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第三日,先生又踏上了出差的路途,案头只剩一盏暖灯,陪着我翻开苏轼的《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指尖划过纸页,那句“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像一阵清凉的晚风,忽然就吹开了千年前的秋夜,让我与那个站在燕子楼小园里的身影遥遥相望。
元丰元年的徐州,苏轼四十二岁,正是壮年满怀壮志的年纪。彼时王安石变法的浪潮席卷朝野,朝堂之上新旧两派争执不休,他既不愿依附新党激进的举措,又不认同旧党全盘否定的态度,只凭着一颗直言的心,屡次上书陈述政见。可官微言轻的人,在时代的洪流里本就难有立足之地,他的恳切建议终究没能传到帝王的案前,反倒成了被排挤的由头,辗转多地之后,来到了徐州任知州。
那一夜的燕子楼,月光如霜铺满庭院,好风如水漫过衣襟,曲港里鱼儿跃出水面,圆荷上露珠悄然滑落。三更鼓声沉沉响起,一片秋叶坠地,铿然的声响惊断了他的浅梦。醒来时夜色茫茫,他踏遍小园,再也寻不到梦中的踪影。曾经关盼盼独居此处十余年,守着故人的承诺不肯离去,如今燕子楼早已空寂,楼中只剩旧燕盘旋。他站在空楼前,忽然就懂了古今如梦的滋味。
作为漂泊多年的“天涯倦客”,他见过杭州的西湖烟雨,走过密州的荒僻山野,如今又在彭城的秋夜里,望着通往故乡眉山的山路,望得双眼欲穿。半生辗转迁徙,满身风尘疲惫,他多想辞官归隐,回到山中的旧居,伴着松竹度过余下的岁月。可他终究是放不下心中的民生牵挂,放不下徐州城的百姓与土地。
旁人读这首词,多看见他的失意与怅惘,看见仕途坎坷里的愁思,看见壮志难酬时的乡思。可我总觉得,这阕词里藏着东坡最通透的醒悟。他没有陷在被排挤的怨怼里,没有困在“乌台诗案”留下的阴影中,反倒借着燕子楼的旧迹,把个人的悲欢放进了古今的长河里。那些旧欢新怨,那些朝堂纷争,在千年的时光里,不过是一场大梦,后人站在他修建的黄楼前,也会像他今日凭吊燕子楼一般,发出相似的浩叹。
他从来不是消极避世的人,看似寄情山水,实则在挫折里为自己的人生开辟出了新的天地。在徐州,他带领百姓抗洪筑堤,修起黄楼留存岁月;在黄州,他于东坡之上垦荒种稻,写出了前后《赤壁赋》;往后到惠州、儋州,他总能在穷山恶水间,寻到一溪云、一壶酒的诗意。
合上书页时,窗外的夜色正浓。东坡的这句“天涯倦客”,写尽了所有异乡人的漂泊,可他最终没有被倦意困住,反倒把满身风尘,活成了照亮后世千年的文化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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