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读书(ID:choutimi)——定期收录新鲜发生的没品新闻,看这个世界的荒诞陆离,记录我们的土味时代。点击上方蓝字“抽屉读书”关注。陪你一起,品味人生!
作者/圈儿
01
1867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两江总督衙门里,曾国藩跟身边一个幕僚聊天。那天他心事很重,跟对方说,京城来的人讲,都门气象甚恶,明火执仗的案子时常出,市面上乞丐成群,甚至有妇女连裤子都没有。他问了一句:民穷财尽,恐有异变,奈何。
那个幕僚答了一段话。大意是:天下统一得太久了,势必要渐渐分解;眼下皇帝还有权威,中央政府也没烂掉,所以不会立刻分崩离析;但他断定,将来这场大祸,会先是中央政府倒掉,接着各地没有主,各人管各人的事,而这个时间,大概不出五十年。
曾国藩听完,眉头皱着,想了很久,问:那么要南迁吗。对方说,恐怕是整片陆沉,做不到像东晋、南宋那样偏安半壁。
曾国藩还是不愿意信,说本朝君德正,或者不至于。对方回得更不客气:君德是正,可国势的回报已经够厚了;本朝开国太容易,杀人太重,得到天下得到得太巧,天道难测,善恶不会互相遮盖,后来这些君主的恩泽,靠不住。
这一夜谈完,曾国藩说了一句话:我日夜盼着自己死,就是怕看见宗庙倾覆的那一天。
02
这个答话的人叫赵烈文,字惠甫,晚号能静居士,江苏阳湖人。
他出身在本地一个望族,六世祖赵申乔是康熙朝的户部尚书,父亲赵仁基做到湖北按察使。家里给他的路本来很清楚:读书,中举,做官。可这条路他走不通,三次参加省试都没中,索性绝了科举的念头,另走了一条路——给人当幕僚,同时做学问。
他进曾国藩幕府是经人推荐的,那一年是咸丰五年。头一回见面就不太顺。曾国藩也许是想折一折这个书生的锐气,让他去参观驻扎在樟树镇的湘军水陆各营。赵烈文看完回来,没被震住,反倒很不客气地说了一句:樟树这支部队营制很松懈,军气已老,恐怕靠不住。
曾国藩当时很不痛快。他见不得说大话的书生。赵烈文大概也看出对方的心思,正好母亲有病,就以这个理由告辞回了家,曾国藩也没有挽留。
偏偏就在这时候,那支部队在这一带吃了大败仗。
03
消息传来,曾国藩回头去找赵烈文,问他当初为什么看得出那支部队不堪用。从那以后,这个书生在他心里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赵烈文一生三次进曾国藩的幕府。他平时替曾国藩办的是最要紧的那一类事:机要文书、往来的函札,很多出自他的手。曾国藩跟人打交道、跟朝廷上折子,背后常常有他一份主意。
1861年,他写过一封长信给曾国藩,纵论天下大势。信里给当时几股势力各下了一句判断:太平军足以让朝廷生病,但不足以把朝廷推倒;捻军足以让地方乱,但不足以让朝廷生病;只有西洋各国志在不小,将来的祸患,没有比这一头更重的。他还建议朝廷按汉、宋的做法往外派使臣,各国都要驻人。这在中国近代史上,是头一个提出分驻各国使节的人。
曾国藩看完这封信,给他的评价是一句很高的赞语:识解闳远,文辞通雅,逸才也。
那封信写在1861年。此后几十年里,清朝的麻烦,一件一件都是照着他的判断来的。
04
再看1867年那个晚上,他说的话,为什么会有那样准。
他判断的底子,是眼睛看见的东西,不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更不是算卦。同一场谈话里他还评过两个人:恭亲王只是小聪明,不是大智慧;慈禧看上去威严,其实更容易受人蒙蔽。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恭亲王正在办洋务,是朝廷里公认的开明人物,可三十年后维新起来,他站在了反对的一边。
他敢下那些判断,是因为他一直在现场。
湘军攻下天京那年,城里大乱。赵烈文连夜去找曾国藩,催他出来制止官兵滥杀。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写,其乱如此,可为发指。一个幕僚,在主子最得意的那几天里说这种话,靠的不是胆子,是他心里那杆秤。
他还把这杆秤落在纸上。他从二十来岁开始写日记,一写三十多年,成书的《能静居日记》五十多册,两百多万字,记的是太平天国的战事、朝廷里的往来、他每天读的书、见的人、听到的话。后来的史家研究晚清,绕不开这部日记。
05
赵烈文不是只会坐在幕府里议论的人。曾国藩看重他,后来保举他去做官。
他做过直隶磁州和易州的知州,前后五年。地方上的事他做得不坏:修水利,修仓廪,给书院添钱,口碑是有的。这五年做完,他没有接着往上走,称病辞了职。
他不是不会做官,是不想做。请辞之后,他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心思:如释重负。
1875年,他彻底退出了官场,回到江南。他在常熟城南买下一座废园,那是明代一个御史的旧园子,那时已经荒了。他自己动手设计,叠山挖池,种花植树,把它重新收拾出来,后人管这座园子叫赵园。园里另盖了一座楼用来藏书,取名天放楼。
楼里存了几万卷书,还有碑帖金石。他给书都编了目,盖上一方印,印文里写着自己是阳湖赵烈文,字惠甫,号能静,客居海虞,筑天放楼收藏文翰。他在这里读书、写字、记日记,一直到去世。
那座园子后来还开出来让普通人进去看。一个在权力中心待过的人,晚年做的是这样一件事:把园门打开,让外头的人也进来走一走。
06
他为什么能看得那么远,说到底是一个简单的东西:他把看见的事如实说了出来,而且不肯替当权的人留面子。
曾国藩是他敬重的人。在那场谈话里,曾国藩说本朝君德正,很可能不至于亡。换一个幕僚,多半就顺着这句话往下接,把话说得含糊些,两边都不得罪。赵烈文没有。他顺着这句话往下拆:开国太容易,杀人太重,得天下得太巧,靠君主个人的德行撑不住。他甚至等于当面否掉了这个王朝得天下的那层合法性——而坐在他对面的,是这个王朝最忠心的臣子之一。
曾国藩的反应也很值得看。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把这个人赶出去。他听完,说的是自己日夜盼死,怕看见宗庙倾覆。一个办了几十年事的人,听到这种话,心里其实是明白的。
这两个人的关系维持了二十多年。赵烈文后来给曾国藩的儿子写信,说自己以孤身一人受知遇二十多年,虽然官位不过五品,家里也没有中等人家那份家产,可受到的恩礼、爱护、言谈的投契,那一时找不出第二个。
关注我们每天有你好看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