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陈建军,35岁,上市公司技术总监,连续失眠487天。那天凌晨三点,我盯着天花板数到第1842只羊时,大伯推开了我的房门。他佝偻着背,往我枕头下塞了个布包,只说了一句:“娃,试试这个。”我压根没当回事,可那晚——我连闹钟都没听见。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23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司打来的。而大伯,已经不见了。

第1章 凌晨三点的布包

“建军,你到底睡没睡?”

电话那头,项目经理老赵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干涩得像是被人撒了把盐。窗外是科技园永不熄灭的灯火,一栋栋玻璃幕墙大楼像一排排墓碑,映着夜空里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云。

“睡了两个小时。”我撒谎。

其实我连眼睛都没闭。过去487天,我平均睡眠时间不到三个小时。安眠药从一片吃到四片,褪黑素当糖豆嗑,白噪音听到耳朵起茧子——没用。医生说我这是焦虑性失眠,开了帕罗西汀,吃了三个月,人胖了八斤,觉还是一分钟没多睡。后来我把药停了,因为周敏说,你吃药的时候眼神发直,像丢了魂。

凌晨两点四十分,我第三次从床上坐起来。主卧的窗帘透进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老婆周敏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她早就不问我“怎么还不睡”了,问了也白问。最初那半年她还陪我说话,开着小夜灯给我热牛奶,后来她怀孕了,睡眠变得金贵,就搬到次卧去了。有时候我半夜去上厕所,经过次卧门口,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站在那儿听一会儿,心里又酸又羡慕——怎么就有人能这么轻易地睡着呢?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想去客厅倒杯水。刚拉开门,走廊尽头那间小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大伯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年七十二,上个月才从豫东老家过来。我爸走得早,大伯供我念完大学,自己一辈子没娶。这次来,是因为周敏怀了二胎,孕吐厉害,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大伯说“我去搭把手”。他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干豆角、腌萝卜、一罐子自家晒的合欢花。周敏看见那个蛇皮袋,脸上的笑有点僵,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说是搭把手,其实就是每天接送大宝上幼儿园,买菜,拖地。他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周敏私下跟我抱怨过两次,说大伯上厕所不掀马桶圈。我没吱声。后来她又说,大伯做饭太咸,大宝吃了咳嗽。我说那我跟他说。可我一直没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大伯把我养大,供我念完大学,现在他来我家住几天,我嫌他做饭咸。

“娃。”大伯站在走廊里,背驼得像一张弓。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东西,“又睡不着?”

我没说话。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大伯走近两步,把手里那个布包塞到我枕头底下。布包是粗棉布缝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草木味。借着走廊那点微弱的夜灯,我看见他手背上全是褐斑,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握了一辈子粉笔留下的。

“试试这个。”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别跟你媳妇说。”

“这啥?”

“你别管。躺下。”

我愣住了。大伯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他在老家当了四十年小学老师,说话永远温吞吞的,带着商量的语气。小时候我犯了错,他从不骂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讲道理,讲得我犯困。可这一句“躺下”,像是命令,不容商量。

我鬼使神差地躺回床上。大伯站在床边,粗糙的手掌覆在我眼睛上。他掌心的茧子硌得眼皮有点疼,但很暖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闻到他袖口上那股旱烟味,混着布包里渗出来的草药香。窗外有车驶过,远光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大伯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我眼皮上画什么。我后来想,他大概是在写字。写什么?不知道。也许是“睡”,也许是“安”,也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是早上七点四十三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得了帕金森,屏幕上显示23个未接来电,18条微信。老赵最后一条消息是:“陈建军你被开除了!”

我愣愣地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枕头上,那个布包还在。我拿起来,轻了很多,里面的东西好像碎了。我把布包翻过来,粗棉布上沾着细碎的褐色粉末,闻着有一股柏树的清苦和合欢花的甜腻。

大伯的房间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小米粥,还温着。旁边压了张纸条,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建军,我回老家了。布包里是柏树籽和合欢花,安神的。枕头底下别放手机。”

我攥着纸条站在厨房里,小米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灶台上还放着一碟咸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那是大伯特有的刀工——他当老师的时候,中午带饭,总把咸菜切得细细的,说这样吃相好看。手机又响了,周敏打来的。

“陈建军你终于接了!你知不知道大宝今天期中考试,你答应送他的!还有,大伯走了你知道吗?他早上五点半就出门了,说赶头班车——”

“我知道。”我打断她。

“你知道?你知道还不去送送?他七十多的人了——”

“周敏,”我说,“我昨晚睡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说,我睡着了。从昨晚十一点多,一直睡到现在。”

周敏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在那边吸了一下鼻子。

“那……大宝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出门前,我给老赵回了条微信:“赵哥,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今天请假半天,下午到。”

老赵秒回:“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睡觉。”

发完这两个字,我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口袋里那个布包隔着裤子布料硌着大腿,里面碎掉的柏树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玄关的穿衣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还是那副黑眼圈,还是那张憔悴的脸,但眼睛不红了。过去一年多,每天早上照镜子,眼白都是红的,像只兔子。今天不是了。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老家,每到夏天,大伯就会在院子里铺一张凉席,撒上柏树籽和合欢花,让我躺在上面午睡。他说:“建军,你妈说你又闹觉了。来,大伯这儿有法宝。”那时候我八岁,爸妈刚离婚,我妈带着我搬回姥姥家。每个周末,大伯都骑二十里地的自行车来看我,车筐里装着柏树籽和合欢花。

三十年了。我居然忘了。

第2章 二十里地的自行车

大宝坐在副驾驶上啃包子,油蹭了一脸。我从后视镜里看他,忽然想起我八岁那年,也是这么坐在大伯的自行车前杠上。那时候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大伯骑得很慢,遇到坑就提前喊一声“坐稳了”,然后猛地一颠。我坐在前杠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爸,你昨晚真的睡着了?”大宝问。

“嗯。”

“那你打呼噜了吗?”

“不知道。”

“我听见了。”大宝嚼着包子,“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你屋里‘呼——呼——’的,像猪叫。”

我笑了一下。后视镜里,我的黑眼圈还在,但眼睛不红了。

“爸,爷爷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

“他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

大宝不说话了,专心啃包子。我把车停在幼儿园门口,他推开车门,又回头:“爸,你跟爷爷说,我想他了。”

“好。”

送完大宝,我没回家,直接开车上了高速。三个小时后,我站在老家的村口。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我,其中一个眯着眼认了半天:“建军?是建军不?”

“是我,二爷。”

“你咋回来了?你大伯昨天才回来。”

“我知道。”

“你大伯这人,七十多了,还往城里跑。也不嫌折腾。”

我笑了笑,没说话,往村里走。大伯家的院门虚掩着。推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石桌上摊着一簸箕柏树籽,旁边是一塑料袋合欢花,已经晒得半干。几只麻雀在簸箕边上跳来跳去,啄食散落的籽粒。

大伯坐在堂屋门槛上,戴着老花镜,正在往小布包里装东西。他穿了一件更旧的蓝布衫,肘部打着补丁。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你咋回来了?”

“大伯,那个布包——”

“管用不?”

“管用。”我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个空布包,“可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大伯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他没看我,盯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了好一会儿。槐树是他年轻时候种的,我记事的时候它就已经很粗了。大伯说,这树是看着我长大的。

“建军,你爸走那年,你才六岁。”

“我知道。”

“你不知道。”大伯把眼镜重新戴上,“你爸走之前,在矿上连续上了四十七天班。他说再挣点,就能给你妈买台洗衣机。结果第四十八天,人没上来。”

我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我对我爸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他很高,肩膀很宽,每次回家都带一包水果糖。后来他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摆在姥姥家的柜子上。我妈从来不提他。

“那之后,我就落下个毛病——整宿整宿睡不着。”大伯的声音很平,“闭上眼就是你爸从矿井口被抬出来的样子。后来你妈改嫁,你跟着姥姥过,我每周去看你。路上骑两个钟头自行车,你坐在前杠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就想,娃能睡,我咋不能?”

他从簸箕里抓起一把柏树籽,在掌心里搓。籽粒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雨打树叶。

“后来村里老中医给了我个方子,柏树籽配合欢花,装布袋里放枕头底下。我试了,还真管用。再后来你考大学,我睡不着的时候,就骑车子去县城看你。来回四十里地,骑到地方累得倒头就睡。”

“那布包——”

“你上个月不是给家里打电话,说你又失眠了嘛。”大伯说,“你妈跟你媳妇说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我就想着,给你缝一个。可你媳妇在,我怕她说我迷信。”

我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我记起来了。上个月跟周敏吵架,她抱怨我半夜翻来覆去影响她休息,我说“那我去客厅睡”,她说“你去客厅也是翻来覆去”。电话没挂,我妈在那边听见了。我妈当时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我以为她没在意。

“大伯。”我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啥?”他笑了,“告诉你失眠这事,咱老陈家祖传的?你爸失眠,我失眠,你也失眠。这不是啥光荣事。”

“可你治好了。”

“我没治好。”他摇摇头,“我是想明白了。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能睡着的人。你小时候,我骑车子带你,你在我前杠上打瞌睡,小脑袋瓜子晃来晃去的。我就想,只要你能睡好,我睡不着也行。”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槐树叶子落下来,打在他肩膀上。他今天穿了件新一点的灰衬衫,领子还是皱的。我想起来,大伯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他总是穿旧衣服,把钱省下来给我交学费。

“你回去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宝还等着你接呢。这包柏树籽你带上,回去自己缝。合欢花不够了,我那屋还有一罐子。”

“大伯。”

“嗯?”

“你跟我回去。”我说,“周敏怀二胎呢,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是不是还想着让我给你缝布包?”

我也笑了:“对。你得缝到我睡着为止。”

大伯笑得咳嗽了两声。他转身进屋,过了会儿拎出个蛇皮袋,往里面装柏树籽和合欢花。装完了,又去院子里那棵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树皮。然后他拍拍手,说:“走吧。”

回城的路上,大伯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簸箕柏树籽。他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我。

“这个你随身带着。睡觉的时候放枕头底下,白天放上衣口袋。”

“白天也带?”

“你白天心慌不慌?”

我没说话。白天我不光心慌,还手抖,开会的时候PPT翻页笔都握不住。

“带着。”他说,“柏树籽安神,合欢花解郁。你爸当年要是懂这个——”

他没说下去。

车进市区的时候堵了。大伯看着窗外的高楼,忽然说:“建军,你上次回老家是啥时候?”

我想了想:“去年过年。”

“你妈说你忙。”

“嗯。”

“忙点好。”他顿了顿,“可再忙,觉还是要睡的。”

到家已经下午三点了。周敏挺着肚子来开门,看见大伯,愣了一下。

“大伯,您怎么又回来了?”

“建军说你们忙。”大伯抱着簸箕往屋里走,“我回来搭把手。”

周敏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她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大伯进去。大伯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小周,”他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你怀娃辛苦,放枕头底下,睡得踏实。”

周敏接过来,看了看我。我冲她笑笑。

“谢谢大伯。”

那天晚上,大伯把柏树籽和合欢花重新炒了一遍。他蹲在厨房里,用一口铁锅,小火慢炒,炒到柏树籽微微发黄、合欢花散发出一股焦糖味的甜香。然后他装进三个布包。一个给我,一个给周敏,一个给大宝。大宝拿着布包在鼻子底下闻:“好香啊爷爷!”

“这叫合欢花。”大伯蹲下来,跟大宝平视,“你爸小时候睡不着,爷爷就给他闻这个。”

“我爸也睡不着?”

“嗯。”

“那他现在能睡着了吗?”

大伯看了我一眼,笑了:“能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枕头底下压着那个布包。周敏在我旁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建军。”

“嗯。”

“大伯跟我说,你爸当年就是失眠熬坏的。”

我没说话。

“他说你跟你爸一个脾气,什么事都往心里搁。”

“嗯。”

“以后有事跟我说。”她的手指扣紧了些,“别自己扛。”

我侧过身,把她揽过来。她身上有孕妇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

“睡吧。”我说。

十分钟后,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我闭着眼,闻着枕头底下渗出来的柏树籽香。窗外有车驶过,远光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

我想起大伯的手覆在我眼睛上,粗糙的茧子,暖和的掌心。

然后——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章 布包里的秘密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睁眼,神清气爽。周敏还在睡,手还搭在我胳膊上。我侧头看她,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怀大宝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贪睡,后来我失眠,她跟着睡不好,慢慢就落下了浅眠的毛病,一点动静就醒。

手机上有老赵的微信:“建军,今天上午十点开会,别迟到。”

我回了个“好”。

到公司的时候,老赵正站在茶水间泡咖啡。他眼圈乌黑,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看见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哟,气色不错。”他端着杯子跟我进办公室,“昨晚又嗑药了?”

“没。”

“那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把公文包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布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什么玩意儿?”

“大伯给的偏方。柏树籽加合欢花。”

老赵嗤笑一声:“你一个技术总监,信这个?”

“不信。”我把布包收回口袋,“但管用。”

老赵摇摇头,走了。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过去一年多,我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不然根本撑不到中午。今天不用了。我甚至能集中精力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档,一行一行看下去,脑子里清清楚楚。

中午吃饭,部门几个年轻人围在会议室吃外卖。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小张在说:“最近失眠好严重,昨晚三点才睡。”

我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布包。

“试试这个。”我递给小张,“放枕头底下。”

小张接过来闻了闻:“啥东西?”

“柏树籽和合欢花。安神的。”

“管用吗?”

“你试试。”

第二天早上,小张在电梯里堵住我:“陈总!那个布包——昨晚我十点半睡的,今早闹钟都没听见!”他眼睛亮晶晶的,跟昨天的萎靡判若两人。电梯里其他几个同事都看过来。

“陈总,什么布包?”有人问。

小张嘴快:“陈总给的中药包,治失眠的!”

电梯门打开,老赵走进来,看了我俩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小张脸上,最后落在我口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

“什么布包?”

小张还要说,我按住他肩膀:“没什么。”

老赵的脸僵了一下。他没说话,电梯到了十楼,他大步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他也失眠,我早就知道。有次加班到凌晨,我看见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可他从来不说。他是项目经理,管着三十人的团队,一年给公司挣八千万,他不能有弱点。

下午,老赵把我叫进办公室。

“建军,”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支笔转来转去,“那个布包,你还有吗?”

第4章 老赵的酒杯

老赵请我喝酒,在科技园旁边的居酒屋。说是居酒屋,其实就一个小门脸,老板是东北人,卖的清酒一股二锅头味。

三杯清酒下肚,他搓了把脸:“建军,我他妈失眠八年了。”

我没说话。

“我老婆说我打呼噜,我说我根本没睡着,她说你没睡着怎么打呼噜?我说我也不知道。”老赵又灌了一杯,“安眠药吃了五年,现在吃六片才能睡仨小时。上个月体检,肝功都不正常了。”他把体检报告拍在桌上,我扫了一眼,转氨酶那栏标着红色的箭头。

“布包管用?”

“管用。”我掏出手机给他看睡眠监测APP,“昨晚睡了七小时四十二分钟。深睡两小时十五分。”

老赵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

“你大伯还有多的吗?”

“我打电话问问。”

我拨了大伯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建军?”

“大伯,你那个柏树籽还有吗?”

“有。咋了?”

“我同事也失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同事多大?”

“四十二。”

“干啥的?”

“项目经理。”

大伯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城里人,咋都睡不着?”

“压力大。”

“啥压力?”

我看了一眼老赵。他正攥着酒杯发呆,杯子里的酒晃来晃去。

“大伯,他把公司当命。”

“命是自己的。”大伯说,“你跟他说,让他来家里一趟。”

老赵抬头看我。我捂住话筒:“我大伯让你去老家。”

老赵愣了两秒:“现在?”

“明天周六。”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赵开着他的宝马X5停在我家楼下。他穿了件休闲夹克,但还是那副项目经理的派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伯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怀里抱着个新缝的布包。

三个小时后,车停在村口。老赵下车,站在那棵老榆树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建军,你老家这空气——”

“别感慨了。”大伯从后备箱拿出簸箕,“来,干活。”

那天下午,老赵跟着大伯炒柏树籽,搓合欢花。他穿着三万块的西装蹲在土灶前烧火,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大伯也不教他,就让他自己摸索。老赵笨手笨脚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忽大忽小,呛得他直咳嗽。

“老赵,”我递给他一碗水,“你上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老家了。”他说,“拆迁拆完了。”

大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头也没回:“老家拆了,人还在。你爹妈的坟在哪儿?”

老赵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大伯在院子里铺了张凉席,撒上柏树籽和合欢花。老赵躺在上面,仰头看着槐树缝隙里的星星。天还没全黑,有几颗星已经亮了。

“我爹以前在院子里种过一棵枣树。”老赵忽然说,“拆迁的时候,树赔了八百块。”

大伯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钱到手那天,我把我爹的照片收进抽屉里了。”老赵的声音有点哑,“我怕他看见那八百块。”

大伯吐了口烟:“他看见你睡不着,才难受。”

老赵翻了个身,脸埋在凉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建军,你大伯还缺儿子吗?”

大伯笑了:“缺。你排第二个。第一个是建军。”

那天夜里,老赵在院子里睡着了。睡得打呼噜,震天响。大伯给他盖了条毯子,回屋的时候跟我说:“这人心里压着事呢。”

“什么事?”

“你让他自己说。”

第5章 八百块的枣树

周一上班,老赵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桌上多了个布包,和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建军,”他递给我一杯咖啡,“我昨晚又睡了七个小时。”

“恭喜。”

“我跟你说个事。”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他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我爹当年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手上有绝活。厂子倒闭之后,他去私立厂子干,老板拿他当苦力。有次赶工,手被冲床切掉了两根指头。”

我没说话。

“赔了八百块。就是那八百块,供我念完大学。”老赵把咖啡杯攥得咯吱响,“我毕业那年他走了,胃癌。临死前跟我说,别干技术,太苦。我没听。”

“你现在是项目经理。”

“对。我带着三十人的团队,一年给公司挣八千万。”老赵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可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我爹那两根断指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布包,放在他桌上。

“大伯说,让你常回去。”

“回去?回哪儿?”

“回你爹坟上看看。”

老赵不说话了。窗外是科技园永远不灭的灯火,一栋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像一排排碑。

三天后,老赵请了年假。他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去老家。把我爹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

我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大伯给我打电话。

“建军,你那个同事来了。”

“嗯。”

“他跪在他爹坟前哭了一下午。”

“我知道。”

“我给他缝了个新布包。”大伯的声音里带着笑,“他说他以后每个月都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城市的夜风裹着车流声灌进耳朵,但我不觉得吵了。

“大伯。”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谢啥。”大伯说,“你爸当年要是有人给他缝个布包,兴许能多活几年。”

第6章 周敏的眼泪

周敏的孕吐越来越严重。有次半夜,她抱着马桶吐得直不起腰,我给她拍背。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建军,你说我是不是矫情?”

“怎么了?”

“你失眠那么久,我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

我把她扶起来,用袖子擦她嘴角。“你不吐的时候问我了。”

“我问了你也说没事。”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对。过去一年多,周敏问过我无数次“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都说“没事”。我以为这叫担当,其实这叫隔离。我把她推开了,用“没事”两个字。

“以后我说。”我把她扶回床上,“睡不着也说。”

“那昨晚呢?”

“昨晚睡得跟猪一样。”

她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大伯那个布包真的管用?”

“管用。”

“那我也要。”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我最近老做噩梦,梦见孩子生出来不健康。”

“瞎想什么。”

“我知道是瞎想,可控制不住。”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大伯新缝的那个布包——原本是给大宝的,大宝嫌味道怪不肯要。

“你放枕头底下。”

周敏接过去,闻了闻。“柏树籽?”

“你认识?”

“我姥姥家以前种过柏树。”她躺下来,把布包塞到枕头底下,“小时候我姥姥也给我缝过,放绿豆和艾草。”

“管用吗?”

“不知道。后来姥姥走了,就没人缝了。”

她闭上眼,手搭在肚子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建军,大伯来了之后,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下班回来就躲书房,现在会陪大宝搭积木了。”

我没说话。我自己知道——不是大伯来了我才变的。是我睡着了,才有精力陪大宝。过去一年多,我每天靠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硬撑,回到家已经是个空壳。大宝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应付,眼睛盯着手机。有次他画了幅画给我看,我随口说“好看”,他高兴了半天。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看见那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手牵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笑”。我把那幅画捡回来,夹在书里。

“周敏。”

“嗯。”

“谢谢你没跟我离婚。”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你想过离婚?”

“想过。”我老实说,“我觉得我拖累你。”

“陈建军,你听好了。”她撑起身子,盯着我,“我嫁给你,不是嫁给你睡不睡得着。你睡不着的时候,我心疼。你睡着了,我高兴。就这么简单。”

她躺回去,翻了个身,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肚子上。

“别瞎想了。睡觉。”

肚皮底下,小家伙踢了一脚。周敏“嘶”了一声,笑了。

我闭上眼,闻着枕头底下渗出来的柏树籽香。

第7章 小宝提前报到

周敏早产了。比预产期提前了整整二十三天。

那天凌晨四点,我被她的呻吟声惊醒。开灯一看,床单湿了一片。

“建军……破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大伯从隔壁屋跑过来,一看就明白了。

“打120。”他说,“我去拿东西。”

他比我还镇定。等救护车的时候,大伯从衣柜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又往我口袋里塞了个布包。

“拿着。你陪着进去。”

“大伯——”

“别慌。”他拍了拍我肩膀,“你爸当年要是有我陪着,也不会——”

他没说完。救护车到了。

在医院折腾了六个小时,小宝出生了。三斤八两,进了保温箱。周敏累得睡着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攥着那个布包。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护士推着器械车来来去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赵打电话来:“怎么样?”

“生了。早产,在保温箱。”

“大人呢?”

“没事。”

“那就好。”老赵顿了顿,“建军,你别慌。”

“我没慌。”

“你声音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虚抖,现在是累抖。心里是踏实的。

大伯来了,拎着保温桶。

“小米粥。”他坐在我旁边,把粥递给我,“你喝点。”

“大伯,小宝才三斤八两——”

“我出生的时候才三斤二两。”大伯说,“你爸出生的时候三斤半。咱老陈家祖传的不足月。”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进粥里。

“建军。”

“嗯。”

“你媳妇没事,娃也没事。剩下的就是慢慢养。”他拍了拍我的背,“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自己养好。你要是垮了,谁接大宝?谁照顾周敏?”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大伯坐在旁边,给我盖了件外套。我醒来的时候,他正攥着那个布包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时候我坐在他自行车前杠上一样。

小宝在保温箱住了十八天。出院那天,老赵来了,带了个红包。

“给孩子的。”

我推回去:“不用。”

“拿着。”老赵把红包塞进我口袋,“我爹要是活着,看见我给别人孩子包红包,他高兴。”

大伯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用麻线缝过好几次。

“建军,你过来。”

我跟他进了屋。他把本子摊在桌上。

“这是你爸的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1992年3月,建军妈怀孕,买鸡蛋三十个,六块。”后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建军的奶粉,建军的疫苗,建军的学费,建军的自行车,建军过年买新衣裳……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到五毛钱的铅笔,大到两百块的学费。

最后一页停在1998年7月。“建军考上县一中,学费两百。借大哥三百,剩一百给建军买新鞋。”

“你爸借我的三百,没还。”大伯说,“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还钱。我是想告诉你,你爸失眠,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欠别人的。”

我看着那个账本,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大概是汗,或者是别的什么。最后一笔之后,是空白。

“你爸走之前那天晚上,来找过我。”大伯的声音很轻,“他说,大哥,我睡不着。我说你咋了?他说,我算了一下,建军念完大学得五万块,我一个月挣三百,得攒十四年。我怕我活不到那时候。”

我攥着账本,纸页在手里簌簌响。

“后来我跟你爸说,建军念书的钱我出。你爸说,大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说那你好好活着,别老熬夜。他说行。”

大伯停了一下。

“第二天他就走了。”

屋里很静。窗外大宝在跟老赵玩,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大伯。”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

“你爸不让。”大伯把账本收回去,“他说,别让建军知道他爸是因为怕欠债才死的。他想让建军觉得,他爸是个硬汉。”

“他本来就是。”

大伯看了我一眼,笑了。

“对。你也是。”

第8章 布包里的胎发

小宝满月那天,大伯说要回老家。

“不住了?”

“不住了。”他收拾那个蓝布包袱,“你妈下个月来替班。我回去把院子拾掇拾掇,种点菜。”

“大伯——”

“建军,”他打断我,“你现在能睡着了不?”

“能。”

“周敏呢?”

“也能。”

“大宝呢?”

“他不用布包了。他说他闻习惯了。”

大伯笑了。他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布袋,递给我。

“这是小宝的胎发。你给他收着。”

我接过来。布袋上绣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针脚粗大,一看就是他缝的。树上还绣了几颗小圆点,大概是果子。

“大伯,你什么时候缝的?”

“在医院那几天。没事干。”

我攥着那个布袋,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轻。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走了。赶下午的班车。”

“我送你。”

“不用。你陪周敏和小宝。”

他拎着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建军。”

“嗯?”

“以后睡不着,就给大伯打电话。”

“好。”

“别硬扛。”

“知道了。”

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穿过小区,拐上马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朝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小宝的胎发布袋放进枕头底下。和周敏的布包,和我的布包,并排放着。

半夜三点,小宝哭了。周敏要起来,我按住她。

“我去。”

我抱着小宝在客厅里来回走。他哭得撕心裂肺,我拍着他的背,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

忽然想起来——大伯哄我睡觉的时候,哼的是豫东小调。

“月奶奶,黄巴巴,八月十五到俺家……”

小宝渐渐安静下来。他睁着还没聚焦的眼睛,看着我。

“小宝,”我说,“你爷爷的爷爷,你爷爷,你爸,都睡不着。但你不用怕。”

他打了个嗝。

“你大伯爷有法宝。”

第9章 老赵的老家

老赵把爹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开始准时下班。以前他永远是最后一个走,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现在六点一过,他就收拾东西。有次我加班到七点,看见他拎着包往外走,嘴里还哼着小曲。

周五下午,他给我发微信:“建军,明天回老家,你去不去?”

“去干嘛?”

“给我爹种棵枣树。”

周六早上,我们两家人开两辆车回了村。老赵后备箱里装着一棵枣树苗,一米多高,根上裹着湿泥。他老婆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他爹的照片,用红布包着。

大伯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枣树苗,笑了。

“这得种在老赵家祖坟旁边。”

老赵愣了一下:“祖坟?”

“你不知道?”

“我爹没说过。”

大伯叹了口气:“你爹当年在厂里,年年评先进。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爷爷——没把坟迁到城里。”

老赵攥着树苗,不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老赵家的祖坟。在一片玉米地尽头,三个土坟包,长满了野草。坟头的草已经枯黄了,在风里簌簌响。老赵跪下来拔草,拔着拔着,肩膀开始抖。

大伯站在旁边,抽着旱烟。

“你爹当年说,等挣够钱,就把你爷爷的坟修一修。”大伯吐了口烟,“后来他手断了,钱没了。再后来,他就不说了。”

老赵把枣树苗栽下去,浇了一桶水。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大伯,”他站起来,脸上全是泥,“这棵树能活吗?”

“能。”大伯说,“枣树命硬。跟咱这些人一样。”

那天晚上,老赵喝多了。他趴在石桌上,念叨他爹,念叨那八百块,念叨那两根断指头。大伯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听着。

“建军,”老赵忽然抬头,“你说我爹要是活着,他会原谅我吗?”

“他没怪过你。”

“可我没让他过上好日子。”

大伯磕了磕烟灰:“你爹要的不是好日子。他要的是你能睡着。”

老赵愣住。

“你爹当年失眠,是因为怕你过不好。你现在失眠,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大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俩都在瞎操心。”

那天夜里,老赵在院子里睡着了。这次没打呼噜,睡得很沉。他老婆给他盖毯子的时候,跟我说:“建军,谢谢你大伯。老赵八年没睡这么沉了。”

第10章 我妈来了

我妈从老家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干豆角,腌萝卜,还有一罐子合欢花。

“你大伯让带的。”她把罐子递给我,“他说你那个用完了。”

“他人呢?”

“在老家呢。说等麦收完了再来。”

我妈看了看周敏怀里的小宝,又看了看我。

“建军,你胖了。”

“睡得好了。”

“你大伯跟我说了。”我妈坐下来,叹了口气,“你失眠的事,他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

“你爸当年失眠,我不知道。”她低下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我以为他是累的。”

“妈——”

“后来你大伯跟我说,你爸是怕欠债。”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要是知道,我当年就不该跟他要那台洗衣机。”

“妈,你别——”

“建军。”她抓住我的手,“你以后有事,跟周敏说。别学你爸。”

“我知道了。”

她松开手,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去看小宝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和大伯一样的背影。我妈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我爸走后,她一个人带着我,后来改嫁,又离婚,再后来就跟着我过。她从来不跟我说她的难处,就像我从来不跟她说我的难处。

那天晚上,我妈把合欢花和柏树籽混在一起,缝了个新布包。她的手比大伯巧,针脚细密,布包上绣了朵合欢花。

“给你。”她递给我,“你大伯教我的。”

“你以前不会?”

“不会。”她笑了,“你大伯说,建军要是再睡不着,咱俩都没脸见他。”

第11章 大伯的自行车

麦收之后,大伯来了。这次他骑了辆自行车——就是三十年前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把上缠着旧布条,后座上绑着个棉垫子。

“大伯,你骑过来的?”

“坐车来的。”他把自行车从班车顶上卸下来,“这车放老家没人骑,我给你带来。”

“我要自行车干嘛?”

“给大宝。”他拍拍车座,“你小时候坐前杠,大宝坐后座。”

大宝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自行车,眼睛亮了。

“爷爷!这车好酷!”

“酷吧?”大伯把大宝抱上后座,“你爸小时候就坐这儿。”

大宝抓着车座,大伯推着车在小区里转了一圈。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大伯的影子和大宝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站在阳台上看。周敏抱着小宝走过来。

“建军。”

“嗯。”

“大伯那辆自行车,比你岁数都大吧?”

“三十六年。”

“还能骑?”

“能。”

大伯推着车回来了,大宝在后面喊:“爸爸!爷爷说这车以后归我!”

“归你。”

“那我长大了骑它上学!”

“好。”

大伯把大宝抱下来,擦了擦汗。他今年七十三了,背更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大伯,歇会儿。”

“不歇。”他拍拍自行车,“我下午就走。”

“这么快?”

“你妈在这儿呢。我回去把院子拾掇拾掇,该种秋菜了。”

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布包,递给大宝。

“大宝,这个给你。以后睡不着,就放枕头底下。”

大宝接过来,闻了闻:“爷爷,我早就不失眠了。”

“那也拿着。”大伯笑了,“等你长大了,给你媳妇用。”

大宝脸红了:“我才不要媳妇!”

大伯哈哈大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行了。我走了。”

他推着自行车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建军。”

“嗯。”

“那个布包里的柏树籽,我炒的时候加了一味药。”

“什么药?”

他笑了:“你猜。”

然后他走了。推着那辆三十六年的自行车,一步一步走进电梯。

第12章 陈皮

那天晚上,我拆开大伯最早给我的那个布包。柏树籽和合欢花已经碎成粉末,但在最底下,有一片小小的、干透了的橘皮。

陈皮。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每次我闹觉,大伯都会在院子里点一撮陈皮。他说陈皮理气,气顺了,人就睡着了。那时候我不信,觉得他在糊弄我。可每次闻着那个味道,我确实能睡着。

我打电话给大伯。

“大伯,陈皮?”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猜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稀罕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建军,那个陈皮是你爸当年买的。他说橘子皮扔了可惜,晒干了给你泡水喝。”

我攥着电话,说不出话。

“你爸走之后,我把那罐陈皮收起来了。上个月给你缝布包,我拿出来看了看,还香。”

“大伯——”

“别哭。”他说,“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能睡着,比啥都高兴。”

我擦了把脸。

“大伯,你感冒了?”

“没事。有点咳嗽。”

“你回老家了?”

“嗯。院子里的萝卜该收了。”

“我明天回去。”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行。”他说,“回来吧。我给你包饺子。”

第13章 柏树籽

我带着周敏、大宝和小宝回了老家。

大伯站在院门口等着。他瘦了,但精神很好,手里攥着个新布包。

“大宝,来。”

大宝跑过去。大伯把布包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里面是柏树籽,你爸小时候种的那棵柏树上结的。”

大宝接过来:“爷爷,你不失眠了?”

“不失眠了。”大伯摸了摸他的头,“爷爷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能睡着的人。”大伯看了我一眼,“你爸小时候,我想着他能睡就行。现在你跟你爸都能睡了,我就能睡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饭。大伯包的萝卜猪肉饺子,我妈拌的黄瓜,周敏喂小宝喝奶,大宝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在院子里转圈。老赵打来电话:“建军,我在老家呢。枣树活了。”

“好。”

“你替我跟大伯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

我把手机递给大伯。大伯接过去,听了一会儿,笑了。

“活了就好。明年就能结枣了。”

挂了电话,大伯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满地。大宝骑着自行车从树下穿过,铃铛叮叮响。

周敏抱着睡着的小宝,靠在我肩膀上。

“建军。”

“嗯。”

“大伯那个布包,到底什么原理?”

“不知道。”我看着大伯佝偻的背影,“可能就是个念想。”

“什么念想?”

“有人惦记着你,你就能睡着。”

周敏没说话。她把小宝往怀里搂了搂。小宝咂了咂嘴,睡得很沉。

那天夜里,我躺在老家的床上。枕头底下是大伯新缝的布包,里面是今年新收的柏树籽和合欢花。窗外有蛐蛐叫,远处有狗吠。

我闭上眼。

大伯的手覆在我眼睛上。粗糙的茧子,暖和的掌心。

“娃,试试这个。”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4章 大宝的布包

大宝上小学那年,有天晚上跑到我书房来。

“爸,我睡不着。”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他揉着眼睛,一脸委屈。我想起来,他今天期中考试,考了八十五分,回来被周敏说了两句。

“来。”我把他抱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放枕头底下。”

大宝把布包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爸,爷爷那个布包真的管用吗?”

“管用。”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里面装着惦记。”

“什么惦记?”

“爷爷惦记你,惦记我,惦记你爷爷的爷爷。”我拍了拍他的背,“有人惦记你,你就能睡着。”

大宝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呼吸均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熟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像周敏。

我忽然想起来,大伯当年也是这么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睡着的。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想我爸?想我念书的学费?还是想他自己那些睡不着的夜晚?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很安心。因为他惦记的人,终于能睡着了。

第15章 柏树籽

大伯走的那天,是个秋天。

他是在老家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走的。那天早上,他扫了院子,浇了菜地,然后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邻居发现的时候,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没缝完的布包。柏树籽撒了一地,合欢花在风里打着旋。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寿衣。我妈说,寿衣是他自己准备的,放在柜子最底下,叠得整整齐齐。他还留了张纸条,铅笔写的:

“建军,柏树籽在堂屋第二口缸里。够你用一辈子的。”

我跪在灵前,攥着那个没缝完的布包。布包上绣了一半的树,针脚歪歪扭扭,像他写的字。

老赵来了,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

“建军,我爹坟上那棵枣树,今年结了。”

“好。”

“大伯说,明年就能给我爷爷的坟修一修。”

“好。”

“建军。”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我擦了把脸。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满地,在风里沙沙响。大宝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在院子里转圈,铃铛叮叮响。周敏抱着小宝站在屋檐下,小宝伸出手去够飘落的槐叶。

我把那个没缝完的布包装进自己口袋。然后把大伯留的那些柏树籽,分装成许多小布包。给老赵一个,给大宝一个,给小宝一个,给周敏一个,给我妈一个。

“这是大伯留下的。”我说,“以后睡不着,就放枕头底下。”

老赵接过去,闻了闻。他把布包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躺在老家的床上。枕头底下是大伯留下的最后一个布包,他缝好的那个。里面装着今年新收的柏树籽和合欢花。

窗外有蛐蛐叫,远处有狗吠。

我闭上眼。

大伯的手覆在我眼睛上。粗糙的茧子,暖和的掌心。

“娃,试试这个。”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署名:潘潘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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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心祝福:愿你今夜好眠,梦里有人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