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通了自来水,唯独绕过我家。我咬牙掏出十六万三千块打了口井,又在井边钉了块六字木牌。村主任看到那牌子,脸当场就白了。

第一章

我叫周德厚,今年三十七岁,在李家坳住了大半辈子。

李家坳不大,百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祖祖辈辈喝的都是山泉水。去年县里搞农村饮水安全工程,说是要让家家户户都通上自来水。消息传来那天,村里跟过年似的热闹,我妈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念叨着:“好啊,好啊,以后不用挑水了。”

我也高兴。我们家住在村东头的老槐树边上,离最近的水源也有半里地。我妈腿脚不好,这些年挑水的活儿全落在我媳妇秀兰身上。她一个瘦弱女人,每天早晚两趟,扁担压在肩膀上,压出一道道紫红色的印子。我看着心疼,可也没别的办法。

工程队进村是三月份的事。领头的是个姓刘的工头,四十多岁,黑瘦精干,带着二十来个工人,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挖沟、铺管、接入户,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每天下地回来都要去看看进度,心里盘算着啥时候能通水。秀兰比我还急,隔三差五就去问刘工头:“师傅,咱家啥时候能接上?”

“快了快了,挨家挨户排着呢。”刘工头每次都这么敷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别人家的水管都接到了院子里,有的甚至已经装好了水龙头,唯独我们家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傍晚,我去找村主任李满仓。李满仓是我们村的老人了,当了十几年村主任,在村里威望不小。他家住在村中央,新修的二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

“满仓叔,我想问问咱家自来水的事。”我站在他家门口,搓着手说。

李满仓正在院子里喝茶,见我来了,放下茶杯,笑眯眯地说:“德厚啊,进来坐,进来坐。”

我进了院子,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你家那个位置有点麻烦,管道不太好接。”

“怎么麻烦了?”我问,“我看管道都铺到隔壁老张家了,离我家也就几十米。”

“这个嘛……”李满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主要是地势问题,你家那块地势低了,水压不够,得加增压泵。这增压泵的钱……”

“要多少钱?我可以出。”我赶紧说。

李满仓摆摆手:“不是钱的问题,是……算了,我再跟工程队商量商量,你先别急。”

他这话说得含糊,我心里更没底了。回家路上,碰见邻居张大妈,她拉着我说:“德厚,你家那事我听说了,你可长点心吧。”

“咋了?”

“你满仓叔的儿子李伟,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听说这次工程的管子就是他供的货。”张大妈压低声音说,“有人说,你家的指标被他卖给别人了。”

“卖指标?”我一愣,“啥意思?”

“哎呀,你这脑子!”张大妈急了,“这次自来水工程是国家拨款的,每户都有名额。但有些人不想出入户费,就把名额卖了。你家的名额,怕是被人顶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响。入户费确实要交八百块,这笔钱我早就准备好了。可谁会把名额卖掉呢?我家又没人说要卖。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秀兰说了。她正在灶台前忙活,听我说完,手里的锅铲啪嗒掉在地上。

“我就说不对劲!”她眼圈红了,“前天我去问刘工头,他支支吾吾的,说你家的材料还没到。这都多久了,什么材料要等这么久?”

我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夜色慢慢暗下来,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片。我妈从屋里出来,颤巍巍地问:“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妈,您进去歇着吧。”我强笑着说。

那一夜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这件事,越想越窝火。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镇上,找到了负责这项工程的水务站。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态度倒还不错。我把情况一说,他翻了翻档案,皱着眉头说:“周德厚是吧?你家的情况我查一下……咦,你们家登记的是自愿放弃。”

“啥?”我差点跳起来,“谁自愿放弃了?我从来没说过!”

“这个上面签了字的。”他把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我一看,上面赫然签着“周德厚”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明显不是我写的。我气得浑身发抖:“这不是我签的!这是谁冒充的?”

年轻人也意识到事情严重了,赶紧去找领导。等了半天,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王,是副站长。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老周啊,这事我们调查过了,是你堂弟周德胜代签的。”

“德胜?”我愣住了。

周德胜是我二叔的儿子,在村里也算个人物。他在外面包了点小工程,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种地的强多了。平时见了面客客气气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干这种事。

“他说是你委托他的,”王副站长说,“还拿出了委托书。”

“委托书?我看看!”

王副站长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接过来一看,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委托书上写着,我因身体原因,委托周德胜代为办理自来水入户事宜,下面还有我的签名和手印。

签名是假的,手印呢?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红指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三个月前,周德胜来找我,说他认识一个搞保险的人,让我帮忙填个表,说是有礼品送。我当时没多想,就按他说的签了名、按了手印。

原来那时候他就给我下套了!

“王站长,这是陷害!”我激动地说,“我根本没委托过他,是他骗我按的手印!”

“这个……”王副站长面露难色,“老周,这事比较复杂。要不你先回去,我们调查调查再说。”

我知道他是在敷衍我。出了水务站,我在街上站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阳光很刺眼,街上的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回到家,秀兰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问:“咋样?”

我摇摇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秀兰听完,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德胜怎么能这样?咱们跟他无冤无仇的……”

“我去找他!”我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别去!”秀兰拉住我,“他现在在村里势力大,你去闹也讨不了好。再说了,这事闹大了,咱妈知道了受不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是啊,我妈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这事要是让她知道了,非出事不可。

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我喝着喝着,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既然自来水指望不上,那我就自己打井!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县城找了家打井队。打井队的老板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干这行二十年了。我把情况一说,他点点头说:“你家那块地我熟,底下应该有水。不过打井可不便宜,一米几百块,加上设备,少说也得十几万。”

“多少钱?”我倒吸一口凉气。

“看深度,一般要打到一百多米才能出水。再加上水泵、管道这些,十五六万吧。”

十五六万!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去花销,能攒下一两万就不错了。这十五六万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可想想那口恶气,想想秀兰每天挑水的辛苦,我咬了咬牙:“打!”

马师傅看了我一眼:“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小数目。”

“想清楚了。”我说,“我有几亩地,还有宅基地,实在不行就抵押贷款。”

接下来的日子,我四处筹钱。先是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八万多块。又找亲戚借了些,凑了十二万。最后还差四万,我咬咬牙,把家里那头养了两年的黄牛卖了。

卖牛那天,秀兰哭得跟泪人似的。那头牛是我们家的宝贝,耕地拉车全靠它。可我没办法,为了这口井,我只能狠下心来。

钱凑够了,打井队很快进了场。轰隆隆的机器声响彻整个村子,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有人羡慕,说我有魄力;有人摇头,说我傻,花这么多钱打井不值当。

最让我意外的是,李满仓居然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晴不定。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我家院墙上贴的一张纸,那是打井队的施工许可证。

“德厚啊,”他终于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是干啥?花这么多钱打井,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我没给他好脸色。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他叹了口气,“其实自来水的事还能再商量……”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自己有水喝就行。”

李满仓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来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

打井用了整整一个星期。当清澈的地下水从管道里喷涌而出时,我激动得差点跪下。秀兰捧起水喝了一口,眼泪哗哗地流:“甜,真甜!”

我妈也拄着拐杖出来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以后咱家有水了。”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疙瘩。这口井是我被逼出来的,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让全村人都知道,我周德厚不是好欺负的。

于是,我找来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了六个大字,钉在了井边的墙上。

那六个字是:“水是自家的。”

这本来只是一句实话,可没想到,李满仓看到这块牌子后,脸一下子就白了。

第二章

李满仓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收拾打井剩下的杂物,远远看见李满仓急匆匆地朝我家走来。他平时走路都是慢悠悠的,端着村主任的架子,今天却像是被鬼撵着一样,脚步凌乱得很。

“德厚!德厚!”他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满仓叔,啥事?”

他走到我跟前,指着墙上的木牌,手指都在抖:“你这个……这个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说明一下这口井的来历。”我平静地说。

“你这是要干啥?你这是要打我的脸!”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路过的村民纷纷侧目。

“满仓叔,你说笑了。”我笑了笑,“我只是打个井,怎么就打你的脸了?”

“你……”他噎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压低声音说,“你把牌子摘了,自来水的事我再想办法。”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有井了,不需要自来水了。”

“你……”他又气又急,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指着我说,“周德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满仓叔,我这人从来不喝酒。”我依然笑着,“不管是敬酒还是罚酒,我都不喝。”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发毛。李满仓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村主任,从来都是他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副模样?

我那六个字到底戳到他哪根筋了?

晚上,秀兰一边洗碗一边问我:“你说满仓叔为啥那么紧张那块牌子?”

“我也不知道。”我坐在门槛上抽烟,“可能是觉得我打他的脸了吧。”

“不对。”秀兰摇摇头,“他不是那种在乎面子的人。你没发现吗?他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眼神里是害怕。”

“害怕?”我一愣,“怕啥?”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秀兰叹了口气,“德厚,要不咱把那牌子摘了吧?”

“不摘。”我倔劲上来了,“我又没做亏心事,怕啥?”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开始犯嘀咕。李满仓那天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就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第三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我睡得早,半夜被一阵响声惊醒。我爬起来,拿着手电筒出去查看,发现井边的墙上有动静。走近一看,有人正试图拔掉那块木牌。

“谁?!”我大喝一声。

那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我追了几步,没追上,只看到一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回到井边,木牌已经被拔松了一半,上面的钉子歪歪扭扭的。

我重新把牌子钉好,又多加了几颗钉子。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牌子还在,但上面的字被人用泥巴糊住了。

这下我彻底火了。

我洗干净牌子,又找来油漆,重新描了一遍那六个字。然后我站在井边,对着来来往往的村民大声说:“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我周德厚的井!水是我自己的!谁也甭想动!”

村民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我做得对,有人说我太张扬,更多的人是在猜测李满仓为什么那么紧张。

“德厚哥,”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真假。”

“啥事?”

“我听人说,这次自来水工程,上面拨下来的钱根本不够,好多材料都是赊账的。李满仓的儿子李伟,拿了他爹的关系,包揽了供货,但那些管子都是次品。”

“次品?”

“对,我听镇上一个做建材的朋友说的。那些管子壁厚不够,用不了几年就得坏。李满仓怕事情败露,所以才不敢给你家接水,怕你发现管子有问题。”

我听得心惊肉跳。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满仓就是在拿全村人的健康开玩笑!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抓住他的胳膊。

“我也是听说的,没证据。”他挣开我的手,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我那块牌子岂不是坏了李满仓的好事?难怪他那么紧张,原来是怕我捅破窗户纸。

可问题是,我没有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我暗中观察李满仓的一举一动。我发现他频繁往镇上跑,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有一次,我看见他和儿子李伟在院子里吵架,声音很大,隐约听到“完了”“暴露了”之类的词。

我的心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那天傍晚,我正在地里干活,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过来。他四十来岁,穿着夹克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

“你是周德厚?”他问。

“我是,你是?”

“我是县纪委的张志强。”他掏出证件给我看了一眼,“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情况?”

“关于你们村的自来水工程。”张志强说,“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面有问题。”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张志强看出我的顾虑,说:“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举报人的隐私。你只需要把你遇到的事情如实说出来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自来水绕过我家,到周德胜冒名签字,再到李满仓的反常表现,一字不漏。

张志强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等我讲完,他问:“你说的那块牌子还在吗?”

“在。”

“带我去看看。”

我领着他回到家,指着井边的木牌说:“就是这个。”

张志强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我暂时不要声张,然后就走了。

他走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纪委介入,这说明事情闹大了。可我又隐隐有些期待,如果真能把李满仓绳之以法,也算是给全村人一个交代。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三天后,李满仓突然召集全村人开会。会上,他宣布了一个消息:由于部分村民拖欠入户费,自来水工程暂停施工,何时恢复另行通知。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骂那些欠费的,有人埋怨村干部不作为,还有人把矛头指向了我。

“都怪周德厚!”有人喊,“他要是不闹,哪有这些事?”

“就是,自己打了井还不消停,非要折腾!”

我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发。秀兰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李满仓站在台上,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他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安静,听我说。自来水工程是国家的好政策,我们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影响了大局。我希望某些同志能够顾全大局,不要再制造矛盾。”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靶子,被无数支箭瞄准着。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家,坐在井边发呆。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我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德厚。”身后传来秀兰的声音。

我没回头。

“吃饭了。”

“我不饿。”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她说:“要不……咱把那牌子摘了吧?”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不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不能摘。”

“为啥?”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这口井,不只是为了喝水。”

她不明白地看着我。

“这口井,”我说,“是咱家的骨气。”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第三章

冲进来的是周德胜。

他满脸通红,浑身酒气,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踉踉跄跄地闯进院子。他老婆在后面追着喊:“德胜!你干啥!你给我回来!”

周德胜一把甩开她,冲到我跟前,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周德厚!你他妈什么意思?!”

秀兰吓得尖叫一声,挡在我前面。我推开她,冷冷地看着周德胜:“德胜,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他妈让纪委来查我,这叫好好说?”他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纪委查你?”我一愣,“我没让纪委查你啊。”

“放屁!”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要不是你告状,纪委怎么会找我谈话?老子那点破事全被翻出来了!”

我明白了。肯定是张志强找周德胜调查过,他以为是我举报的。

“德胜,你冷静点。”我说,“我没举报你,是纪委自己找上门来的。”

“你糊弄谁呢?”他冷笑,“全村就你跟老子有仇,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真没有——”

“少废话!”他打断我,“今天你不把那牌子摘了,老子跟你没完!”

说着,他朝井边走去,要去拔那块木牌。我赶紧上前拦住他:“德胜!你不能动!”

“滚开!”他一把推开我。

我趔趄了几步,站稳后又冲上去抱住他的腰:“你听我说!这事跟牌子没关系!”

“放开!”他使劲挣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秀兰在旁边急得直哭:“别打了!别打了!”

周德胜的老婆也在旁边喊:“德胜!你快住手!”

可他根本不听,一拳砸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鼻子里一股热流涌出来,是血。我抹了一把,满手的红色,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我松开他的腰,反手给了他一拳。他被打了个趔趄,撞在井沿上,差点掉下去。他老婆吓得尖叫起来。

“够了!”一声怒吼从门口传来。

我们转头一看,是村里的老支书,王大爷。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在村里德高望重,虽然早就不当支书了,但说话还是有分量。

王大爷拄着拐杖走进来,看了看我俩,叹了口气:“你们兄弟两个,有啥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周德胜低着头不说话。我也擦了擦鼻血,闷声不吭。

“德胜,你先回去。”王大爷说,“明天酒醒了再来跟德厚道歉。”

周德胜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他老婆跟在后面,一路骂骂咧咧的。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王大爷。秀兰端了盆水来给我洗脸,王大爷坐在石凳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王大爷,您有话就说。”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德厚啊,你知道我为啥不当支书了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当年也打过一口井。”他说。

我一愣。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王大爷的目光变得悠远,“那年大旱,庄稼都快枯死了。村里只有一口老井,根本不够用。我就带头打了一口新井,救了全村人的命。”

“那不是好事吗?”我问。

“是好事。”他点点头,“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口井的位置,正好在老井的上游。老井的水位下降了,下游几个村子的水就不够用了。他们找上门来,要我负责。”

“那您……”

“我赔了钱,辞了职。”他苦笑,“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看着是对自己好,实际上可能会害了别人。”

我不说话了。

“你这口井,没问题。”王大爷指了指井边,“可你那块牌子,有问题。”

“有啥问题?”

“你那六个字,‘水是自家的’,听着没错,可你想想,这井打在地下,地下水是流动的,你能说这水就是你一个人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说你不对。”王大爷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只是想告诉你,做人做事,要留三分余地。你这一竿子打下去,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块木牌,心里五味杂陈。

王大爷的话让我开始反思。我打井是为了争一口气,可这口气争到最后,好像并没有让我痛快多少。反而让全村人都对我有了意见,让秀兰跟着担心受怕。

可我真的错了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材料,路过水务站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我好奇地凑过去,发现是有人在闹事。

“黑心工程!还我血汗钱!”一个妇女举着横幅,声嘶力竭地喊着。

旁边还有几个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在发传单。我挤进去一看,传单上写着:李家坳自来水工程偷工减料,劣质管道危害村民健康!

我心里一惊,赶紧拿了一张传单细看。上面列举了种种证据:管材厚度不达标,接头密封性差,防腐涂层脱落……每一项都触目惊心。

“这是谁发的?”我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一大早就有人在发了。”那人说,“听说是个匿名举报的。”

我拿着传单,手心全是汗。看来李满仓的事情真的要败露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水务站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张志强。他穿着一身西装,表情严肃,径直走进了水务站。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纪委来了!纪委来查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这件事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我的意料。

当天下午,李满仓就被带走了。据说是在村委会办公室里直接被带走的,连反抗都没来得及。消息传开,全村哗然。

有人拍手称快,说李满仓罪有应得;有人忧心忡忡,怕工程彻底泡汤;还有人幸灾乐祸,说李满仓的儿子李伟也跑不掉。

我坐在家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毕竟李满仓是罪有应得。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秀兰问我:“你说满仓叔会被判刑吗?”

“不知道。”我说,“看查到什么程度吧。”

“那……咱家的井还用吗?”

“当然用。”我说,“花了那么多钱打的,总不能荒废了吧。”

“可那牌子……”

我沉默了。那块牌子现在成了烫手山芋。留着吧,显得我太小肚鸡肠;摘了吧,又像是在向李满仓低头。

正纠结着,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张志强打来的。

“周德厚同志,有件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他的语气很正式。

“什么事?”

“关于那块牌子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我们需要你暂时保留那块牌子,不要动它。”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那块牌子现在是重要物证。”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那块破木牌,怎么就成了物证了?

第二天,我特意去了一趟镇上的派出所,想打听一下情况。接待我的是一个姓陈的警官,三十出头,看起来很干练。

“陈警官,我想问问,我家那块牌子到底怎么回事?”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吧。你那个案子,牵扯的不只是李满仓一个人。”

“还有谁?”

“你还记得周德胜冒名签字的事吧?”

“记得。”

“我们查过了,那个委托书上的手印,确实是你的。”

“怎么可能?”我急了,“我没按过那个手印!”

“你再想想。”陈警官盯着我,“三个月前,你是不是按过一个手印?”

我愣住了。三个月前……周德胜让我帮他填保险表……难道那个手印就是用在这里的?

“可是那个是保险的表啊!”我说。

“你确定那是保险的表?”陈警官反问,“你亲眼看过内容吗?”

我哑口无言。当时周德胜说只是帮朋友冲个业绩,让我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我连看都没看就照做了。

“所以说,那个委托书在法律上是有效的。”陈警官说,“因为你确实在上面按了手印,至于内容是什么,你没有仔细看,那是你自己的责任。”

“那……那怎么办?”我慌了。

“目前的情况对你不太有利。”陈警官说,“李满仓那边,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他贪污受贿、以次充好,这些罪名跑不了。但是你这边,周德胜咬定是你委托他的,而且有手印为证,这就比较麻烦了。”

“那我不是要被冤枉了?”

“也不一定。”陈警官想了想,“如果你能找到证人,证明当时周德胜是用欺骗手段让你按手印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证人……谁会给我作证呢?

从派出所出来,我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阳光很好,可我觉得浑身发冷。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从一开始,我就被人算计了。

周德胜为什么要害我?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村里传言要征地,我家那块地正好在规划范围内。如果征地的话,补偿款可是一大笔钱。周德胜会不会是为了这个?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周德胜一直想在村里扩大地盘,我家那块地位置好,他肯定眼红。如果我能证明他欺骗我,那他就会失去继承权……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秀兰说了。她听完,脸色煞白:“那……那咱们怎么办?”

“找证人。”我说,“当时在场的除了我和周德胜,还有谁?”

秀兰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对了!那天德胜来的时候,张婶正好来借东西,她看见了!”

张婶是我们隔壁的邻居,六十多岁,为人正直。如果能让她作证,事情就有转机了。

我立刻去找张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听我说完来意,沉默了半天。

“德厚啊,”她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惹不起周德胜。”

“张婶,你就帮我一次吧。”我恳求道,“只要你说出你看到的就行。”

“我看到的……”她犹豫着说,“我看到德胜拿着一张纸让你签字,你问他是什么,他说是保险单,然后你就签了按了手印。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张纸,我后来看到过。”

“你看到了?”我激动起来,“在哪看到的?”

“在村委会。”张婶压低声音,“那天我去村委会办事,看见李满仓的办公桌上有一张纸,和你那天签的那张一模一样。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你的保险单会在村委会。”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原来如此!周德胜和李满仓是一伙的!他们合起伙来坑我!

“张婶,你能出庭作证吗?”我问。

张婶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我帮你。不能让好人吃亏。”

我感激涕零,差点给她跪下。有了张婶的证词,我就不怕了。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新的麻烦又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发现,井边的木牌不见了。

第四章

木牌不见了。

我围着井转了好几圈,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块钉在墙上的木牌,连同钉子一起消失了,墙上只留下几个深深的洞眼。

“秀兰!秀兰!”我大喊。

秀兰从屋里跑出来:“咋了?”

“牌子呢?牌子哪去了?”

她跑到井边一看,也愣住了:“昨天晚上还在呢……”

“昨天晚上?”我急了,“你昨天晚上看见了吗?”

“我……我没注意。”她低下头,“昨天我睡得早……”

我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现场。墙上的洞眼很新,边缘整齐,像是被工具撬下来的。地上有一些木屑,还有几根弯曲的钉子。

有人趁夜把牌子偷走了。

会是谁呢?李满仓已经被抓了,应该不是他。周德胜?他倒是很有可能。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周德厚是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是,你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人说,“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别再查了,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谁打的?”秀兰紧张地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可能是周德胜的人。”

“那……那咱们报警吧!”

“报警?”我苦笑,“报什么警?又没有证据。”

我坐在井沿上,看着空荡荡的墙面,心里憋屈得要命。我打这口井,本来只是想争一口气,没想到惹出这么多事来。

“德厚,”秀兰在我身边坐下,轻声说,“要不……咱算了吧。”

“算了?”我看着她,“怎么算?”

“牌子没了就算了,反正咱们有水喝了。”她说,“至于周德胜的事,让法律去解决吧。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我一个普通农民,怎么斗得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可是,就这么认输,我真的不甘心。

“再等等。”我说,“等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镇上打听消息。李满仓的案子似乎有了进展,听说他交代了不少问题,涉及金额高达几十万。但是周德胜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我开始怀疑,周德胜是不是也跑了?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三天后,我得到消息:周德胜失踪了。

他老婆说他出门做生意去了,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肯定是跑了。”秀兰说,“做了亏心事,心虚了。”

“跑了也好。”我说,“省得他再找麻烦。”

可我错了。周德胜虽然跑了,但他的阴影还在。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干活,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说我名下的贷款逾期了。

“贷款?”我一愣,“我没贷过款啊!”

“周德厚先生,您于今年三月在我行办理了一笔十万元的贷款,现在已经逾期两个月了。”对方说,“如果您再不还款,我们将采取法律措施。”

“不可能!”我急了,“我从来没办过贷款!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您的身份证号是……”

对方报出一串数字,正是我的身份证号。我彻底懵了。

“这笔贷款是在哪个网点办的?”我问。

“在我们县城支行。”

“什么时候办的?”

“三月十五日。”

三月十五日……我想起来了,那天周德胜说带我去县城办点事,顺便请我吃饭。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说是朋友的公司,让我在一堆文件上签了字……

又是他!

“那笔钱呢?谁取走了?”我追问。

“这个……按照规定,我们不能透露客户信息。”

“我就是客户!”我吼道,“你们把钱贷给我的,总该告诉我钱去哪了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贷款发放后,当天就被人取走了。取款人是……周德胜。”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十万块钱!周德胜用我的名义贷了十万块钱,然后卷款跑了!

“德厚!德厚!”秀兰扶住我,“你怎么了?”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周德胜……他……他用我的名字贷了十万块钱……”

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怎么办?”

“报警!”我咬牙切齿地说,“这回一定要报警!”

我冲到派出所,把情况跟陈警官说了。他听完,皱起了眉头:“又是周德胜?”

“对!就是他!”我激动地说,“他骗我签字按手印,用我的名义贷款,然后把钱取走了!”

“你有证据吗?”

“我……我没有。”我泄气了,“他每次都是让我签空白文件,我根本不知道内容。”

陈警官叹了口气:“周德厚同志,说实话,你这个案子很难办。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骗了你。而且他现在失踪了,我们也没办法找到他。”

“那我的钱怎么办?”

“只能等找到他再说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整个人都垮了。十万块钱,那是我一辈子的积蓄啊!现在不仅钱没了,还要背一身债。

回到家,秀兰正在做饭。看见我回来,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瘫坐在椅子上。

“没事的,”她安慰我,“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可那是十万块啊!”我抱着头,“我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

“别想了。”她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先吃饭。”

我看着那碗面,眼泪差点掉下来。秀兰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又被骗光了。我对不起她。

“秀兰,”我说,“要不……咱们离婚吧。”

“你说啥?”她愣住了。

“你跟着我,只会受苦。”我说,“趁现在还年轻,你再找一个……”

“啪!”

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周德厚!”她哭着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为了你的钱!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跑进了屋。

我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更疼。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可我真的不想连累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井边,抽了一夜的烟。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伸手掬起一捧水,清凉甘甜。这口井,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可现在,连这口井都可能保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周德胜。

不管他躲到哪里,我都要把他找出来。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要让他把骗走的钱还回来。

“你要去找他?”秀兰惊恐地看着我,“你疯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找。”

“你怎么找?大海捞针一样!”

“总有办法的。”我说,“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我不让你去!”她拉住我的胳膊,“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我掰开她的手,“不找到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知道她担心我,但我别无选择。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王大爷家。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吧,小心点。”

“王大爷,我家的井……”

“你放心,”他说,“我会帮你照看的。”

我又去看了我妈。她已经八十多岁了,耳朵不好使,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骗她说我要出趟远门打工,她拉着我的手说:“早点回来,妈等你。”

我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秀兰送我到村口。她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做的干粮和一件厚衣服。

“路上小心。”她说,“找不到就回来,我在家等你。”

我抱了抱她,转身走了。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先是去了县城,找到了周德胜以前的一个朋友。那人姓吴,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我把来意一说,他连连摇头:“德胜那小子,我好久没见过他了。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吗?”

“这我可不知道。”吴老板说,“不过他以前提过,说是在云南那边有生意。”

云南?那可是千里之外。

“他还说过什么吗?”我追问。

吴老板想了想,说:“对了,他好像提过一个地方,叫什么……磨黑镇?好像是普洱那边的。”

磨黑镇……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从饭馆出来,我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心里茫然。云南那么远,我一个人去,能找到吗?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买了张火车票,踏上了南下的列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终于在昆明停下了。我又转乘大巴,颠簸了七八个小时,才到了普洱。然后又换乘小巴,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磨黑镇。

这是一个偏僻的小镇,四面环山,街道狭窄破旧。我在镇上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然后开始打听周德胜的下落。

可一连问了几天,都没有任何消息。镇上的人都说没见过这个人,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发现了线索。

那天我在一家小饭馆吃饭,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健谈。聊天中,我无意中提到了周德胜的名字,她愣了一下,说:“周德胜?是不是个子不高,有点胖,左脸上有颗痣?”

“对对对!”我激动地说,“就是他!你认识他?”

“算不上认识。”老板娘说,“他来过我这里几次,跟一个姓马的老板一起吃饭。”

“姓马的老板?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马老三,在镇上开赌场的。”

赌场!周德胜竟然在赌场混!

我按照老板娘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马老三的赌场。那是一个隐蔽的院子,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几张赌桌一字排开,烟雾缭绕,吆喝声不断。

我在里面转了一圈,没看到周德胜的身影。正准备离开时,一个光头大汉拦住了我:“兄弟,找谁?”

“我找马老板。”我说。

“马老板不在。”大汉打量着我,“你是谁?”

“我是周德胜的朋友。”我试探着说,“听说他在这边,我来找他。”

大汉的脸色变了变:“周德胜?他欠了我们一笔钱,你要是见到他,告诉他赶紧还钱,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心里一沉。原来周德胜在这里欠了赌债,怪不得要跑。

“他欠了多少?”我问。

“二十万。”大汉说,“加上利息,快三十万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周德胜真是疯了!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我问。

“不知道。”大汉说,“那小子滑得很,欠了钱就跑了。不过听说他去了缅甸那边。”

缅甸!他竟然跑出国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如果周德胜真的跑到了缅甸,那我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他了。

从赌场出来,我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天色渐晚,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找了个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瓶啤酒,一个人默默地喝着。

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不,不行。我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

第二天,我决定去边境看看。

磨黑镇离中缅边境不远,只有几十公里。我租了一辆摩托车,沿着山路一路向南。路况很差,到处是坑坑洼洼的,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骑了两个多小时,我终于到了一个叫打洛的边境小镇。这里比磨黑镇热闹得多,到处都是做生意的商贩,有中国人,也有缅甸人。

我在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然后开始打听周德胜的消息。可这里鱼龙混杂,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连几天,我都一无所获。身上的钱越来越少,我开始着急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相遇改变了这一切。

那天我在街上闲逛,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背对着我,正在一个小摊前买东西。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周德胜!

我的心狂跳起来,悄悄靠近他。就在我准备上前抓住他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和我四目相对。

“周德厚?!”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周德胜!”我咬牙切齿地说,“总算找到你了!”

他转身就跑。我撒腿就追,在拥挤的街道上狂奔。他跑得很快,但对地形不熟,拐了几个弯后,被我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你跑啊!你倒是跑啊!”我喘着粗气说。

他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德厚哥,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你能跑得掉?”我一步步逼近他,“你骗了我的钱,还想跑?”

“德厚哥,你听我说……”他举起双手,“那钱我也是没办法,我欠了赌债,不还钱他们会杀了我的!”

“那是你的事!”我吼道,“你为什么用我的名字贷款?为什么害我?”

“我……我一时糊涂……”他跪了下来,“德厚哥,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晚了!”我说,“跟我回去自首!”

“我不回去!”他突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你别逼我!”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竟然带了刀。

“德厚哥,你放我走吧。”他握着刀,手在发抖,“我不想伤害你。”

“你敢!”我壮着胆子说,“你要是敢动我,你就是杀人犯!”

“我不管!”他眼睛红了,“反正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说着,他举刀朝我刺来。

第五章

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直地朝我刺来。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刀锋擦着我的胳膊划过,衣服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德厚哥!别逼我!”周德胜挥舞着刀,眼睛通红,像一头困兽。

疼痛让我清醒了许多。我不能跟他硬拼,他有刀,我赤手空拳,硬拼只会吃亏。

“德胜,你冷静点。”我后退几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你把刀放下,咱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他吼道,“你追到这里来,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

“我不要你的命。”我说,“我只想你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

“回去?回去坐牢吗?”他凄惨地笑了,“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钱吗?三十万!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欠钱可以慢慢还。”我说,“但你这样跑下去,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我不管!”他摇着头,“反正我不回去!”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出现在那里,是边境巡逻的警察。

“干什么的?”一个警察喊道。

周德胜脸色大变,转身就往胡同深处跑。可那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围墙。他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站住!不许动!”警察追了过来。

周德胜绝望了。他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了看我,突然跪了下来:“德厚哥,救我!救救我!”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说不心酸是假的。可他做的那些事,又让我恨得牙痒痒。

“德胜,放下刀。”我说,“跟警察走,争取宽大处理。”

“不!我不去!”他突然站起来,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你们别过来!过来我就自杀!”

警察们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同志,别冲动!”为首的警察说,“有什么事好商量,先把刀放下。”

“我不放!”周德胜歇斯底里地喊着,“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这里!”

我看不下去了。虽然恨他,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德胜,”我慢慢走近他,“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咱们一起去河里摸鱼,你掉进深水里,是我把你救上来的。”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我继续说,“那次你发烧,你爸妈不在家,是我背着你走了十里路去医院。医生说再晚一步就没命了。”

“别说了……”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们是兄弟啊。”我说,“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他哭了,“德厚哥,对不起……对不起……”

刀从他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瘫软在地,抱着头痛哭起来。

警察迅速上前控制住他。他没有任何反抗,任由警察给他戴上手铐。

“德厚哥,”他被带走时回头看着我,“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恨他吗?恨。可更多的是一种悲哀。

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已经是晚上了。警察告诉我,周德胜会被移交给老家警方处理。他涉及的罪名不少:诈骗、冒用他人身份贷款、赌博……数罪并罚,至少要判好几年。

“你也够不容易的。”负责录口供的警察递给我一杯水,“大老远跑来抓人,差点把命搭上。”

“没办法。”我苦笑,“他不回去,我这辈子都过不安稳。”

“行了,事情解决了,你可以回去了。”警察说,“你的案子,我们会跟老家那边对接,争取尽快帮你解决问题。”

“谢谢。”我说。

走出派出所,外面已经黑了。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满天繁星,像是在对我眨眼。

我在镇上又待了两天,等所有手续都办妥了,才买了返程的车票。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山脉,思绪万千。

这次出来,差不多半个月了。不知道秀兰在家怎么样,不知道我妈的身体好不好,不知道那口井有没有被人破坏……

想到井,我又想起了那块丢失的木牌。不知道是谁偷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也许

第六章

回到李家坳那天,是个阴天。

大巴车在村口停下,我拎着那个破旧的布包下了车。空气里弥漫着稻花的香味,田野里一片金黄,马上就要收割了。离家半个月,感觉像是过了半个世纪。

我沿着村道往家走,路上遇见几个村民。他们看见我,表情都有些古怪,有人欲言又止,有人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走到家门口,我愣住了。

院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晒在绳子上的衣服被风吹落在地,灶台上的锅碗瓢盆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啄食,咯咯叫着。

“秀兰!秀兰!”我扔下包,冲进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饭菜已经馊了,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我妈的房间也是空的。她的拐杖靠在墙角,床头柜上放着她常吃的药。

我慌了。她们去哪了?

我冲出家门,挨家挨户地问。最后在王大爷家找到了我妈。

“德厚!你可回来了!”我妈看见我,老泪纵横,“秀兰……秀兰她……”

“秀兰怎么了?”我急了,“妈,您快说!”

“她被抓走了!”我妈哭着说,“那些人说她是偷井贼,把她带走了!”

“偷井贼?”我懵了,“偷什么井?”

“咱家的井!”王大爷在旁边说,“你走的第二天,有人举报说秀兰偷了井里的水泵。派出所来人把她带走了。”

“不可能!”我吼道,“秀兰怎么可能偷自家的水泵?”

“我们也说不可能。”王大爷叹气,“可人家有证据,说在你家井里找到了作案工具,还有秀兰的指纹。”

“什么作案工具?”

“一把扳手,上面有秀兰的指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这是栽赃!有人故意陷害秀兰!

“是谁举报的?”我问。

“不知道,匿名举报。”王大爷说,“派出所的人说,证据确凿,秀兰已经被拘留了。”

我转身就往外跑。

“德厚!你去哪?”王大爷在后面喊。

“派出所!”

我一路狂奔到镇上,冲进派出所。陈警官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周德厚?你回来了?”

“陈警官,我老婆呢?”我气喘吁吁地问。

“你说秀兰?”他皱了皱眉,“她涉嫌盗窃,被拘留了。”

“她没有偷东西!”我激动地说,“那是诬陷!”

“我们有证据。”陈警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鉴定报告。上面写着,在井里找到的扳手上检测出秀兰的指纹,而且扳手的使用痕迹与水泵上的损坏痕迹吻合。

“这不可能!”我说,“一定是有人故意把扳手放在那里的!”

“谁能放?”陈警官看着我,“你家那口井,除了你和秀兰,还有谁能随便靠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自从我走后,家里就只有秀兰和我妈。外人根本进不去院子。

除非……是熟人。

“陈警官,我要求重新调查。”我说,“这绝对是诬陷。”

“重新调查需要新的证据。”陈警官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秀兰是被冤枉的?”

我沉默了。我没有证据。

从派出所出来,我蹲在门口,抱着头,感觉天都塌了。我千辛万苦跑到云南抓周德胜,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是谁要害秀兰?为什么要害她?

我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从自来水绕过我家,到周德胜冒名签字,再到李满仓被抓,木牌被盗,秀兰被陷害……这一连串的事情,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有一条线串联着。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有人偷木牌的时候,我追出去,看到的是一个黑影。那个黑影的身形,很像一个人……

李伟!李满仓的儿子!

李伟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这次自来水工程的管子就是他供的货。李满仓被抓后,他一直很低调,几乎没在村里出现过。难道是他?

如果是他,那他陷害秀兰的目的就很明确了——报复我。因为我举报了他爸,所以他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我。

想到这里,我浑身发冷。如果真的是李伟,那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秀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狠的手段。

我必须找到证据,证明秀兰的清白。

我回到家,仔细检查了那口井。水泵确实被人动过,连接处有明显的撬痕。扳手是在井边的草丛里找到的,上面沾满了泥土。

我拿起扳手,仔细观察。这是一把普通的梅花扳手,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唯一特别的地方是,手柄上用胶带缠了一层防滑布,胶带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

我凑近一看,是“李记建材”四个字。

李记建材!那不正是李伟的店吗?

我的心狂跳起来。这把扳手,是从李伟店里买的!如果我能证明这一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凶。

我拿着扳手,又去了派出所。陈警官看到扳手,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这是那把所谓的‘作案工具’。”我说,“你看这个。”

我指着胶带上的字。陈警官凑近了看,脸色变了:“李记建材?”

“对。”我说,“这是李伟店里的东西。”

“这能说明什么?”陈警官说,“扳手到处都能买到,李记建材又不是只卖给你一个人。”

“但上面有秀兰的指纹。”我说,“如果这把扳手是李伟故意放在那里的,那他一定有办法拿到秀兰的指纹。”

陈警官沉默了。他知道我说得有道理。

“我需要调查一下。”他说,“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等不了。”我说,“我老婆在看守所里,我一天都等不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去见李伟。”

“你别乱来。”陈警官警告我,“没有证据之前,你不能擅自行动。”

我没听他的。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去了李伟的建材店。

店面不大,门口堆满了各种管材和水泥。李伟正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我进来,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

“哟,德厚哥,回来了?”他笑嘻嘻地说,“听说你去云南了?抓到周德胜了?”

“李伟,”我盯着他,“那把扳手,是你放的吧?”

“什么扳手?”他一脸无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说,“你陷害我老婆,就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

“德厚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陷害你?”

“因为你爸。”我说,“是我举报的他,所以你恨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爸被抓,你的生意也黄了。”我继续说,“你觉得是我害了你,所以你要报复我。”

“你胡说八道!”他突然暴怒,“我爸的事跟你没关系!是他自己贪心,活该被抓!”

“那你为什么要陷害秀兰?”

“我没有!”他吼道,“你拿出证据来!”

“这把扳手就是从你店里买的。”我把扳手拍在柜台上,“上面有你店的标签。”

他看了一眼扳手,冷笑一声:“这能说明什么?我店里的扳手卖出去几百把,谁知道是谁买的?”

“那指纹呢?”我说,“秀兰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上面?”

“我怎么知道?”他耸耸肩,“也许是她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你……”

“德厚哥,”他打断我,“我劝你别再折腾了。你老婆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再纠缠不清,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威胁。我知道,跟他硬碰硬没有好处。

我拿起扳手,转身离开了店铺。

走在街上,我心里憋屈得要命。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没有证据。这种感觉,比被人打了一顿还难受。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井边,看着那口静静的水井发呆。夕阳西下,水面反射着金色的光芒,美得有些不真实。

我想起了秀兰。她最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在井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哼着小曲。她的歌声很好听,像是山间的溪水,清澈悦耳。

“秀兰……”我喃喃自语,“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周德厚是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你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她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老婆是无辜的,真正的凶手是李伟。”

我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过。”女人说,“他喝醉了酒,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他要报复你,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你是谁?你愿意作证吗?”

“我不能露面。”女人说,“但我可以给你提供证据。”

“什么证据?”

“李伟的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他和他爸的通话记录。里面提到他陷害你老婆的计划。”

“录音?在哪?”

“在他的手机里。”女人说,“如果你能拿到他的手机,就能找到那段录音。”

“我怎么拿?”

“明天晚上,李伟会去县城的一家KTV唱歌。他会喝很多酒,到时候你可以趁机拿走他的手机。”

“你为什么要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也恨他。”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扳倒李伟的机会。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要不要去?

我想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去。为了秀兰,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第二天傍晚,我按照那个女人提供的地址,来到了县城的那家KTV。这是一家装修豪华的娱乐场所,门口停满了豪车,霓虹灯闪烁不停。

我在对面的小吃摊坐下,要了一碗面,一边吃一边盯着KTV的大门。

晚上九点左右,李伟果然出现了。他带着几个狐朋狗友,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醉醺醺地走进了KTV。

我等了半个小时,估计他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进KTV。

大厅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我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李伟所在的包厢。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他正躺在沙发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其他人也在猜拳喝酒,没人注意到他。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哎,你是谁?”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看见我,警惕地问。

“我是李伟的朋友。”我笑着说,“他让我来接他。”

“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他老家的。”我说,“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喝多了,让我送他回去。”

黄毛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伟,挥挥手说:“行行行,带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我走过去,扶起李伟。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你……你是谁……”

“我是德厚哥。”我说,“我送你回家。”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我扶着他走出包厢,穿过走廊,来到卫生间。确认周围没人后,我快速搜遍了他的口袋,找到了他的手机。

手机有密码锁。我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都不对。正当我着急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李伟喝醉酒后会说出密码。

我摇了摇他:“李伟,你手机密码是多少?”

“密码……密码是……”他含含糊糊地说,“是我生日……930215……”

我输入密码,手机解锁了。我快速翻找通话记录,果然找到了一段录音,文件名是“老爸计划”。

我点开播放,耳机里传来李伟和他爸的声音:

“爸,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周德厚那小子不是去云南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老婆弄进去。”

“你确定能行?”

“放心吧,扳手上有她的指纹,我已经试过了。只要警察一查,她跑不了。”

“好,干得好。等这事过去了,我再想办法出来。”

“爸,你在里面好好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录音到此结束。我握紧手机,手在发抖。证据到手了!

我把录音传到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把李伟的手机放回他的口袋。扶着他走出卫生间,把他交给了前台的服务员:“他喝多了,你们帮他叫个车吧。”

服务员点点头。我转身走出KTV,大步流星地朝派出所走去。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秀兰从看守所出来了。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见我,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德厚……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都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伟被抓了吗?”她问。

“抓了。”我说,“那段录音是铁证,他赖不掉。还有他爸,在监狱里又多了一项罪名。”

“那周德胜呢?”

“他也会被判刑。”我说,“不过他的案子还要等一段时间。”

秀兰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回到家,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秀兰,她颤巍巍地走过去,一把抱住她:“闺女,你受苦了……”

“妈,我没事。”秀兰笑着说,“您别担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算是给秀兰接风洗尘。王大爷也来了,还带了一瓶自家酿的米酒。

“来,德厚,咱爷俩喝一杯。”王大爷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我直咳嗽。

“慢点喝。”王大爷笑着说,“这酒后劲大。”

“没事。”我说,“今天高兴。”

王大爷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问:“王大爷,您有啥事就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德厚,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了想,说:“是因为我太较真了。”

“不。”他摇摇头,“是因为你太善良了。”

我一愣。

“你太相信别人了。”他说,“周德胜骗你,是因为你信任他;李伟陷害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好欺负。如果你一开始就强硬一点,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我沉默了。王大爷说得对,我确实太软弱了。总是想着息事宁人,结果反而让别人得寸进尺。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该强硬的时候就强硬。”王大爷说,“你已经吃了两次亏了,不能再有第三次。”

我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吃完饭,送走王大爷,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微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德厚,”秀兰靠在我肩上,“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好吗?”

“会的。”我说,“一定会好的。”

“那口井……”她顿了顿,“还留着吗?”

“留着。”我说,“那是咱们的骨气。”

她笑了,笑得很甜。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李伟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他爸李满仓也被加刑五年。周德胜的案子还在审理中,不过听说至少也要判四五年。

没有了这些人的干扰,村里的自来水工程也重新启动了。新的管材运进来了,施工队也换了人。这次,没有人再敢偷工减料。

我家也终于接上了自来水。水龙头拧开的那一刻,清澈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秀兰高兴得像个孩子。

“终于不用挑水了!”她笑着说。

可我们还是保留了那口井。我在井边种了一些花花草草,把它打扮成了一个花园。夏天的时候,坐在井边乘凉,听着水流的声音,感觉很惬意。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那块丢失的木牌。不知道是谁偷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和家人。学会了在善良的同时,也要有锋芒。

一个月后,村里进行了一次选举。王大爷推荐我当村主任,说我有担当,能为村民办实事。我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答应了。

上任的第一天,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充满了希望。

李家坳,会越来越好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