁都没错"的对话,说明了一个王朝已经没有了腾挪的空间:它既付不起自己军队的钱,也失去了命令这支军队的资格。
三、祖家:一张用婚姻织成的防线
辽东将门里,最大的一家姓祖。
祖家的根在宁远。往上数,祖承训是辽东副总兵,跟着李成梁东征西讨;往下数,祖大寿、祖大乐、祖大弼、祖大成、祖大名,一串总兵、游击。再往下一代,祖泽润、祖泽洪、祖可法、祖泽远、祖泽盛、祖泽沛,全是副将一级的军官。连祖大寿的家丁祖宽,都做到了参将。(祖氏家世见《清史稿·祖大寿传》及《祖氏家谱》)
这些人不是同事。他们是一家人。
而把他们和吴家连起来的,是两桩婚事。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续弦娶了祖大寿的妹妹;祖大寿则娶了吴襄的妹妹。也就是说,祖大寿既是吴三桂的舅舅,又是他的姑父。(吴襄娶祖大寿之妹,见《清史稿》及多种清代传记;"祖大寿娶吴襄之妹"一条主要见于后来的方志与家谱叙述,正史未见明确记载,此说存疑,本文以括号标出。)
这样一张网织下来,辽东防线上就是这么一个格局:锦州总兵是祖大寿,宁远总兵是他外甥吴三桂。
朝廷动一个人,等于动整条防线。
有一件事最能说明这张网的密度。
崇祯二年(1629)己巳之变,皇太极绕过山海关打进关内,兵临北京。袁崇焕率军驰援,却被下狱。消息一出,祖大寿带着关宁军掉头就往关外走——不是怕死,是怕下一个被下狱的是自己。是袁崇焕在狱中写了一封信,才把他们唤回来。(见《明史·袁崇焕传》)
此后,崇祯三次下诏召祖大寿进京。祖大寿三次推辞。《明史》原文只有八个字:"帝召大寿入朝,使三至,辞不往。"
崇祯没有再逼。他不敢。
皇太极后来讲过一句大实话:"明国所恃者,惟祖大寿之兵。"
敌军都看懂的事,崇祯当然也懂。他杀了一个袁崇焕,再也不敢杀第二个。因为杀袁崇焕代价是关宁军当场哗散,而这一次,如果再散,就没有下一个能收拢它的人了。
所以这道防线最后变成了一件很奇怪的东西:朝廷不信这些将门,却只能靠这些将门;将门不信这个朝廷,却只能靠这个朝廷。两边都清楚对方的底牌,两边都不敢先摊牌。
这种关系,不叫忠诚,也不叫背叛。它叫互相绑架。
而一场互相绑架里,先松手的一方,往往是更有退路的一方。
四、大凌河(1631):第一次转身
崇祯四年(1631)七月,祖大寿奉命去修大凌河城。
城还没修完,雉堞刚垒了一半,皇太极的大军就到了。
后金这一次不打,只围。环城挖壕、立刻营垒、断了所有出入口,然后腾出手来专门打援——这叫围点打援。明朝前后组织了四次救援,四路援军在长山、小凌河一带接连被伏击,全部溃败。关外本来就不多的机动兵力,一次一次填进去,再也没能捞回来。
城里的粮食,从几天撑到十几天,再到杀马。两千多匹军马吃光了,开始吃百姓;百姓吃光了,军中的老弱病残也保不住。到最后是"城中壮士互相残杀"。(大凌河之役经过见《清史稿·祖大寿传》《清太宗实录》)
皇太极前前后后劝降了七次。祖大寿起初不理。
十月二十八日,祖大寿召集诸将,说要降。
满城将士大多默认。只有一个人不肯——副将何可纲。
祖大寿让人把他绑出城外,当着后金诸将的面斩首。
《清实录》只记了八个字:"可纲颜色不变,亦不发一言。"
那一刀,是祖大寿递给皇太极的投名状。它与气节、与恩怨都无关,它是一次交易凭证——我杀了自己最硬的部下,你总该信我这一次。
投降之后,祖大寿对皇太极说:我的妻子儿女都在锦州,锦州还不知道我已经降了,让我带一支兵回去,我在城里做内应,把锦州献给你。
皇太极同意了。
祖大寿一进锦州,立刻组织防御,掉头重新抗金。(见《清史稿·祖大寿传》,此事详载于《清太宗实录》)
后金诸将怒不可遏。皇太极却压住了所有人——不但没杀留在营中的祖大寿之子祖可法、祖泽润,反而给他们官做;还把祖大寿的族人从永平搜出来好生供养。此后十年,皇太极一直给祖大寿写信,一直不放弃。(同上)
这边朝廷呢?辽东巡抚丘禾嘉上疏参祖大寿献城投降。崇祯的反应是:不降罪,反而提升他为左都督,领锦州。
三次下诏召他进京,三次被推辞。
一次诈降,换来的是升官。
你把这十年连起来看,就明白祖大寿为什么敢诈降了:他不怕朝廷——因为他知道朝廷不敢拿他怎么样;他也不急着投清——因为价码还没到。他在两边中间待着,待了整整十一年。
那不是一场气节表演,那是一次精心计算的风险评估。
五、松锦(1642):第二次转身
十一年后,同一个墙角,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更大。崇祯十三年(1640)三月起,皇太极在义州筑城屯田,把锦州围成铁桶。锦州守将还是祖大寿,这一次他被围了整整两年。
崇祯十四年(1641)七月,明朝押上了最后的家底:蓟辽总督洪承畴,率八总兵、步骑十三万、马四万,出关解围。
洪承畴的打法很清楚:且战且守,步步为营。他驻在宁远,不急进,一寸一寸往前推。他算得没错——清军补给线长,只要拖住一年,对方自己就会出问题。锦州城里的祖大寿也支持这个打法,说他是"老谋深算"。(见李治亭《再辨洪承畴降清问题》所引史料)
但北京不同意。
兵部尚书陈新甲说:兵多饷难,速战速决。崇祯下诏,责令"刻期进兵",还派了职方郎中张若麒到军中督战。于是十三万人被推着往前赶,赶到松山,只带了三天军粮。
皇太极带病亲征——史书上写他这时候正在流鼻血,仍昼夜兼行五百余里赶到锦州前线。他登上山岗看了一眼明军的营阵,说了一句:"有前权而无后守。"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朴素、也很致命的事:挖壕。
一昼夜之间,从锦州西面往南,穿过松山、杏山之间,一直挖到海边,连挖三重深壕。壕深八尺,上宽一丈二尺,底下窄到只容得下一只脚,马过不去,人掉进去爬不出来。(松锦之战经过见《清史稿·洪承畴传》《清太宗实录》)
粮道断了。军心散了。
八月二十一日夜里,大同总兵王朴先跑,各路跟着乱跑,骑兵踩步兵,黑夜里死伤无数。吴三桂也在这一夜逃出去,一路狂奔到杏山,又跑到宁远,"仅以身免"。
十三万人,死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人。(《清太宗实录》)这是清朝官方记下的数字。
松山城被围了半年,城里粮尽。副将夏承德派人出城谈降,还把儿子送去当人质。崇祯十五年(1642)二月十八日,清军夜里攀城,松山陷落。巡抚邱民仰、总兵王廷臣、曹变蛟被杀;洪承畴被俘,押送盛京。
接下来这段是这一整年最值得细看的一幕。
洪承畴绝食,拒降,逢人便骂。皇太极把所有能劝的人都派去了,全被骂回来。最后派去的是范文程——皇太极最信重的汉臣。
范文程去了,不提招降,只跟他谈古论今。
谈话间,房梁上落了一块灰,掉在洪承畴的衣服上。洪承畴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把灰拂掉了。
范文程不动声色,告辞出来,回禀皇太极:
"承畴不死矣。承畴对敝袍犹爱惜若此,况其身耶?"
——他连一件旧袍子都舍不得,何况自己的身子?
皇太极亲自去看他。洪承畴站着不跪。皇太极问他冷不冷,见他还穿着单衣,当场脱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他肩上。
洪承畴盯着他看了很久,长叹一声:
"真命世之主也。"
然后叩头请降。(以上见《清史稿·洪承畴传》,为清朝官方定本叙述)
崇祯在北京,一直以为洪承畴殉国了。他辍朝、赐祭、九坛,准备亲自去祭奠。第九坛还没祭完,军报到了:洪承畴降清。京城哗然。(同上)
一个皇帝在给一个活人办葬礼。这是崇祯十七年里最好笑,也最冷的一个画面。
洪承畴降后,皇太极一直没给他官做。有诸王贝勒不服,问皇太极为何待他这么重。皇太极答:
"譬诸行道,吾等皆瞽。今获一导者,吾安得不乐?"
——好比走路,我们都是瞎子。如今得了一个带路的,我怎么能不高兴?
锦州那边,松山一破,祖大寿再没有了指望。城内粮尽,与十一年前的大凌河一模一样。
崇德七年(1642)三月初八,祖大寿率将吏出降。
皇太极对这位降了两次的老将,特意有一句解释:
"尔背我为尔主,为尔妻子宗族耳。朕尝语内院诸臣,谓祖大寿必不能死,后且复降,然朕决不加诛。"
——你背弃你的君主,是为了你的妻儿宗族。我早跟内院诸臣说过:祖大寿这个人不会死,日后还会再降,我绝不杀他。(《清史稿·祖大寿传》)
你看,连敌人都比朝廷更懂他。
同一个人,同一种处境,两次投降。第一次是诈的,第二次是真的。中间隔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明朝做了什么来解决那个"逼他必须投降"的原因?发过饷吗?没有。给过权吗?没有。信过他吗?也没有。
它只是给他升了官,然后三次召他进京,三次被他推掉。
把一个人逼到同一个墙角两次,第二次他就不爬出来了。
六、那一整代人的转身
祖大寿和洪承畴不是特例。他们是这条线上最后倒下的两块砖——而在他们之前,已经有整整一代人转过身去了。
孔有德、耿仲明。这两个人是毛文龙的旧部,皮岛出身,毛文龙被袁崇焕杀了之后,他们被划归登莱巡抚孙元化。崇祯四年(1631)八月,大凌河告急,孙元化派孔有德率八百骑从陆路北上增援。这支部队一路得不到给养,走到河北吴桥,遇上大雪,百姓闭门罢市。一名士兵饿寒难忍,偷了当地望族王象春家仆的一只鸡,被"穿箭游街"。军心当场炸了。加上部将李九成把买马的钱花光了,怕被追责,趁势煽动,兵变就此爆发。(吴桥兵变见《明史·孙元化传》及各本末纪事)
一只鸡,引爆了一场改变明清军事格局的兵变。
叛军掉头杀回山东,连陷数城。崇祯五年正月,登州失守——这一失守,丢的东西太重了:旧兵六千、援兵一千、马三千匹、饷银十万两、红夷大炮二十余位、西洋炮三百位,还有孙元化苦心经营的那支按西法训练的炮兵部队。城中的葡萄牙军事教官,死了十二个,重伤十五个。(同上)
孙元化被放回来后,被崇祯处死。他的老师徐光启,两年后病逝,临终四道奏疏,谈的全是修历,一句不提兵事。
崇祯六年(1633)四月,孔有德、耿仲明率部渡海,在鸭绿江口投降后金。他们带去的不只是炮,是整套铸炮、制弹、制药的技术,还有会算角度、会用铳规铳尺的炮手。
皇太极亲自出盛京十里迎接,用女真最隆重的"抱见礼"相待,把这支部队赐名"天佑兵"。
尚可喜。他是毛文龙的养孙,东江镇广鹿岛副将。旅顺被破时,他在城里的妻妾和家眷数百口全部投水而死。黄龙死后,总兵沈世魁上位,因为尚可喜当年镇压过皮岛兵变、坏过沈世魁的事,沈世魁要办他。尚可喜派人去打听,探明了阴谋,回岛即起兵——崇祯七年(1634)正月初一,他借着元旦之会,逮捕副将,连下广鹿、大小长山、石城、海洋五岛,携军民一万余人渡海投金。
皇太极出城三十里相迎,赐他的部队名"天助兵"。(尚可喜降金见《清史稿·尚可喜传》及《毛文龙与"毛家将"述论》)
洪承畴。1642年降,随多尔衮入关;顺治二年(1645)出任"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招抚江南;顺治十年(1653)受命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五省,"吏、兵二部不得掣肘,户部不得稽迟"。(见《清史稿·洪承畴传》、刘凤云《论洪承畴招抚东南与经略西南》)
现在把这一串时间摆在一起:
1631年 大凌河,祖大寿降(诈降) 1633年 孔有德、耿仲明渡海降金 1634年 尚可喜渡海降金 1642年 松锦,洪承畴降、祖大寿降 1644年 山海关,吴三桂开关
十三年。一整代辽东军事精英,从"守边"变成了"带路"。
他们的出身各不相同:有将门子弟,有海岛游击,有打出来的总兵,有科举出身的文官总督。他们的降法也各不相同:有诈降的,有被围到粮尽的,有被逼到没活路的,有被俘之后想了几十天才松口的。
但把他们推着往同一个方向走的,是同一股力量:朝廷发不出钱,却要求他们去死。
这不是五个人的背叛,是一代人的行业转向。
七、地球另一边:同一年,别人在做另一件事
把镜头往西推一万公里。
1644年7月2日,英格兰北部的马斯顿荒原,议会军和新模范军击溃了王党军队。国王查理一世从此失去了北方。三年之后,他会被自己的人民送上断头台。
1644年11月23日,弥尔顿在伦敦出版《论出版自由》,为"不经许可就可以印书"这件事辩护。同一年,笛卡尔的《哲学原理》在阿姆斯特丹出版;托里拆利在此前后用水银柱测出了大气压;威斯特伐利亚的和谈正在明斯特和奥斯纳布吕克两地开谈,欧洲的君主们第一次坐下来,谈一件从来没有谈成过的事——用什么规则约束彼此的战争。
把两边摆在一起看:
那一年,伦敦在讨论的问题是"国王能不能不经议会征税";北京刚刚失去了一个想征税却收不上来的皇帝。
那一年,欧洲在讨论的是"权力的边界";而北京刚刚换上的,是一个权力边界更远、更不受约束的皇帝。
再看技术。这一点比制度更刺人。
明朝末年,中国在火炮上并不落后。崇祯十五年(1642),吴三桂捐资铸造了一门"定辽大将军"——铁芯铜体,先铸铁胎再浇铜壁,管壁更薄、重量更轻、更耐用,全长约三百八十厘米,今天还藏在辽宁省博物馆。这种双金属铸法的原理,跟美国南北战争时罗德曼发明的新铸炮法几乎一样,而"定辽大将军"比罗德曼早了两百多年。(见中国长城博物馆、辽宁省博物馆藏炮及相关冶铸史研究)
同年同月,皇太极在锦州设铸炮场。崇德八年(1643),清军铸出"神威大将军",重三千六百斤,内径十四厘米,性能已达当时世界先进水平。
为什么是锦州?因为锦州城里,恰好有一批会铸炮、会算药量、会瞄角度的人。而这些人,是十一年前从登州渡海过去的。
这就是那一整代人的转身最后结出的果子:明朝花了几十年、几百万两银子培养出来的技术,连同会用它的人,一起走到了对面。
技术两边都有。差别只在于:
一边把技术变成了制度——设铸炮场、编炮兵营、立"乌真超哈"(重兵)建制;另一边把技术变成了某个人的家当——一门炮上刻着捐铸者的名字。
这大概就是1644年最深的一道裂缝。它不在地理上,在两个不同的"归属"里。
八、那扇门开了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初六,崇祯终于下决心弃宁远、调吴三桂入关勤王。
三月初十,吴三桂从宁远出发。
他带的不只是兵。按当时的记载,随他入关的军四万、辽民五十万——这不是一支军队在调动,这是一整个社会在搬家。宁远至山海关两百里,这支队伍走了五六天,日行四五十里。(见《明季北略》及顾诚《南明史》相关考订)
三月十六日到山海关。吴三桂还在给兵部打报告:"请马一万,安歇家口五日。"
三月十七日,李自成的军队已到北京城下,城外炮声大作。
三月十九日,崇祯在煤山自缢,北京陷落。
一个将军勤王,勤到一半,皇帝没了。
吴三桂退回山海关。接下来的一个月,是他在三股势力之间的权衡。
这里有一件事必须讲清楚,因为它是这篇文章最核心的一处史实。
吴三桂关门、开门,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是他手下那一整支部队的选择。
李自成派人来招降,条件不差——唐通带着白银四万两和招降书来,还带来了吴三桂父亲吴襄的亲笔劝降信,许他"通侯之赏",一家人还能团聚。吴三桂动了心,一度决定投降,把山海关交给唐通,自己带精锐去北京。
然后他又变卦了。
旧籍里记下了他召集诸将议事时,部下们说的话:
"吾辈自宁远迁入关,尚未缓。若降贼,必分我部曲,隶各营,吾家属徒填沟壑耳。今有死不愿降。"
(转引自顾诚《南明史》所据史料)
翻成今天的话:我们从宁远一路撤进来,脚跟还没站稳。要是降了李自成,他一定会把我们这支军队拆散、编到各个营里去,我们的家眷就完了。宁愿死,也不降。
吴三桂的回答是:"是固吾志。"
史书上还记了他的另一句话:"闯王势大,唐通、姜瓖皆已降,我孤军不能自立。"
(同上)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什么都清楚了。
吴三桂本人未必不能降,是他的集团不能降。一支军队的将领可以换主人,但一支军队的家口、庄田、编制、亲缘网络,是一整套东西。降了,就要被拆编;拆编了,三千家丁就散成三千个普通人,那几十万跟着进来的辽民就失去了唯一能护住他们的人。
他们不是不愿意效忠。他们是不愿意解散。
四月,李自成亲率大军东征。四月二十一日起,两军在山海关外激战一整天,吴军拼到快崩。当夜,吴三桂的使者八次往返清军大营请兵,多尔衮不动。第二天清早,吴三桂只带了十几名将官,出关到欢喜岭清军大营,见多尔衮。
多尔衮的条件不是"一起打李自成",是剃发。
剃发前,吴三桂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笑过:
"我并非懦怯,使我再得万名骑兵,何惧于贼!今为兵少,故向您乞师,盟誓剃发无恨。"
——我不是胆小。要是再给我一万骑兵,我何必怕李自成?只因为兵少,才向您求助,立誓剃发,我不后悔。
(此语见于当时记载,转引较广,文字版本略有出入)
四月二十二日中午,两军再战,吴三桂部眼看要崩。这时风沙骤起,清军从山海关关城呼啸杀出。
李自成的军队没有料到关内会杀出清军,阵脚大乱。这一天,史称"一片石之战"。
1644年那扇门,是这么开的:不是某一个人伸手推开的,是一整群人算完成本之后,一起开的。
而这些人算成本的依据,是过去十七年里的每一次欠饷、每一次催战、每一次"有功不赏、有过不罚"。
把钥匙递到他们手里的,不是多尔衮。是崇祯和他之前的那些年。
九、门开了以后:他们的结局
现在把那一整代转身的人,一个一个看完。
祖大寿。1642年降清后,被授汉军正黄旗总兵,但未予兵权。1644年随多尔衮入关,此后基本淡出。顺治十三年(1656)卒于北京,年七十七。
他被厚待,不是因为清廷多有情义,是因为三重用处:稳住已经降清的子侄;给还没降的明朝将领树一个榜样;以及——通过他这个舅舅,劝降吴三桂。吴三桂开关之后,他的价值也就用到头了。(见《清史稿·祖大寿传》)
顺带说一桩旧事。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有一批被标注为"祖大寿墓园"的石翁仲、石门、供桌,是1919年前后由人从北京海淀永泰庄买走的。1993年,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在永泰庄发掘了十二座墓葬,其中一座大型墓出土墓志盖,镌"……固山额真加伯爵荫溪祖公",考古判断为祖泽润之墓——祖大寿之子。也就是说,多伦多那批石头,很可能属于儿子,不属于父亲。(见《海淀清河永泰庄遗址发掘简报》;澎湃新闻《"倒戈将军"的疑冢》)
一位明清之际最著名的"倒戈将军",他留在世上的墓,最后也是认错的。
孔有德。清初三顺王之一,入关后改封定南王,镇广西。顺治九年(1652),李定国反攻,桂林城破。孔有德令妻妾自尽,自己在王府纵火自焚(一说自刎),北向再拜而死。李定国破城后,将他的尸骨焚骨扬灰。
他的儿子孔廷训被明军俘走,六年后被杀。孔有德无嗣。只有一个女儿孔四贞被部将救出,送到北京,孝庄太后养在宫中,"赐白金万,岁俸视郡主"。(见《清史稿·孔有德传》及《清史稿·列女传》相关条目)
耿仲明。1649年,清廷命三王南征。耿仲明率万人南下,走到江西吉安,出事:他的部下被人揭发私藏"逃人"——就是被掳掠后又逃亡的百姓,触犯了清初最严厉的"逃人法",按律当死。耿仲明上书认罪。顺治念他有功,下旨从宽。
赦免令还在路上。耿仲明已经听说自己犯了死罪,越想越怕,在吉安自缢身亡。
一个身经百战的靖南王,不是战死的,是被一份还没来得及送达的死刑判决吓死的。(见《清史稿·耿仲明传》;《剑桥中国明代史》亦记此事)
尚可喜。他和后金有血海深仇:父亲被后金打死,母亲死于战乱,妻妾和几百口家眷在旅顺城破时全部投水。他降清后镇守广东二十六年,始终没有叛清。
但他的结局,是他儿子给的。康熙十五年(1676),其子尚之信发动兵变,发兵围困父府、夺取兵权,响应吴三桂。尚可喜被亲生儿子软禁,八个月后忧愤而死,年七十三。(见《清史稿·尚可喜传》)
洪承畴。入关后成为清朝第一位汉人宰相,招抚江南、经略西南,功不可谓不大。顺治十六年(1659)云南平定,他解任回京;康熙四年(1665)卒,谥文襄。
一百多年后,乾隆修《贰臣传》,把他列了进去——因为功大,列在甲等。(见《清史稿·洪承畴传》;乾隆年间《贰臣传》)给了清廷一生,最后在清廷的史书里,身份还是"贰臣"。
吴三桂。1678年在衡州称帝,国号周,同年病死;1681年昆明城破,他的子孙被清军屠杀殆尽,包括襁褓中的婴儿。
现在你可以看清这一幕最冷的部分了。
他们赌赢了吗?没有。
孔有德自焚无嗣,耿仲明畏罪自缢,尚可喜被儿子软禁,洪承畴百年之后被写成贰臣,吴三桂满门被屠。只有祖大寿一个人活到了七十七岁——而代价是从此再也没有兵权。
他们不是不精明。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了当时最不坏的选择:投降可以保家口、可以保富贵、可以不被拆编。
可这些"不坏的选择"叠在一起,给他们换来的是:被消耗掉。
清廷用他们,就像用一把刀。刀越好用,越要尽快用完它——因为刀本身就是威胁。三顺王带过去的炮兵并进了汉军八旗,尚可喜的广东交给了他的儿子再收回来,吴三桂的云贵最后被康熙收走,洪承畴经略完西南就"解任回京"。
背叛这门生意,最大的问题是:买主永远知道你会背叛。
一个能背叛旧主的人,在任何新主眼里,都只是一件有时效的工具。
十、大势:为什么是这一群人
讲到这里,会有一种错觉:是不是这一群人特别坏?
不是。我们要把镜头拉远,看到那个把所有人往里推的斜坡。
第一件,是钱。
辽饷从万历四十六年(1618)开始征收,每亩加派三厘五毫,一年两百万两。第二年再加三厘五毫,第三年再加二厘。到崇祯四年(1631),加到了一分二厘,辽饷一项就是六百六十万两,加上关税、盐课、杂项,共七百四十余万两。
辽东只是开始。崇祯十年(1637),为镇压农民军,又加征"剿饷",总数两百八十万两。崇祯十二年(1639),为练兵又加征"练饷",七百三十万两。
三饷合计,最高时一年超过两千万两。而明朝末年的正常赋税收入,一年大约一千四百万两。
御史郝晋在朝堂上说的话,被记了下来:
"万历末年,合九边饷止二百八十万。今加派辽饷至九百万,剿饷三百三十万……旋加练饷七百三十余万。自古有一年而括二千万以输京师,又括京师二千万以输边者乎?"
(《明史·食货志》及当时奏疏)
这话翻成白话就是:一年之内,从全国刮两千万两送到北京,再从北京刮两千万两送到边关——自古以来有这种事吗?
第二件,是天。
崇祯年间,华北进入了小冰期最冷的几十年。旱、蝗、霜、冻接连而来,陕西、山西、河南、河北、山东连年赤地千里。1633年前后,华北鼠疫开始流行,一路蔓延到北京。到1644年春天,北京城里的疫情已经是"死亡枕藉"。(鼠疫与气候,详见曹树基的华北疫灾研究及小冰期气候史研究)
军队要钱,天灾也在要钱。而钱只有一个来源:那些正在饿死的农民。
第三件,是那个闭环。
把这三件连起来看,就是一个谁也解不开的死循环:
朝廷没有钱 → 只能靠将领自筹 → 将领吞掉军费、养私兵、占庄田 → 朝廷更没钱 → 加派三饷 → 农民活不下去,起来造反 → 需要更多兵 → 更需要靠将领自筹 → 将领的议价能力更强 → 朝廷更不敢动他。
关宁集团不是明朝的病,它是明朝这副药的副作用。
崇祯朝十几年,其实一直在试图打破这个环:杀袁崇焕、换兵部尚书、撤换督抚、核饷、裁军、下罪己诏。每一次都想从中间掐断一条链。可每掐一次,环就换一个地方长出来。
1644年不是明朝"选错了人"。是这套系统已经没有能力换人了。
十一、照见:一个组织如何把自己的骨干一个个送走
写到这里,我不想骂他们。
因为我越看越觉得,这不是一个关于"忠奸"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组织怎么对待自己人"的故事。
把它抽象出来,其实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一个组织的骨干,如果是靠"私人关系"而不是"组织契约"留住的,那么它随时会被带走。
辽东的将门网络是怎么形成的?不是他们想叛,是朝廷逼的。国家发不出军饷,将领只能自己想办法养兵;自己养兵,兵就只认他;兵只认他,他和兵就成了一个整体。到这一步,这支部队忠于谁?忠于朝廷,还是忠于那个发得出钱的人?
朝廷当然知道问题在哪,可它连"把军饷发齐"这一点都做不到——它只是希望这些人拿着自己的钱,为它去死。
第二句:一个组织如果付不出核心人员的成本,就无法再要求他们的忠诚——哪怕它是对的。
崇祯是勤政的。他批奏章到深夜,他下罪己诏,他拿内帑出来济饷(崇祯八年出帑金二十万助剿饷,十二年出三十万济饷)。他真的努力过。
可户部的账上是空的。九边欠饷九百六十八万两。吴襄报的价是百万两,他的回答是"内库止有七万金"。
当一个组织落到这个地步,它的所有命令都会开始失效:因为每一条命令,对方都要先在心里算一遍"我照做会亏多少"。忠诚不是靠道德维持的,是靠一种"跟着你我不会亏"的预期维持的。这个预期一旦崩了,人就会开始计算退路。
第三句:一个组织如果不敢动"关键的少数",最后会被这少数人一起拖走。
崇祯不敢动祖大寿。祖大寿三次推辞入朝,他三次作罢。他为什么不敢动?因为动一个人要散一整条防线。
于是防线就永远握在这些人手里,而这些人已经不再相信这个朝廷。从"不敢动"到"动不了",中间只隔了几年。
这不是明朝独有的病。任何一个组织,只要出现"关键岗位只有一个人能干"、"动他就等于动摇业务"、"他的能力是靠私人关系攒起来的"这三样,就都在往同一条路上走。
区别只在于:你是趁着自己还有钱、还有人可用的时候把这个结解开,还是等到账上只剩七万两的时候,才想起来要谈。
十二、为时而作:当忠诚付不出钱的时候
我们这个时代很爱讲"能力"和"忠诚"。
但1644年告诉我们一件更硬的事:忠诚是有成本的,而这个成本最终要由组织来付。
一个体系真正的强度,不在于它能招到多少能人,而在于三件事:
一、它能不能把人的忠诚,固定在制度上,而不是固定在某个人身上。
辽东的军队忠于祖大寿,不忠于大明。这不是因为大明不合法,而是因为大明从来没有真正"雇"过这些人——它只发过一些时断时续的薪水,然后把防务外包给了几户人家。外包出去的忠诚,永远是租来的。
二、它在顺境的时候,有没有为"逆境"留下余地。
辽饷、剿饷、练饷,都是在出事后才加的。每一次加派,都是一次透支。真正的问题在于:前三十年,朝廷一直用"边患是暂时的"这个假设过日子,从没有把辽东当成一个长期结构来处理。等到发现它是长期结构的时候,已经没有本钱调整了。
一个体系真正的分水岭,不是它会不会犯错,而是它有没有在不需要改的时候先改。
三、它能不能在还付得起的时候,把账付清。
历史给崇祯的最后一个机会,是吴襄那次召对。吴襄报的价是百万两。当时明朝的内库加上一切金银什物,能凑出二三十万。
但崇祯的困境不止在"没有钱",而在于:他已经失去了让勋戚和官僚出钱的资格。他下了捐助令,太康伯捐一万,嘉定伯捐不到五千,其余无声。不是他们没钱,是他们已经算过了——这个皇帝保不住他们,那为什么要替他掏钱?
当所有人都开始各自算账的时候,这个体系其实已经结束了。剩下发生的,只是手续。
所以我看1644,看得最心惊的不是兵败,不是国亡,而是一整个精英阶层用十几年时间,默契地、理性地、一步一步地把自己的主权交出去,然后在交出去之后,又用更惨烈的方式被清算一遍。
他们输的不是道德,是结构。
尾声:门还在,钥匙不在门上
今天去山海关,城楼上那句"天下第一关"还在。
关城修得确实好:城墙、箭楼、瓮城、罗城,一整套。它守过很多年,也确实挡住过很多次进攻。从土木堡到己巳之变,从宁远到宁锦,这道墙上流过很多人的血,有辽东的,也有别的省份调来的。
真正决定那道门开关的,从来不在门上。
明末最有名的那句话,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说的是:亡国是君臣的事,亡天下才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可辽东那一整代人用他们的选择补齐了这句话的另一半:
当"匹夫"的活命要靠一个不发饷的朝廷,这个"天下"就已经开始漏了。
我常常想,1644年三月,那五十万跟着吴三桂往关内走的人,他们在路上想的是什么?
他们大多不是军人,是辽民。他们背着家当、抱着孩子,日行五十里,走了五六天。到了山海关,被分插到昌黎、乐亭、滦州、开平各处。然后,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就在四月底的山海关外,被卷进了一场属于别人的赌局。
那天刮着风沙。风沙里,有人开了门。
那扇门不是被推开的。它是被一笔一笔拖欠的军饷、一次一次无果的催战、一道一道不敢下的命令,慢慢算开的。
我们到底该怪那个开门的人,还是该怪那本二十几年也没有算平的账?
(全文完)
【附】主要史料与说明
一、一手文献
- 《明史》:《庄烈帝纪》《孙传宗传》《袁崇焕传》《孙元化传》《毕自肃传》《食货志》《吴麟征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 《清史稿》:《祖大寿传》(卷234)《洪承畴传》(卷237)《孔有德传》《尚可喜传》《耿仲明传》《吴三桂传》
- 《清太宗实录》(关于大凌河、松锦之战及诸降将受降经过的核心记档)
- (明)计六奇《明季北略》
- (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三《兵部·家丁》
- (清)徐鼒《小腆纪传》卷三(吴襄召对一段的另一种记录)
- (清)吴伟业《绥寇纪略补遗》卷上(吴襄召对)
- (明)毕自严《度支奏议》(辽饷、裁军、九边积欠数字)
- (明)杨士聪《甲申核真略》等甲申纪事(吴三桂部议降一段的旁证)
- (朝鲜)《沈馆录》(朝鲜世子随清军入关,记辽西将门居第之奢华)
二、近人研究
- 顾诚《南明史》(关于吴三桂撤宁远、山海关前后的史料考订)
- 李治亭《吴三桂大传》《再辨洪承畴降清问题》
- 刘凤云《论洪承畴招抚东南与经略西南》
- 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明代的军屯》("数目字管理"与军费分析)
- 曹树基关于明末华北鼠疫的研究;小冰期气候史相关研究
- 阎崇年关于山海关之战的兵力考订(央视"百家讲坛"《最后的传奇》系列)
- 《海淀清河永泰庄遗址发掘简报》(北京文物与考古第四辑)
- 澎湃新闻《"倒戈将军"的疑冢:祖大寿又"倒戈"去了加拿大?》
三、需要说明的几处争议
- "祖大寿娶吴襄之妹":吴襄续娶祖大寿之妹(故吴三桂为祖大寿外甥),此点史料较一致。而"祖大寿娶吴襄之妹"一说主要见于族谱与后世叙述,正史未见明文。若此说成立,则祖大寿既是吴三桂的舅舅,又是姑父。本文按"存疑"处理。
- 一片石之战兵力:吴军约五万,李自成军约六至八万(号称十万至二十万),清军到前线的约八万。各家数字差异较大,本文取其大略,不作精确断言。
- 祖大寿墓地:祖大寿本人葬于辽宁兴城,其墓地残碑近年已有发现。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所藏石构件出自北京永泰庄,1993年考古发掘判断该墓园为祖泽润家族墓,故本文表述为"很可能是祖泽润之墓"。
- 吴三桂生年:有1608年与1612年两说。据崇祯十二年(1639)兵部履历,其时为三十二岁,倒推当生于1608年。本文不涉及具体生辰。
- 松锦之战明军阵亡数:"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出自《清太宗实录》,为清方统计,本文照录并注明出处。
四、关于"为时而作"
本文涉及当代的部分,只使用历史类比,不指向任何具体时事与人物。写作的基本框架是"统一多民族国家"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明清易代是中国内部不同政权之间的更替,本文写的是制度、成本与结构,不做族裔指责,也不对任何一方做道德上的绝对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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