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周永福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

在山东菏泽老家庄台上,他种了四十年麦子、玉米、黄瓜和豆角,手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儿子周启明考上大学那年,他在村口放了一挂两千响的鞭炮;周启明在墨尔本站稳脚跟、买了带前后院的房子那年,他在老家长叹一口气,说:“洋人的地,草比人高,怪可惜的。”

六十三岁那年,周永福被儿子接去了澳洲。

飞机落地墨尔本,冷风一吹,他缩着脖子出了航站楼。周启明开一辆银色SUV来接,媳妇王琳抱着两岁的小孙女朵朵,笑得客气又小心:“爸,这边跟咱老家不一样,规矩多,您先歇着,别着急干活。”

周永福“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一眼就看见了儿子家前院那片齐腰高的草坪。

墨绿,整齐,喷水器“滋滋”转着,水珠子在太阳底下泛光。可周永福这种老庄稼人看东西,不看好看不好看,只看“出不出东西”。

“这草,一季能打多少粮?”他问。

周启明愣了:“爸,这是草坪,装饰用的。”

“装饰?”周永福咂咂嘴,“一亩地光喝水不长粒儿,洋人可真敢糟践。”

周启明和王琳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他们最怕的事,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一

周永福不是来享福的。

老伴走得早,儿子在万里之外,老家兄弟侄子各过各的。他一个人住村里,白天听鸡叫,晚上听狗吠,电视里放的都是听不懂的普通话广告。儿子劝了三年:“爸,你过来带带孩子,顺便把身体养养。”

他嘴硬:“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坟头草都比你高我才信。”

可到底还是来了。

来了才发现,澳洲的房子大,院子大,规矩更大。

头一个星期,周永福还算安分。早上五点半起,绕小区走一圈,看洋人遛狗、跑步、推婴儿车。他背着手,像在巡视自家庄稼地,看得小区里几个晨跑的白人老大哥发毛。

第八天,他忍不了了。

后院角落有一块半荒着的地,原先房东种过几棵柠檬树,后来不管了,土硬得像砖,野草有半人高。周永福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像是看见了熟人。

“这地,睡死了。”他嘟囔一句。

第二天清早,周启明和王琳还没起,听见后院“哐当”一声。

冲出去一看,周永福已经把家里那把旧铁锹翻出来了,裤腿卷到膝盖,正一锹一锹刨草根。露水没干,他鞋帮子全是泥,额头上的汗亮晶晶的。

王琳急了:“爸!你干啥?”

“松松土。”

“这是人家的院子!”

“启明买的就是这院子。”周永福头都不抬,“地荒成这样,它不疼啊?”

周启明揉着太阳穴:“爸,澳洲跟国内不一样。你别随便动土,市政、社区、strata(小区管理)、邻居,哪一关都能找事。”

周永福没听懂“strata”,但听出了儿子话里的“你别惹事”。

他停了锹,看了儿子一眼。

“我种点菜,自己吃,不偷不抢,能惹啥事?”

周启明还想说,王琳拉了他一把,用中文低声道:“让他干吧,不干活他在这儿一天都待不住。你没看他晚上对着手机里老家那块地发呆?”

周启明闭了嘴。

三天后,后院那块硬地翻了出来。周永福从行李箱底层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老家带来的种子: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甜瓜、小葱、香菜。纸包上用圆珠笔写着字,皱巴巴的,像他这趟远门的护身符。

王琳看见那些种子,鼻子有点酸。她知道,这老头不是来当“洋老人”的。他是把老家那一口井、一垄土、一簸箕豆角,全装进塑料袋里带过来了。

二

头一回投诉,来得比瓜苗还快。

隔壁住的是史密斯太太,七十来岁,白发烫得蓬松,门前摆两排玫瑰,爱干净爱到有点神经质。她第一次看见周永福扛着竹竿进院子,还当是哪儿来的工人。

等看清是个中国老头,正往后院插竹片搭黄瓜架,她皱了眉。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

王琳开门,史密斯太太站在门口,蓝眼睛很礼貌,嘴唇很紧:“Mrs. Zhou,你们后院那个……结构,符合council规定吗?”

王琳英文一般,听个半懂,连比带划:“Just vegetables. 蔬菜。Eat. 吃。”

史密斯太太摇头:“Front yard must keep neat. 前院要整齐。你们前院草坪边上也堆了陶盆、泡沫箱,社区会投诉。”

王琳回头看周永福。

周永福正蹲在门口洗葱,听见“投诉”两个字,耳朵比年轻人还尖:“她咋呼啥?我又没种到她锅里。”

王琳哭笑不得:“爸,人家说前院不能乱摆盆。”

“前院太阳好,葱喜阳。”周永福理直气壮,“你让他种花,花能下锅?”

那天没闹起来,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周永福不管。他这人,地里的事从不肯输。老家村里当年分地,有人多犁他半垄,他能追出二里地。现在到了澳洲,语言不通,但“地不能荒”这条,他当成祖训。

他不但后院种,前院草坪边也摆了泡沫箱。小区里别的洋邻居开始侧目。

澳洲郊区这种房子,前院草坪是“脸面”。谁家草坪黄了、信箱歪了、垃圾桶摆错日子,业主群里都能聊半天。周永福那几排泡沫箱一摆,像在整条街脸上画了道泥巴。

第二次投诉,是匿名递到小区物业的。

理由写得一本正经:“疑似未经审批改变前庭景观,使用非标准容器种植,可能影响虫害管理及社区外观。”

周启明收到邮件,头疼得想撞墙。

他是个普通IT男,三十好几还在加班改需求,最怕生活里出“正式函件”。他下班回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跟周永福说软话:“爸,你前院那箱子,先收进来行不?物业来话了。”

周永福正在择豆角,手不停:“我种我的菜,他物业吃不吃?他要是吃,我给他摘一把;他不吃,他管我箱子干啥?”

“这是人家的制度。”

“制度也得讲理。地是我儿买下的,我不祸害,不偷水,不招贼,种几棵葱犯哪门子王法?”

周启明嗓门忍不住高了:“你以为都跟你村长熟啊?这儿投诉一次,信用、保费、卖房都麻烦!我攒这套房子容易吗?”

这句话像根刺。

周永福择菜的手停了。他抬眼看看儿子——头发掉了不少,眼角有红血丝,衬衫领子磨毛了。他忽然想起启明小时候在村头写作业,冻得鼻涕过河,如今倒成了怕物业的人。

屋里静了几秒。

王琳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赶紧打圆场:“爸,启明不是不让你种,是让你种后院,别搁前院。咱入乡随俗,行不?”

周永福“哼”了一声,没再驳。

当晚,他把前院泡沫箱搬回后院。可心里那点不舒服,也像野草一样,悄悄扎了根。

他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他这辈子信的是:人勤地不懒,手上有活,日子就不空。你让他成天坐在沙发上看英文电视、遛弯晒太阳,他觉着那是“等死”。

三

第三次投诉,是因为味道。

周永福从国内带来个老习惯:淘米水、豆渣、碎菜叶,攒起来沤肥。老家院子里墙角一缸,夏天苍蝇嗡嗡,但浇出来的黄瓜顶花带刺,咬一口能甜到耳根。

澳洲这院子没缸,他就在后院角落放了个盖不严的旧桶。

七月天,墨尔本虽说不热,但连续几天阴雨,桶里发酵味儿顺着风往隔壁飘。史密斯太太家后阳台正对着,她闻了两天,终于忍不了。

这次不是邮件,是亲自敲门。

周永福开的门。

史密斯太太捏着鼻子,很克制地说:“Mr. Zhou,那个气味,像……dead something。是不是有动物死了?”

周永福一听,乐了:“啥死东西,肥!”

“Fee?”

“肥。喂地的。你们洋人买那袋装化肥,烧根。这叫有机肥,老祖宗传的。”

史密斯太太没听懂“有机肥”,但看懂了桶里黑乎乎的东西,脸色一下白了,转身就给council打了电话。

第三天, council 的人来了。

一辆白车,穿荧光背心的小伙子,拿着单子绕后院看了一圈,又掀开肥桶闻了闻,眉头拧成麻花。周永福在旁边特自豪:“你尝尝?不敢尝,闻闻也行,这味儿正着呢。”

小伙子差点吐出来,连说:“No no no,this is not allowed in residential area.”

周启明下班赶回来,陪着笑脸解释、道歉、承诺马上处理。最后把那桶“东方液体黄金”倒进下水道冲掉,又喷了半瓶除味剂。

史密斯太太在篱笆那边冷冷补了一句:“你们中国人,总是把院子当农村。”

周永福听见了。

他没吵,也没回嘴。只是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去后院转。

他坐在客厅窗边,望着外面黑乎乎的草坪,摸了摸兜里那包烟——戒了八年,这会儿竟有点想抽。

王琳给他端了杯热茶:“爸,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这样,跟谁都横,上次还跟送快递的吵过。”

周永福接了茶,半天说一句:“我不是气她。”

“那气啥?”

“我气我自己。”老头声音很低,“我寻思着我来了能帮启明看看孩子、做做饭、种点菜,他省点钱,我有点用。结果倒好,我成他麻烦了。”

王琳眼圈一下红了。

她不是不烦这老爷子。泡沫箱、肥桶、半夜起来给西红柿绑绳,蚊子叮得满腿包,还非说“虫子也馋口热的”。可她更知道,这老头是周启明的根。没有这双泥巴手,就没有周启明书桌上那盏灯。

“爸,”她轻声说,“你不是麻烦。启明就是怕。他在这边活得紧,怕出错,怕被另眼相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永福“嗯”了一声,把茶喝完,碗底磕在茶几上,像给自己壮胆。

“我懂。可我就是闲不住。”

四

第四次投诉,最伤感情。

起因是周永福觉得后院柠檬树底下那块荫地浪费了,又见小区公共绿地边上有一溜没人管的野地,草都黄了。他琢磨:这地空着也是空着,我顺手开出来,种点南瓜、冬瓜,秋天街坊都尝尝,多好。

他没跟儿子说。

周六一早,拿把小锄头就去了。公共绿地不算他家院子,但他当成了“村集体边角地”。老家谁家房前屋后开点荒,队长睁只眼闭只眼,秋后分两根萝卜就完了。

他刨了半上午,堆起三垄土,撒了南瓜籽。

中午被巡逻的业主委员撞见。

那是个本地中年男人,姓格兰特,穿骑行服,说话又快又硬:“Hey mate,you can’t dig here. It’s common property!”

周永福听不懂,只笑:“南瓜,pumpkin,good!”

格兰特脸都绿了,当场拍照,业主群炸了。

“中国老头在公共绿地开荒!”

“破坏原生植被!”

“会不会引老鼠?”

“前院泡沫箱就算了,现在动公共地,太不把规则放眼里。”

周启明下午接到物业电话,魂都快飞了。他骑着电驴赶过去,看见爹正蹲在地头,用袖子擦汗,旁边围了七八个洋邻居,像看猴。

他羞得耳朵发烫,压着嗓子吼:“爸!你疯了?这是公家地!”

周永福这回也火了:“公家地荒着,我种点南瓜,秋后送他们吃,我图啥?图升官?”

“人家不认这个!你这是 breach(违规)!”

“我 breach 你个头!”周永福一辈子没在村口输过架,这会儿被亲儿子当众呵斥,老脸挂不住,“我告诉你周启明,我宁可回老家住危房,也不在这洋地方当废物!”

说完,把锄头一撂,走了。

当天晚上,家里像停了电。

周启明在客厅闷头查“公共绿地违规种植罚单”,手抖。王琳哄睡了朵朵,过来劝:“你当着外人面吼他,他受得了?他这辈子最看重‘人前体面’。”

“我体面也快没了!”周启明眼眶发红,“我在这边是个啥?是个写代码的打工仔。老板骂我我笑着,客户改需求我熬通宵。我就想安安稳稳还完房贷,孩子上幼儿园。他倒好,前院后院公共地,全给咱家刷存在感。”

“可他也是想有个存在感啊。”

周启明不说话了。

卧室里,周永福背着身躺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家侄子发来视频:村里老井边,几棵老槐树,谁家媳妇在洗衣服。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蹭了蹭,像摸那口井。

他不是不懂儿子难。

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这把老骨头,到了万里之外,啥也不是。

不是爹,不是农民,不是长辈。是个“文化冲突的源头”。

五

第五次投诉,来得安静,却最狠。

史密斯太太联合对面两户邻居,给市政和小区管委会递了正式意见,附照片九张:泡沫箱、竹架、肥桶、公共绿地三垄南瓜、周永福蹲地头抽烟的背影。

标题很克制:Neighbourhood amenity and biosecurity concerns(社区环境与生物安全顾虑)。

翻译过来就是:这中国老头,把整条街的档次和规矩都搅了。

管委会回函:限两周内恢复前庭原状、清除公共绿地作物、不得继续使用非标准堆肥容器,否则上报市政处罚。

周启明捏着函,手冰凉。

他跟王琳说:“要不,让爸回国内住半年?等风头过了……”

王琳盯着他:“你说真的?”

周启明不吭声。

话传进周永福耳朵里,他没闹。只是第二天一早,把自己带来的种子包摊在桌上,一包一包重新理好,用橡皮筋扎上,放进行李箱。

王琳看见了,心像被门夹了一下:“爸,你收拾东西干啥?”

“启明难。我不给他添堵了。”

“咱没说赶你走!”

“你们没说,可你们脸上有。”周永福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疲,“我在这,启明见我就紧张,你做饭都得给我单独炒个辣的。我图啥?图当个负担?”

王琳眼泪啪嗒掉下来:“爸,你别这样。启明昨晚后悔得扇自己嘴,你不知道。他说‘我小时候我爸把仅有的一只咸鸭蛋塞我饭盒里,我现在倒嫌他丢人’。”

周永福怔了怔,别过脸去。

窗外,后院那几垄菜正旺。西红柿红了三个,黄瓜坠得架子弯,甜瓜的藤爬过竹竿,悄悄结了小钮。他天天凌晨浇水、绑蔓、捉虫,手心磨出的新茧压着旧茧。这些菜不知道人间规矩,只知道:有人真心待它,它就肯长。

可人跟人,比菜难伺候。

六

转机不是从“讲和”开始的,是从一场旱和一口玫瑰开始的。

墨尔本那阵连着二十多天没正经下雨。小区自动喷灌限时,草坪开始泛黄。史密斯太太最宝贝的那丛老玫瑰,叶子卷了边,花苞没开就蔫。

她雇的园丁休假,儿子在别的州,自己又搬不动水管。

有天傍晚,史密斯太太穿着园艺围裙,拿喷壶一点一点舀水救花,样子又倔又可怜。

周永福在后院看见了。

他本来可以关窗。可他这人,见庄稼蔫、见花快死,手比脑子快。

他拎起自家那桶存了一天的雨水,趿拉着拖鞋,走到篱笆边,用蹩脚英文加手势:“Rose?Water?”

史密斯太太抬头,戒备:“Yes,but…”

周永福不等她说完,把水桶从篱笆缝递过去:“你浇花。我存的水,不花钱。”

史密斯太太愣住。

周永福又指指自己后院:“我种菜,不偷水。rain water,下雨接的。你莫怕。”

老太太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投诉五次的中国老头,脸上晒得黑红,袖口沾泥,笑得有点憨,一点也不像“破坏社区环境的人”。

她迟疑着接过桶。

周永福顺手又掰了两根自己种的黄瓜递过去:“你尝。不施洋肥,没毒。”

史密斯太太半信半疑咬了一口。

“……Oh my God.”她眼睛一下子睁大,“This is actual cucumber. 超市那种像水泡木头。”

周永福乐了:“那当然。地喜人,人喜地。”

从那根黄瓜开始,篱笆两边的冰,裂了条缝。

七

真正让整条街“破防”的,是甜瓜熟了。

周永福从老家带来的那包甜瓜种,叫“羊角蜜”,老家沙土地里最出名的货。墨尔本土不算沙,但他用腐叶、锯末、少量鸡粪(合法买的袋装有机肥)调了土,苗子竟比国内还壮。

一月底,瓜熟了。

那瓜皮黄里透白,放在厨房窗台上,香气能顺门缝钻到玄关。周永福自己舍不得吃,先挑了最周正的几个,用塑料筐装着,挨家挨户送。

第一户,史密斯太太。

门开了,老太太看见那筐瓜,退了半步:“Mr. Zhou,we already… complained five times.”

周永福听不懂“five times”,但看懂她指了指自己,又伸了五根手指。他咧嘴笑:“晓得。投诉五次,不耽误送瓜一次。你尝,不甜你砸我门。”

史密斯太太到底接了。

切开,满屋香。

她孙女来吃饭,咬了一口,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Grandma,this is better than ice cream!”

老太太沉默半天,第二天专门烤了一盒黄油曲奇,让孙女端去周家:“Tell him… thank you. And sorry.”

小姑娘站在周永福门口,憋出一句:“Grandpa Zhou,my grandma say… you are not weird. You are wizard.”

周永福没听懂“wizard”,王琳翻译:“巫师。小孩意思是你会魔法。”

他乐得直拍大腿:“啥魔法,粪土里长出来的。”

第二户,是对面年轻夫妻,马克和艾米。两人租房住,疫情后物价飞涨,超市西红柿贵得离谱。周永福送了一兜小番茄和青椒,比划着:“Salad,good。Money,save。”

马克尝了口番茄,愣住:“This tastes like my mum’s garden in Tasmania.”

他妈在塔州有个老菜园,他十年没回去了。

当天下午,马克拎了瓶红酒来敲门:“Can I trade?Wine for tomatoes?”周永福哪懂红酒好坏,乐呵呵收了,转头跟王琳说:“这洋小子实诚,拿酒换茄子的,不亏。”

第三户,就是当初举报公共绿地的格兰特。

周永福本不想送他。

王琳劝:“爸,你越不送他,他越觉得你记仇。你送了,他面子挂不住,反倒得琢磨自己前头是不是太轴。”

周永福想了想,挑了根最直的黄瓜、两个最红的西红柿、一个羊角蜜,敲开格兰特家门。

格兰特一看是他,尴尬得耳朵红:“Uh… hi.”

“Tomato. Cucumber. Melon.”周永福把菜往他手里一塞,拍拍他胳膊,“You good man. Rule good. But people also good.”

格兰特没忍住笑了:“You speak like a philosopher, mate.”

从那天起,整条街的语气变了。

业主群里有人发:“Chinese neighbour’s melon is unreal.”

有人回:“My kids won’t eat veggies,now they ask for Mr. Zhou’s carrots.”

格兰特自己发了一条:“Maybe our by-laws need an edible garden clause.”

周启明刷着群消息,手有点抖。

他想起自己为了“规矩”把爹推出去的样子,又想起爹蹲在地头被洋邻居围着看的样子。原来真正打通这层墙的,不是英文,不是律师函,不是物业邮件,而是一根黄瓜的味儿。

八

可故事要是到“送瓜和解”就完,那是鸡汤,不是日子。

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甜瓜熟了之后,邻居们开始上门“换菜”。一开始是好玩,后来变成习惯。周末周家后院像个小集市:史密斯太太拿曲奇,马克拿红酒,印度邻居普丽娅拿自制的芒果酸辣酱,意大利老头托尼拿无花果和橄榄,周永福回赠黄瓜、辣椒、香菜、西红柿。

语言不通,全靠比划、翻译软件和笑声。

周启明和王琳也慢慢被拽进来了。王琳本来嫌公公土,这会儿跟着学摘豆角、装袋子,发现洋邻居居然追着问“这香菜咋种”;周启明下班回来,脱了西装也去绑藤,被托尼笑话“you work like a farmer’s son”,他第一次没觉得丢人,回了一句:“I am.”

可人一多,新矛盾就冒出来。

有邻居开始暗示:“周先生,你多种点,我们买。”

有人直接问:“能不能搞个小摊?周末卖,肯定火。”

还有人把朋友带过来,指着周家后院说:“看,中国魔法治沙漠。”

周永福有点飘了。

老庄稼人经不起捧。他寻思:我种了一辈子地,到澳洲倒成“专家”了?于是又去公共绿地边上开了一小片,想种点冬瓜送福利机构。

周启明发现时,差点没背过气:“爸!上回差点罚单,这又去?你以为送瓜送明白了,规则就没了?”

周永福不服:“上回他们吃了瓜,格兰特都跟我喝酒了,还能把我咋的?”

“人和人好归好,制度归制度!你再动公共地,人家不是反感你种菜,是觉得‘这中国人永远不懂边界’。你让我以后怎么在街坊面前抬头?”

这次没吵大,但父子俩都累了。

周永福夜里翻来覆去:我还是多余。

周启明夜里也翻来覆去:我是不是把爹活成了“合规项目”?

九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朵朵生病。

小孙女两岁半,某天吃了邻居家换来的草莓,浑身起疹子。王琳吓得叫救护车,医院一查:疑似农药残留或交叉过敏。

不是周永福的菜——他从不打药。可邻居换来的草莓是别家阳台种的,用了超市买的化学药,没洗干净。

周永福一听“朵朵进医院”,腿都软了。

他不是怕担责,是怕“我这一院子破菜,连累孙女”。

朵朵脱敏后没事了,王琳抱着孩子哭,周启明坐在医院走廊,手捂着脸,半天憋出一句:“以后别乱换东西了。”

周永福站在走廊尽头,像根被霜打过的玉米秆。

他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一切——种子、泥巴、老法子、热乎劲——在人家这套精密生活里,都是“风险”。

第二天,他主动把后院靠篱笆的几垄拔了。

王琳拦:“爸,朵朵是对草莓过敏,不是你瓜的问题。”

“一样。”周永福声音哑,“我这是老法子,可架不住别人家乱来。我种菜行,不能让你们家跟着冒风险。启明在这边最怕‘出事’,我偏总给他惹事。”

他头回认了“边界”这俩字。

不是被罚单吓的,是被孙女那张小脸吓的。

十

秋天的时候,整条街开了一场“不完全正式”的会。

格兰特牵头,在周家后院摆了折叠桌,史密斯太太带了茶,托尼带了葡萄,普丽娅带了咖喱叶。周启明硬着头皮当翻译。

议题就一个:周老爷子这菜园,以后怎么存在,才既不让周家为难,也不让社区别扭。

周永福也被按在椅子上。他一身旧汗衫,手像树皮,坐在一群洋邻居里,像棵老榆树被请进会议室。

格兰特先说:“老周(Old Zhou)的菜,是这条街最好的东西。但规则得有。我建议:后院随意种,前院用木箱替代泡沫箱,肥料用市售有机颗粒,公共绿地一律不动。”

史密斯太太慢悠悠接话:“我补充。他那个……淘米水桶,不行。但我同意他给我玫瑰浇水。另外,他送我的瓜,我孙女念叨了三周。”

托尼举手:“我可以教他搭正规藤架,比竹竿好看, council 也不找茬。”

普丽娅笑:“我负责标牌:Home grown,no pesticide(自家种,无农药)。印度香料植物也可以混着种,多元文化嘛。”

周永福听不太懂,但看大家笑着看他,就明白了:这不是赶他,是给他“落户”。

他喉咙发紧,忽然站起来,用蹩脚英文加中文混着说:

“我,山东菏泽人。种地四十年。不来澳洲,不知道地是脸面,菜是麻烦。可我懂一件事——地不骗人,菜不骗人,人对了,味儿就对了。你们规矩我守。你们玫瑰我浇。你们孩子吃我菜,我高兴。可我也有一样:别把我当怪物,也别把我当景点。我就是个老农民,想有点用。”

说完,他举起马克送的那杯红酒,手抖得酒晃出来一点。

一院子人,洋的土的,全举了杯子。

史密斯太太轻声说:“You are not a problem,Old Zhou. You are the neighbourhood’s vegetable heart.”

王琳翻译完,周永福没听太懂,只咧嘴:“啥心不心的,能让我接着种就行。”

十一

真正让周永福“站稳”的,不是邻居改了看法,是儿子终于懂了爹。

入冬前,周启明公司裁员,他焦虑得失眠,半夜起来客厅坐着。一推后门,看见院子灯亮着——周永福披棉袄,正蹲在菜畦边给过冬的菠菜盖旧毯子。

墨尔本的冬夜凉,老头呼出的白气一小团一小团。

周启明站了好久,忽然说:“爸,我小时候你也是这么给生产队苗子盖草吧?”

周永福吓一跳,回头:“你咋起来了。”

“怕你冷。”

“冷啥,地比人知冷知热。你盖错了,它不长是给你看;你盖对了,开春一掐嫩尖,甜得人牙软。”

周启明走过去,蹲下来,跟爹并排。

“爸,我前阵子不对。我把你当‘风险项’管。可你不是风险项。我是太怕在这边活得不体面,怕邻居看低我,怕邮件、罚单、信用。你种菜,我看见的是‘又要出事’;可他们看见的,是有人把日子种活了。”

周永福沉默半天,说:“启明,你打小听话。可人不能光听外头的。外头说草比菜贵,你就信;外头说老头别动土,你就慌。咱老周家的人,腰得跟高粱似的不怕风。”

“我懂了。”

“你懂个屁。”周永福笑骂,“你就是累糊涂了。明天我给你烙饼,猪肉白菜的,吃完上班,该扛还得扛。但记住——你爹不是你简历上的污点。”

周启明眼眶一下热了。

他三十二岁,在异国做了七年码农,英语说得比爹溜,可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身上最值钱的那部分,不是学位、薪资、房贷比例,是眼前这双冻红的手教出来的——不怕土,不怕慢,不怕把冷硬的日子焐热。

十二

第二年春天,小区真改了规矩。

格兰特和几位邻居联名给业主会递了提案:在合规前提下,允许“edible frontage”——前院可用统一木质种植箱种食用植物,但高度、材质、间距有标准;肥料只能用密封市售有机肥;公共绿地仍不动,但可在社区许可的花圃里设“共享香草角”。

文件里没写“中国”,没写“周永福”。

但附了张照片:周永福蹲在木箱边摘香菜,史密斯太太在旁边笑,朵朵举着一根黄瓜比自己脸还长。

周永福成了整条街的“Garden Grandpa”。

可他还是那个周永福。

早上五点半起,先去后院转一圈,看哪棵苗弯了、哪根瓜藤该绑;回来给朵朵煮小米粥,自己就着咸菜吃馒头;周启明和王琳上班后,他拎剪子去史密斯太太家帮修剪玫瑰,顺手塞她一把小葱:“你那玫瑰缺氮,葱皮埋底下,比你们洋肥灵。”

史密斯太太现在会说半句菏泽味中文:“周,谢——葱——”

他乐:“恁这洋腔,比俺村广播好听。”

十三

有天晚上,周永福坐在后院塑料凳上,周启明端杯茶过来。

“爸,你后悔来澳洲不?”

老头想了想:“刚来那阵,悔。觉着自己是棵被拔起来的葱,根还湿着,土没了。”

“现在呢?”

“现在?”周永福朝黑乎乎的菜地努努嘴,“你看那菠菜,叶子都支棱着。地认人。人认地。你把我扔撒哈拉我也种不出啥,可你给我巴掌大一块土,我就还你一桌子菜。街坊也一样。头回见,我是‘乱种地的中国人’;瓜熟了,我是‘老周’。人跟人哪有天生顺的?得有东西串起来。菜,就是咱的线。”

周启明笑了:“你这水平,能写头条了。”

“写个逑。我就会种。你们年轻人爱写‘治愈’‘和解’‘文化碰撞’,我不管那些。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夜风把瓜藤吹得轻轻晃。

“人心里都有块荒着的地。你不刨它,它就长刺、长怨、长规矩和怕。你肯弯下腰,浇点水,施点肥,种点不怕丢脸的真心,它就能结瓜。瓜熟了,不用你敲门,人都自己来了。”

周启明没说话,仰头看澳洲南十字星。

他忽然觉得,爹不是被接来“养老”的。

爹是来替他,把那块叫“家”的荒地,重新犁开的。

十四

入夏后,羊角蜜又熟了。

这次周永福没一家一家送。

他在后院钉了块小木牌,王琳写的英文:

“Old Zhou’s Garden — help yourself,one veg,one smile.”

街坊们来,自己摘,自己往门口小竹篮里放曲奇、红酒、鲜花、手写纸条。

有个新搬来的年轻妈妈,丈夫在外地,独自带娃,抑郁得连窗帘都不拉开。有天她被孩子拽出来,在周家篱笆外站了很久。

周永福看见,不问“你咋了”,只递了根黄瓜:“你尝。不甜你骂我。”

她咬了一口,眼泪跟着汁水流下来。

后来她成了后院常客,帮周永福育番茄苗,周永福教她:“苗像人,别老盯,别老浇。你越慌,它越蔫。你该干啥干啥,土里有底,它自己往上挣。”

她听懂的不是种菜。

十五

秋天社区办邻里节,格兰特提议让周永福讲两句。

周永福站花坛边,手里还攥着刚拔的草,面前几十个洋邻居、几户华人、几个追鸡的小孩。

他憋了半天,只说了几句:

“我在中国种地,地是命。到澳洲种地,地是桥。你们规矩多,我开头嫌烦。可后来我明白,规矩不是拦人的,是怕人欺负人。我老头子不懂 council,但我懂——你肯给人递根黄瓜,比递张律师信管用。

你们也不用学中国人刨地。你们留着草坪,种点迷迭香、草莓、番茄,也好。别让地空着,别让人也空着。

我这一生,没出息,就种明白了几垄菜。可我看你们现在肯跟我站一块儿,我就觉着:地不分中外,菜不分洋中,谁真心侍弄,谁就有收成。”

台下安静两秒,史密斯太太先鼓掌,拍得手心通红。

朵朵在人群里举着半根玉米喊:“爷爷!瓜!”

周永福笑骂:“那叫玉米,小傻妮儿。”

十六

有回王琳悄悄问公公:“爸,你当初要是真被启明送回去,咋办?”

周永福正晒种子,头也不抬:“回就回。可他送不掉。”

“咋哩?”

“他心里那块地,已经让我种上东西了。你以为瓜是地里长的?瓜是人心长的。人心一旦尝过‘有人肯为你翻土’的味儿,就忘不掉。”

王琳愣了愣,忽然笑了:“爸,你比心理医生厉害。”

“心理医生懂个逑。他没刨过板结土。土板了,得用劲;人板了,得用情。劲太猛,土碎人伤;情太软,草压不住。得是——天不亮就去,天黑了还惦记,手破点皮,也不骂地。”

十七

冬天再来时,周永福病了一场。

流感烧到三十九度,咳得睡不着。

这回轮到邻居们敲门了。

史密斯太太端来鸡汤(她儿子做的),马克送来加湿器和退烧药,普丽娅熬了姜黄奶,托尼搬来自家不用的大功率暖风机。周启明请了三天假,夜里守在爹床边;王琳把后院菜全盖好,寸步不离。

周永福烧得迷糊,梦见老家麦田,梦见启明小时候趴在炕沿写作业,梦见自己扛着黄瓜架走过整条街,街两边全是人,都冲他笑。

他醒来说胡话:“瓜熟了……都来……别锁门……”

王琳握着他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爸,门没锁。整条街都在呢。”

第四天退了烧。

他下床第一件事,不是量体温,是趿拉着鞋去后院看菠菜。

一地青汪汪的,盖的旧毯子压住了几棵,他心疼得直嘬牙:“启明!你盖太厚了,菜也怕闷!”

周启明跟出来,哭笑不得:“爸,你命比菜金贵,你知不知道?”

“菜命也金贵。你别拿人命压菜命。都是命。”

十八

第三年春天,周永福在澳洲满三周年。

小区前庭那排统一木箱里,不只周家种菜了。

史密斯太太拔掉一小角玫瑰,种了生菜和樱桃萝卜;马克家前院一半草坪改成番茄和罗勒;印度邻居普丽娅种了香菜、秋葵、咖喱叶;连最轴的那位退休教师,也在门口摆了个小陶盆,种了三棵小葱,见人就炫耀:“Look,Chinese style.”

业主群里有人发图:整条街前院,从“整齐的绿”变成了“热闹的绿”。

格兰特写了封邮件给市政,附照片和邻居签名,题目叫:

“From lawn to lunch:how one old man taught a street to eat together.”

市政回函很官方,但最后一句是:

“Edible landscaping,where compliant,is welcome.”

周启明把这句翻给爹听。

周永福“哦”了一声:“说半天,就是‘能种,但别作’。”

“对。”

“那咱本来就是这样。”

十九

有天傍晚,父子俩在后院绑藤。

周启明忽然问:“爸,你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啥?”

周永福想了想,没说“供出大学生”,也没说“在澳洲把洋邻居收服了”。

他说:“是你十岁那年,村西头旱,井快干了。我半夜起来,拿瓢一瓢一瓢往苗根上喂水,你娘说‘明儿再浇不行?’我说‘苗跟孩一样,渴了不能等’。第二天你考了双百,苗也活了。我就信这个:该当下干的,别拖;该心疼的,别端着。”

周启明手上一顿,藤蔓的须子缠上他手指,软软的,像爹的话。

“爸,我以前觉得你来,是我要养你。现在懂了,是你来养我。”

“养个屁。你工资比我种一辈子地都多。”

“不是钱。”周启明声音低,“是别把日子过成邮件和罚单。是人还得有人味儿。”

周永福嘿嘿笑,晒得黑红的脸像颗熟透的羊角蜜:

“你总算不像个洋秘书了。”

二十

夏天最热那天,整条街在周家后院办了场“瓜宴”。

没有主席台,没有横幅。长条桌上摆着:羊角蜜、西红柿、凉拌黄瓜、辣椒炒蛋、王琳蒸的馒头、史密斯太太的曲奇、马克的红酒、普丽娅的芒果酸辣酱、托尼的无花果塔、印度那家的孜然土豆、越南租客做的青芒沙拉。

朵朵三岁半,满嘴瓜汁,举着块甜瓜满院跑:“Grandpa made sun!”

周永福坐在塑料凳上,裤腿卷着,脚上一双旧解放鞋(王琳网购的),手里端着马克送的红酒杯,杯里其实是白开水。

格兰特举杯喊:“To Old Zhou!”

全体喊:“To Old Zhou!”

周永福站起来,摆摆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最土的话:

“都别嚷。吃。凉了不香。明儿还得浇水。”

人群哄笑。

史密斯太太用蹩脚中文喊:“老周——你——是——好——人——”

周永福乐得直抹眼:“恁这调,比县剧团还浪。”

二十一

后来有华人自媒体来拍,想写“中国大爷在澳洲开荒菜园,邻居投诉五次,瓜熟了全来敲门”。

周永福不接受摆拍。

“我不是耍猴的。”他把记者晾在门口,“你要拍,就拍我刨地、捉虫、沤肥——哦沤肥不兴了。那你就拍我浇水。别拍我笑,笑是你们要的,不是地里长的。”

记者只好拍他蹲地头摘虫,拍他给史密斯太太递葱,拍他教朵朵认香菜和野草。

视频发出来,配文很煽情。周永福看了两分钟,关掉:“花哨。俺这辈子就一条:别叫地闲着,别叫人冷着。”

二十二

有天深夜,周启明起来喝水,看见后院灯还亮着。

爹正蹲在地上,拿小刀把羊角蜜藤上多余的杈子削掉。澳洲的虫子嗡嗡,远处有狗叫,空气里有熟瓜的甜。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爸,大半夜削杈干啥。”

“杈多了,瓜不甜。人也是。心里杈子多,日子就不甜。”

“啥杈子?”

“面子、怕、跟人比、怕别人说咱土。”周永福把削下的杈子扔桶里,“你留一两棵正经蔓,其余的全去了。地有力气,都供到瓜上,瓜才香。”

周启明忽然问:“那我呢?我心里啥杈子最多?”

周永福看他一眼:“你啊?‘怕不像别人’。”

周启明一愣,笑了。

“爸,你比心理咨询师还贵。”

“贵个逑。我一小时换你两根黄瓜就干。”

二十三

秋天,周永福收到一封市政来信,不是罚单,是邀请:

“Community Garden Advisory Group 想请 Old Zhou 做嘉宾,分享低成本、低水耗家庭菜园经验。”

周启明高兴得差点发朋友圈。

周永福不去:“我去说啥?说‘别让地睡死’?洋人记笔记,转头还是买袋装沙拉。真想学,就来我院里,我让你刨半小时地,手起泡了,你才懂土。”

可他到底还是去了一次。

上台没拿稿,拎了根黄瓜、一把葱、一个羊角蜜。

他说:

“你们澳洲水贵、菜贵、人工贵。可最贵的,是没人愿意弯腰。地不挑人,挑勤快。你今天弯腰,它明天还你一口鲜。你老想着‘别人怎么看’,它就只还你草坪和发票。

我是中国老头,不懂你们议会。可我懂:家不是房子,是有人肯为你翻土;街不是街道,是瓜熟了敢敲门。你们投诉我五次,我不记仇。为啥?你们没尝过我瓜。尝过了,谁还舍得恨一个种甜东西的人?”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散会后,一个年轻白人妈妈追出来,红着眼说:“我妈去世前在乡下种菜。我今天听见你说话,像听见她。”

周永福递她一根葱:“拿去。种窗台也行。人一伸手摸土,就不那么孤单。”

二十四

日子往后,就不是“冲突—和解”的剧本了,是烟火。

周永福依旧五点半起。

依旧骂周启明“别老盯电脑,眼珠子熬成咸蛋”。

依旧给史密斯太太送葱,给马克家孩子摘小番茄,给普丽娅留最辣的辣椒做咖喱。

依旧在前院木箱边蹲半天,看蜜蜂落在罗勒花上。

可他也不再动公共地,不再用臭肥桶,不再把“俺老家”挂嘴边当盾牌。他学会了说:“Rule is rule,但 rule 也能给人留条藤。”

周启明也变了。

他开始周末不接需求,穿拖鞋在后院拔草;学会跟老板说“我下午要种瓜,晚点交”;学会在业主群回:“我爸的菜不是景点,是邻居。”小区里谁再说“中国人总爱种菜真土”,他会回一句:“你尝过再评价。没尝过,就闭嘴尊重。”

王琳最明显。

她以前嫌公公土、汗味重、泡沫箱丢人。后来她开始在厨房窗台种小葱和薄荷,下班回来先

王琳最明显。

她以前嫌公公土、汗味重、泡沫箱丢人。后来她开始在厨房窗台种小葱和薄荷,下班回来先去后院掐两根香菜,说“超市那香菜跟草似的,没魂儿”。她甚至偷偷跟周永福学了一手:用淘米水加橘子皮泡三天浇花,不臭,史密斯太太闻了都夸“像香薰”。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后院那架黄瓜,藤蔓一天长一寸,你不注意,忽然就爬满了架子。

可生活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更像周永福种的南瓜藤——看着往一个方向爬,冷不丁就拐个弯,给你来个意想不到的结。

二十五

变故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

那年深秋,周启明正吃晚饭,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号码,没存,但区号是国内的。

接起来,是老家堂弟周启军。声音急,带着哭腔:“启明,不好了,咱叔……就是咱大爷,周永山叔,不行了。”

周永福筷子顿在半空。

周启明脸色变了:“哪个医院?啥病?”

“胃癌晚期。查出来三个月了,瞒着你爸。这阵子腹水,吃不进东西,就念叨哥的名字。你快跟叔说一声,让他……回来一趟。”

周永福把筷子放下,手在桌布上蹭了蹭,没说话。

王琳和周启明都不敢看他。

堂弟在电话里又补了一句:“叔,大爷走前就想见哥一面。他老说,小时候哥把窝头掰一半给他,他记了一辈子。”

周永福慢慢站起来,走到后院。

墨尔本的秋夜凉,他站在那排木箱前,肩膀微微缩着。周启明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爸……”

“我听见了。”周永福声音很平,“你叔这病,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没人告诉我。”

周启明哑了。他确实知道——堂弟之前发过微信,但他怕爹担心,又怕爹要回去,机票签证一堆事,就拖着没说。现在纸包不住火了。

“我寻思……”

“你寻思个屁。”周永福转过身,眼睛在院子灯下亮得吓人,“你堂叔,就是我亲叔。我爹死得早,他拉扯我长大。我十六岁下地,第一担麦子就是给他交的。你瞒我?”

周启明低着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你着急,又怕你回去折腾……”

“折腾?”周永福冷笑,“我这一把老骨头,折腾得动?可你叔在床上等我,我等得起?”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给我订票。最快那趟。”

“爸,你先别急,我看看航班——”

“现在就看。”

周启明打开手机,手抖得划不动屏幕。王琳过来帮忙,查了半天,最快的是后天墨尔本直飞广州,再转高铁回菏泽。来回光飞行就二十多个小时。

“太赶了,爸。你心脏去年才查过……”

“我心脏好着呢。你叔的命比我心脏金贵。”

周永福回屋开始收拾。不慌不忙,跟平时收工具一样。把种子包理好,把后院钥匙交给王琳:“西红柿该掐尖了,你照我教你的来。葱别浇太多,根烂了救不回来。史密斯太太那盆玫瑰,我走前再去浇最后一次。”

王琳眼圈红了:“爸,要不我跟启明陪你回去?”

“回啥回。你们一个上班一个带孩子,机票多贵。我一个人行。”

“那不行。”周启明终于缓过神来,“我跟你回去。朵朵让王琳先带着,或者送托儿所。”

“你回去干啥?你连菏泽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一个人去,见了我叔,说几句话,尽尽心,就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我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你叔那半拉窝头,我还没还呢。”

二十六

临走前一天,邻居们知道了。

史密斯太太专门过来,手里拎着一盒手工饼干,蓝眼睛里全是担忧:“Old Zhou,you are okay?Your brother?”

周永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brother”是指堂叔。他摆摆手:“老毛病,不碍事。我回去看看,就回来。”

“You come back?”她追问,像怕他不回来。

“回。这地还等着我呢。”他拍拍木箱,“你那玫瑰,我让启明帮你浇。葱给你留了一把,冰箱里。”

老太太忽然伸手,握了握他粗糙的手。那动作在洋人里不算稀奇,但周永福一辈子没跟外人握过这种手。他僵了一下,然后反过来轻轻捏了捏。

“Thank you,Mrs. Smith.”

“Call me Margaret.”

“玛——格丽特。”他试着念,念得像在嚼一根老芹菜。

马克和普丽娅也来了,一个送了旅行颈枕,一个塞了包印度草药说防晕机。托尼扛着一把新修枝剪:“这个你带回去,中国也用得上。”

周永福哭笑不得:“我回村砍瓜秧,用不着这洋玩意儿。”

“留着。纪念。”

他收了。

最后一样收的,是朵朵。小丫头抱着他腿不让走:“爷爷不带瓜走。”

“爷爷去给太爷爷看病。回来给你带甜瓜。”

“太爷爷也吃瓜吗?”

“吃。他种的瓜,比爷爷种的甜。”

二十七

飞机上,周永福没睡。

二十多个小时,他盯着小屏幕上的飞行路线,那条弧线从南半球划到北半球,从春天划到秋天。他想起四十年前第一次去县城,坐驴车,颠了三个小时,屁股疼了两天。如今人在天上飞,可心里那块地,还是悬着。

周启明坐在旁边,也睡不着。他看着爹的侧脸——皱纹比三年前深了,颧骨更突,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地头正午的太阳。

“爸。”

“嗯。”

“你别太难过。堂叔这病……尽力就好。”

“我知道。”周永福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人都有那一步。可你活这一辈子,总得让人念着你好。你叔念我那半拉窝头,我念他拉扯我那几年。这就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启明,你记着。人这辈子,钱能还,债能清,就人情还不清。你欠人的,记着;人欠你的,忘了。这样活着不累。”

周启明鼻子一酸。

二十八

菏泽。十月。玉米刚收完,地里一地秸秆茬子,土黄的天,干冷的风。

周永福一下飞机就觉着了——这空气,吸进肺里是土味儿,不是墨尔本那种草腥味。他深吸一口,眼眶热了。

堂弟来接的,开辆破面包车,一路颠簸。周永福看着窗外,路边的杨树、沟里的芦苇、远处冒烟的砖窑,一样一样往眼里钻。

“哥,大爷在县医院。昨天还能说两句,今天就迷糊了。”

“还有气就行。”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味儿。周永福走到病房门口,站住了。

床上躺着的人,瘦得脱了形。原先一米八的大个子,现在缩在被子里像个小孩子。脸蜡黄,眼窝深陷,氧气管塞在鼻孔里,胸口起伏很浅。

周永福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老叔。”他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人。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老叔,我来了。永福来了。”

手指动了动。

周永福伸手握住那只手。皮包骨头,凉的。他两只手把那只手焐着,像小时候焐冻僵的红薯。

“你甭怕。我到了。你交代的事,我都记着。你让我照看你那小孙子,我照看了。你让我别跟你怄气,我没怄。你让我好好活着,我活得好好的,在澳洲,种菜,带孙子。”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浑浊的,黄的,可认得出人。

嘴唇动了动,没声。周永福把耳朵凑过去。

“……福娃……你……回来了……”

“回来了。不走了。”

“好……好……瓜……”

“瓜。你种的羊角蜜,我在澳洲种出来了。结得可大了,甜。我给你留着呢,你回来吃。”

老人嘴角扯了扯,像笑。

手慢慢攥紧了一下,又松了。

监护仪上的线,慢了一拍。

周永福没松手。他坐在那儿,后背挺得直直的,像地头一棵老榆树。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没擦。

周启军站在门口,捂着嘴哭。

周启明站在走廊,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

二十九

丧事办了三天。

周永福是主事人。在村里,他这一辈最大的就是他了,虽然人在澳洲,可根还在这儿。他安排饭食、接待吊客、守灵、摔盆、送葬,一样不落。

村里人看他,眼神复杂。有羡慕的——儿子在澳洲,洋房洋车;有嫉妒的——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有同情的——六十多岁了,还得回来送老兄弟。

周永福不管那些。他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一炷香一炷香地烧。堂叔无儿无女,就一个过继的孙子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周永福把后事全包了,花的钱比他一年种菜挣的都多。

有人私下跟周启明说:“你爸这人,讲究。”

周启明说:“他一辈子就讲究这个。”

出殡那天,秋雨绵绵。周永福打着伞走在棺材前面,泥巴路滑,他踉跄了一下,周启明赶紧扶。他甩开儿子的手:“不用。这段路,我自己走。”

棺材入了土,他往坟头培了三锹土,每锹都踩实了。

“老叔,你安生睡。明儿春上我给你栽棵柳树。澳洲没柳树,这边有。你看着,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三十

办完丧事,周永福没急着走。

他在村里住了五天。每天去老叔坟上转一圈,拔拔草,坐一会儿。去老井边看了看,井干了,填了半口,长满野草。去村小学旧址看了看,墙塌了半截,操场变成玉米地。

他站在村口,当年放鞭炮的地方,如今连个炮仗皮都找不着。

周启明陪着,也不催。他知道爹在跟这个地方告别。不是永别,是那种——知道自己不会再常回来的告别。

第五天晚上,堂弟来喝酒。自家酿的红薯酒,辣嗓子。三个人坐在堂屋,一盏白炽灯,飞蛾扑着灯泡。

周启军说:“哥,你以后还回来不?”

“回。过年回。”周永福喝了一口,辣得眯眼,“可我回,不是住。我住不惯了。”

“住不惯?你在这住了一辈子。”

“一辈子前半截在这儿,后半截在澳洲了。”他拍拍膝盖上的泥,“你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后院那架黄瓜正结着。我惦记它。不是惦记瓜,是惦记那块地没人管。王琳她们娘俩,浇个水还行,掐尖、绑蔓、打杈,她们不懂。”

周启军笑:“哥,你这是让洋人把你魂勾走了。”

“不是魂。是根。根扎过去了,就拔不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叔走了,这边没啥挂心的人了。你们兄弟几个,各过各的,也挺好。我呢,就守着启明那一家子。他在这世上就我一个长辈了。我得在。”

周启明在旁边听着,眼泪掉进酒杯里。

三十一

回澳洲的飞机上,周永福睡了。

二十多个小时,他难得睡得沉。周启明给他盖了毯子,发现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堂叔坟头的一小撮土,用纸巾包着。

他没说话,轻轻把纸巾折好,放回爹手里。

三十二

到家那天,墨尔本刚入春。

推开后院门,周永福愣住了。

他走了一个月,以为菜园得荒成什么样。结果——

西红柿有人浇过,藤蔓绑得整整齐齐,还搭了新架;黄瓜架上新结了几根,嫩绿嫩绿的;菠菜长得旺,叶子油亮;羊角蜜的藤爬过了半面篱笆,开了一串小黄花。

王琳站在门口笑:“史密斯太太和马克他们,轮流来浇的。普丽娅还帮着除了一回草。我没你那手艺,就照你说的,干了就干,没干就算,别浇太多。”

周永福蹲下去,摸了摸土。湿的,不干不涝。他翻开一片叶子,背面没有虫卵。有人仔细看过。

“玛格丽特浇了几次?”

“前两周天天来。她说你教她的,手指插土里,干了才浇。她学会了。”

周永福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看虫。

朵朵从屋里冲出来,抱着他腿:“爷爷!瓜!瓜!”

他抱起孙女:“瓜还在,没跑。”

三十三

周永福回来后,变了。

不是变冷淡了,是变"轻"了。像是堂叔走那趟,把心里一些沉东西留在了老家坟头。他还是五点半起,还是蹲地头看苗,可不再那么较劲了。

以前他见草就拔,见虫就捉,见藤歪了非得马上绑正。现在他会蹲那儿看半天,看蚂蚁搬家,看蜜蜂采花,看一朵南瓜花从黄变蔫。

王琳说:"爸,你最近心宽了。"

"人活明白了,就宽了。"他剪了一朵南瓜花,"你叔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头回听懂。"

"啥话?"

"'别带着土走。'他说,你这一辈子攥着泥巴、攥着面子、攥着规矩,攥得太紧,手累了,心也累。该放的放,该给的给。"

王琳愣了愣:"堂叔文化不高啊。"

"文化不在书里。在命里。"周永福把花递给她,"这花明天就谢了。可你今天看了,闻了,它就值了。"

三十四

那年春天,小区发生了一件事。

隔壁街一户华人搬走了,房子空了两个月,前院草坪彻底荒了。新搬来的是一对年轻白人夫妻,带着一个自闭症儿子,七八岁,不说话,总一个人蹲在荒草坪上揪草。

周永福注意到了。

他没直接去搭话——上回的教训他记着,洋人讲究边界。他让王琳先去打招呼,送了盘自己蒸的馒头。

女主人叫艾玛,瘦,黑眼圈重,一看就是长期缺觉。她接过馒头,客气又疲惫:"谢谢。我们刚搬来,还在收拾。孩子有点……special。"

王琳点头:"我们看到了。我公公种菜很厉害,如果需要帮忙收拾院子,他很乐意。"

艾玛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闲不住。"

第二天,周永福去了。没带工具,就拎了根黄瓜,蹲在荒草坪边上,跟那个叫卢卡斯的男孩隔了三米远。

男孩不看他,专心揪草。揪一根,捏在手里搓,搓成碎末,撒在地上。

周永福也不看他,就蹲着,拿小刀削一根竹片。削好了,做成个小风车,插在地上。

风一吹,风车转了。

卢卡斯停了手,盯着风车看。

周永福假装没注意,又削了一个,插远一点。

男孩慢慢爬过去,把风车拔起来,拿在手里。

艾玛在窗口看见了,眼泪一下子出来。

从那天起,周永福每天下午都在那片荒草坪上"干活"。他不是去"陪"卢卡斯——他从不主动跟男孩说话。他就在那儿种东西。种向日葵、种金盏花、种薄荷,种一切亮堂堂、香喷喷、好摸好闻的东西。

卢卡斯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旁边看。

有时候帮着按一颗种子进土里。有时候拿水壶浇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周永福旁边,闻薄荷叶子。

艾玛说,卢卡斯第一次主动拉了一个人的手——是周永福递给他一把小铲子的时候,他接了,手指碰到了,没缩回去。

周启明听王琳说了,鼻子发酸:"爸,你又成'巫师'了。"

"啥巫师。孩子跟菜一样,你别老盯着他'正常不正常',你给他土、水、太阳,他自己就长了。"

三十五

夏天,卢卡斯家前院变了样。

向日葵齐腰高,金盏花黄灿灿一片,薄荷从木箱边沿垂下来,风一吹满院香。男孩站在花丛里,手里举着一根周永福给的黄瓜,对着太阳咧嘴笑。

艾玛拍了照片发业主群:"Lucas's first smile this year. Thank you,Old Zhou."

群里炸了。

有人问:"你怎么做到的?我们试了三年therapy(治疗)都没——"

周永福的回答很简单,周启明翻译的:"没啥。就是让他觉得,这地儿有他一份。他种的向日葵,他浇的薄荷,他按进土里的种子。东西活了,他就觉得自己也能活。"

格兰特回了一句:"This man should teach parenting,not just gardening."

史密斯太太回:"He already does."

三十六

秋天,周永福六十六岁生日。

不是什么大日子,他自己都忘了。结果傍晚门铃响,一开门——

整条街的邻居,全站在门口。

史密斯太太端着蛋糕,马克扛着啤酒,普丽娅拎着一大锅咖喱,托尼搬着烧烤架,艾玛牵着卢卡斯,男孩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太阳、一朵向日葵、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手里拿着根黄瓜。

朵朵在人群里蹦:"爷爷生日快乐!"

周永福愣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们这是……"

"Surprise!"一群人喊。

他回头看了眼后院——王琳和周启明早就把桌子摆好了,串灯挂上了,连椅子都擦了。

"进、进院里。"他让开门口,声音有点哑,"别站着。吃。都别客气。"

那晚,后院灯火通明。

蛋糕是史密斯太太烤的,上面用糖霜歪歪扭扭写着"Old Zhou 66"。卢卡斯把那张画送给他,他小心叠好,塞进衬衫口袋。

有人问:"周,你六十六了,以后还种不种?"

他咬了口蛋糕,想了想:"种。种到种不动那天。"

"种不动了咋办?"

"种不动了,就坐边上看着你们种。"

马克举杯:"To the man who taught us that dirt is not dirty."

周永福没听懂,王琳翻译了。他乐了:"说啥文绉绉的。就是——土不埋人,人埋土。你跟土亲,土就跟你好。"

他喝了口马克倒的啤酒——这回是真啤酒,不是白开水。

"我这一辈子,前半截在菏泽,后半截在墨尔本。我以前觉得,人走了这么远,根就断了。后来我明白,根不是埋在土里的,是埋在人里的。你待人对,人待你好,你到哪儿都有根。"

他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洋的土的,老的少的,笑的闹的。

"你们就是我的根了。"

史密斯太太拿餐巾纸擦眼睛。

朵朵爬到他腿上,小手摸着他脸上的皱纹:"爷爷,你哭啦?"

"没哭。风大,迷眼了。"

三十七

冬天,周永福收到国内寄来的一个包裹。

堂弟寄的,里面是堂叔留下的一件东西——一把旧镰刀。刀刃磨得只剩一寸宽,木把油光发亮,缠着几圈旧布条。

周启军附了张纸条:"哥,大爷走前说,这把镰刀给你。他说你小时候跟他学割麦,手磨了三个泡,没哭。他说你像这把刀——磨得薄了,可还快。"

周永福把镰刀挂在后院工具墙上。不常用——澳洲没麦子割。可他每天干活前都要看一眼。

周启明有天问他:"爸,你留着它干啥?又不割东西。"

"割。"周永福拿布擦了擦刀刃,"割心里的荒草。"

"啥荒草?"

"想不开的、放不下的、跟自己较劲的。"他比划了一下,"你心里长草了,就拿这把刀割一割。别让它荒了你的地。"

三十八

第三年冬天,周永福病了。

不是流感,是膝盖。关节炎犯了,肿得跟馒头似的,下不了地。

医生让休息,少走动,少蹲少跪。他嘴上答应,心里急。后院那几垄菠菜该间苗了,西红柿该剪侧枝了,羊角蜜的藤该搭架了。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像看自己躺在病床上的孩子。

王琳不让去:"爸,你膝盖积水,再蹲下去滑膜炎加重,到时候手术!"

"我看看就行。"

"看也不行。地上凉。"

他拗不过,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隔着玻璃窗指挥:"启明,左边那棵,掐尖。对,就那棵,顶上那片嫩叶,拧掉。"

周启明在后院笨手笨脚地拧,拧断了茎,周永福在窗里喊:"你那叫拧吗?你那叫薅!轻点!跟拧你媳妇胳膊似的!"

王琳在厨房笑骂:"他才不拧我胳膊!"

马克和史密斯太太听说了,轮流来帮忙。马克浇花,玛格丽特绑藤,普丽娅除虫,连卢卡斯都来帮忙——他现在能说几个词了,蹲在菜畦边,小心翼翼地拔草,拔一根看周永福一眼,像等表扬。

周永福在窗里竖大拇指,男孩笑得露出豁牙。

膝盖养了三周,能下地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蹲下去摸了摸土。

凉的。可土还是土。他抓了一把,从指缝漏下去,跟四十年前在菏泽一模一样。

"你没忘了我。"他跟地说。

三十九

第四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整条街的人重新认识了周永福。

小区要重新招标物业管理公司。现有那家,就是当年给周永福发"整改函"的那家,服务越来越差,收费越来越高。业主们怨声载道,可没人愿意牵头——澳洲这边的业主委员全是义务工,费时费力还挨骂。

格兰特要搬家去别的州,托尼年纪大了不想管,没人愿意接。

业主群里吵了两周,投票率不到三成。

周永福听周启明说了,第二天一早,拄着拐杖(膝盖还没好利索),敲开了格兰特家的门。

"你跟我说说,这业主委员,到底干啥?"

格兰特以为他好奇,耐心解释:收物业费、管公共维修、跟council沟通、组织邻里活动、处理投诉……

"就是个大管家。"

"差不多。"

"管家得有威望,懂规矩,不怕得罪人。"

"对。"

周永福想了想:"你走之前,能不能推荐我?"

格兰特以为听错了:"You?Old Zhou?"

"我。我在这住了四年了。规矩我懂了,人也认了。你们洋人不好意思催人交费,我好意思。你们不好意思怼物业,我敢。"

格兰特愣了半天,笑了:"Mate,你连提案都写不了。"

"我让我儿写。我口述。"

"你开会听得懂?"

"听不懂的部分,启明翻译。听懂的部分,比你们都多。"

格兰特看着这个中国老头——六十七岁,膝盖还不利索,英文只会"tomato""cucumber""thank you",可眼睛里那股子"这事儿我管定了"的劲儿,跟当年扛着锄头去公共绿地开荒一模一样。

"我推荐你。"格兰特说,"但你要是选上了,别真拿锄头去council开会。"

"我带黄瓜。比锄头好使。"

四十

选举那天,业主大会。二十多户人家,来了十几户。周永福坐在长桌一头,面前一杯茶,旁边坐着周启明当翻译。

候选人就两个:周永福,和一个本地白人会计。

会计先讲,PPT做得漂亮,满嘴"governance""compliance""benchmark"。业主们礼貌点头,眼神放空。

轮到周永福。

他没PPT。站起来,从桌底下掏出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一把葱。

"我种了四年菜。前三次,你们投诉我。第四次,你们吃了我的瓜。第五次,咱们坐一块儿改了规矩。

我懂啥叫'管'。管不是让人听话,是让地不长荒草,让人不冷着。你们选我,我干三件事:一、物业费花在刀刃上,每一分都让你们看见;二、物业不干活,我拿这根黄瓜去堵他们门;三、邻里吵架了,来我后院摘根葱,消消气再走。

我不会说洋文,可我会看土。土板了,就松;苗歪了,就扶。你们这条街,就是一块地。我帮你们侍弄。"

全场安静了两秒。

马克第一个鼓掌。然后是史密斯太太,拍得手掌通红。接着全体。

那个会计候选人笑了笑,举手:"I vote for Old Zhou."

全票通过。

周启明翻译完结果,周永福站起来,鞠了个躬——标准的山东式深鞠躬,腰弯到九十度。

"谢谢大家信我。我周永福,不白拿这份信。"

四十一

当上业主委员后,周永福变了个人。

不是变"官"了,是变忙了。每天除了种菜,还多了一堆事:查物业账单、回业主邮件、协调停车位纠纷、检查公共设施。他不会打字,就让周启明教他用语音输入,对着手机用菏泽话"说"邮件,周启明再翻译成英文发出去。

物业经理一开始没把这个中国老头放眼里。直到周永福拿着三个月的账单,一笔一笔对,发现公共照明电费多收了四百多澳元,直接杀到物业办公室,带着周启明当翻译,把经理问得满头汗。

"你说这灯一天开八小时,我天天在后院看,它凌晨三点就灭了。你当我瞎?"

经理赔笑,退了款。

又有一次,一户新搬来的华人把前院草坪全铲了种菜,被邻居投诉。物业要发罚单。周永福拦了:"先别罚。我去说说。"

他去了那户人家,是个年轻华人夫妻,刚移民,英文不好,觉得"澳洲地大,种菜天经地义"。

周永福没搬规矩,就蹲人家门口,跟他们聊了半小时。

"你们种菜,我懂。可你们铲了草坪,街坊怎么看?不是看你们种啥,是看你们不把这儿当家——家是大家一起的。你前院弄成菜市场,别人觉得你住不长,不跟你交心。你留半块草坪,摆两个木箱,既合规又种了菜,邻居还夸你。你图啥?图一口气,还是图个好日子?"

年轻夫妻想了想,把菜挪了半边,留了草坪。后来也加入了周家后院的"换菜圈"。

周启明有天感慨:"爸,你这哪是业主委员,你这是居委会大妈。"

"居委会是啥?"

"就是管街坊邻里杂事的人。"

"那我就是。"他得意地啃了口黄瓜,"在澳洲当居委会,也不赖。"

四十二

第五年,周永福六十八岁。

膝盖好了又犯,犯了又好。他走路慢了,蹲下去得扶着膝盖"哎哟"一声。可手里的活没停。

后院那架羊角蜜,每年都结。他挑最好的,留种。种子包了一代又一代,从菏泽到墨尔本,从泡沫箱到木箱,从被投诉到当委员。

有天,朵朵放学回来——她已经七岁了,上一年级,会说中英文混搭的话——举着一张画跑进后院:"爷爷!老师让画'我的英雄'!我画了你!"

画上是一个巨大的太阳,太阳下面是一块地,地里长满黄瓜和瓜,地旁边一个小人,头顶写着"Grandpa Zhou"。

周永福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这黄瓜画得不对。你画成茄子了。"

"爷爷!这是艺术!"

"艺术也不能把黄瓜画成茄子。黄瓜是长的,茄子是圆的。你跟老师说,改改。"

朵朵翻了个白眼——这表情跟她妈一模一样:"爷爷你好古板。"

"古板好。古板才种得出好瓜。"

四十三

那年秋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市里搞"多元文化社区奖",有人提名了周永福。不是他自荐,是格兰特——已经从别的州寄回来一封推荐信,加上史密斯太太、马克、普丽娅、艾玛联名写的陈述,厚厚一叠。

颁奖典礼在市政厅。周永福穿了件新衬衫——王琳逼他买的,深蓝色,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嫌勒脖子,扯了两回。

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让他讲两句。

他站在麦克风前,看了看台下——有市长、有议员、有媒体、有穿得人模狗样的各界人士。他手心里全是汗。

"我今年六十八。种地五十年。来澳洲五年。我前半辈子,没出过菏泽。后半辈子,跑到了地球那边。

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这儿啥都不对。草比人高,规矩比草多,邻居比规矩还冷。我拿种地那一套往这儿搬,碰了一鼻子灰。人家投诉我五次。

可后来我明白一个理儿:你到一个新地方,不是让人家改了来将就你,是你先把手里的东西,变成人家愿意接的。我种瓜,瓜甜,人家就肯来。人家来了,就认识了。认识了,就不投诉了。

你们今天给我这个奖,不是奖我种瓜种得好。是奖我——一个老头,没把根死守在一块土里,而是把根拆成了种子,撒到了另一块土里。种子活了,根就活了。

我谢谢这条街的人。你们让我知道,洋人不是洋人,是人。人跟人之间,隔着规矩、隔着语言、隔着怕。可你肯弯下腰,递根黄瓜,那层隔着的东西,就薄了。

最后说一句:你们谁家前院想种菜,来找我。我教。不收钱。但得用木箱,不能用泡沫箱。"

台下笑,鼓掌。市长站起来跟他握手。

周永福下台后跟周启明说:"我刚才手抖没?"

"抖了。"

"那他们看出来没?"

"看出来了。可他们觉得你可爱。"

"可爱个屁。我这是紧张。"

四十四

冬天,周永福坐在后院,晒太阳。

膝盖上搭着毯子,手里攥着堂叔那把旧镰刀。阳光暖,他眯着眼,看朵朵在菜畦里追蝴蝶。

周启明端着茶过来:"爸,你觉着,你这辈子值不值?"

"啥值不值?"

"就是……你从菏泽到墨尔本,从农民到业主委员,从被投诉五次到上台领奖。你觉着,这一趟,走得值?"

周永福想了很久。

"我小时候,我爹跟我说:人活一世,就两件事——让地不荒,让人不散。我前半辈子,让地没荒。后半辈子,让人没散。你看这条街——史密斯太太以前见我就翻白眼,现在给我送曲奇;马克以前跟我连话都不说,现在帮我浇花;卢卡斯以前不跟人打招呼,现在见我就喊'Zhou'。你叔走了,可他把那把镰刀留给我了。你妈走了,可她种的那些种子,还在出苗。

这就叫值。"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毯子:"启明,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可不管走到哪儿,你手里得有样活儿。没活儿,人就空了。有活儿,就有根。根在,心就不慌。"

周启明坐下来,挨着爹。

"爸,我以前怕你在这儿'格格不入'。现在看,不是你格格不入,是我们活得太像机器了。你才像个活人。"

"活人就得有活人的样儿。饿了吃,渴了喝,闲不住就动动。别把自己关在规矩里发霉。"

"你没发霉。"

"我?我就是块老姜。种哪儿,哪儿辣。"

四十五

第六年春天,周永福的菜园子又发了新芽。

不是菜芽——是他教出来的"徒弟"们。

史密斯太太前院种了生菜、樱桃萝卜、草莓,打理得比玫瑰还精心。她现在会中文"你好""谢谢""黄瓜",见周永福就喊"周师傅"。

马克家后院搭了正规菜畦,番茄、罗勒、辣椒,长得比花还好。他跟周启明学会了做意面酱,用的全是自己种的料。

普丽娅家阳台种了香菜、秋葵、咖喱叶、柠檬草,周永福去串门,点评:"你这土太黏,得掺沙子。"

卢卡斯家前院成了"感官花园"——专门种好摸好闻的植物,给特殊孩子用的。男孩现在能说完整句子了,第一句跟周永福说的是:"Zhou,my sunflowers are growing."

周永福没听懂"sunflowers",但看懂了男孩脸上的笑。他回了一句菏泽话:"好孩儿,长吧。"

整条街,从前院草坪到后院菜园,从"整齐的绿"变成了"活的绿"。市政来人拍照,写进宣传册:"A street that grows together."

周启明翻译给爹听:"他们说,这是一条一起生长的街。"

周永福"嗯"了一声:"地不骗人。你种啥,它长啥。你对人好,人就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可你们年轻人,非把它搞复杂了。"

四十六

入夏,羊角蜜又熟了。

周永福摘了第一根,没送人,自己蹲在后院吃了。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甜得他眯起眼。

跟老家的一样甜。

他忽然想,堂叔要是能尝一口就好了。可转念一想,堂叔坟头那棵柳树应该活了,根扎下去了。人走了,树在。树在,根就在。

他吃完瓜,把种子小心抠出来,洗了,晾在窗台上。

王琳路过:"爸,你又留种?"

"留。年年留。这瓜种跟了我六年了。再留几年,就是澳洲土里长出来的菏泽瓜了。种子认了新地,就不想老家了。"

"瓜也移民?"

"瓜也移民。"他认真地说,"你给它土,给它水,给它太阳,它就认你。跟人一样。"

四十七

有天晚上,周永福梦见自己回到了菏泽老家的地头。

天刚亮,露水没干,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路上碰见堂叔,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扛着镰刀,笑嘻嘻的:"福娃,走,割麦去。"

"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脚,泥土软乎乎的,脚踩上去舒服。

到了地头,麦子黄了,风吹过来,一波一波的,像水。

堂叔说:"福娃,你在外头,地荒了没?"

"没荒。种得比这儿还好。"

"那就好。人走到哪儿,地就得跟到哪儿。地跟到了,心就安了。"

他醒了。

墨尔本的夜,安静。后院隐约有瓜藤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躺了一会儿,没叫醒王琳,自己起来,趿拉着鞋去了后院。

月光下,羊角蜜的藤爬满了架子,叶子黑绿黑绿的。他蹲下去,摸了摸土。

温的。白天太阳晒了一天,还存着热。

"老叔,"他轻声说,"你看见没?这地,没荒。"

风把瓜藤吹得轻轻晃,像在点头。

四十八

后来有人问周永福: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是啥?

不是供出大学生。不是业主委员。不是市政颁奖。

他说:"是我那把种子,在万里之外,发了芽。"

"种子到了新地方,土不一样,水不一样,太阳也不一样。可它肯活。它活了,就说明——哪儿的土都能养人,哪儿的人都能处成一家人。你别嫌土,别嫌人,别嫌规矩多。你弯下腰,浇点水,等一等。时候到了,它就给你结瓜。"

"瓜熟了,你尝一口。甜不甜?甜。那就值了。"

四十九

周永福今年七十了。

膝盖换了人工关节,走路不疼了,可蹲不下去了。他每天还是五点半起,拄着根木杖去后院转一圈。看史密斯太太浇她的生菜,看马克修剪番茄藤,看卢卡斯在感官花园里追蝴蝶,看朵朵——已经十岁了——在木箱边摘小葱。

他不再亲手种了。可他坐在塑料椅上,指挥。

"你那苗太密了,间一下。"

"浇水别浇叶子,浇根。"

"这根藤该绑了,拿那根麻绳,别用塑料的,勒。"

"玛格丽特!你玫瑰该剪了!对,就那枝,斜着剪——"

整条街的人,都听他的。

不是因为他当过业主委员,不是因为他拿过奖。是因为他蹲在地头四十年,手上的泥比谁都多,说的话比谁都少,可每句都在理上。

周启明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爹坐在后院夕阳里,木杖靠在椅子边,手里攥着那把旧镰刀,眯着眼笑。

他走过去,蹲下来:"爸,想啥呢?"

"想你小时候。"

"想我啥?"

"想你第一次跟我下地。才五岁,拿不动锄头,就拿根棍子在地头划拉。你说'爹,我种的啥?'我说'你种的是你。'"

"那我现在长成啥样了?"

周永福看了看他——三十八岁,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可腰杆是直的,眼神是定的。

"长成个能种地的人了。"

周启明笑了。

"爸,我不会种地。"

"你会。你种的是你自己的地。你种你的日子,种你的家,种你闺女。跟种瓜一样——你真心待它,它就肯长。"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后院的木箱上。瓜藤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有孩子在笑,近处有土的味道。

周永福吸了吸鼻子。

"启明。"

"嗯。"

"咱明天种点啥?"

"你不是蹲不下去了吗?"

"我蹲不下去,嘴还行。我指挥你种。"

周启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你指挥。种啥?"

"种瓜。"

"又种瓜?"

"年年种。年年吃。年年甜。"

老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人活着,不就图个年年有瓜吃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