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口口声声说您是我的信徒,渴望从我的思想中汲取力量。可您连一张邮票的微小代价都不愿意为我承担,却坐在这里高谈阔论如何拯救人类。您关注我,只是为了在我的文字里寻找您自己的影子,一旦我不符合您的想象,您便来指责我变了。请带着您那廉价的感动,和那自以为是的说教,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让·雅克·卢梭
各位好,这两天十一假期,昨天带着家人出去玩,实在抽不开身,就发了一篇《那个你最信奉、却又误解最深的理论》的旧作,这篇稿子写于一年前,足有万字,当时写来非常费心血,可是因为是在小号上发的,看的人并不多,所以我想,重发一下再换一点油笔水钱,总不为过的。
但稿子发出去后,重读的人不多,来指手画脚的人倒是不少:
有人说“你怎么和《三体》杠上了,就是一本小说而已,不写时事,就对着一本小说使劲,我很痛心!”
这样的留言,我大约之前已经回应过了,前些年写时事,言辞锋利,挨的毒打还不够多么?我再写,号若是封了,生计无着,你赔我么?这不让说,那不让说,我能写啥?《三体》这部小说虽然是小说,但在中国看的人多,信的人多,其中有些很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理论确实很反应当下国人的普遍情绪,值得好好讨论一下,我点评的深刻有趣有趣一点,自有人赏自有人看。与你何干呢?
不想看这种文章你可以不看么!既然不感兴趣,你怎么如此清晰地记着我写的每一篇《三体》点评文呢?咄咄怪事。
还有人洋洋洒洒是论证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正确性、或者他考证比我更严谨的地方、亦或者我文章中字词错误,质问我为什么不放他那“论证更翔实、见解更深刻”的留言,说“原来你写文就是为了挣钱。”
对这样的人我已经不回复很久了,第一,我没空,第二,引用一下渣男语录:“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姑且算我当初辞职干这么个朝不保夕的自由职业是为了“挣钱”吧,不过看看您那零打赏的记录,您并没有让我如愿啊?既然你不让我如愿,我凭什么让你如愿,把你的留言放上墙呢?
另外你说社会达尔文主义是正确的,宇宙就是残酷的,那为什么却又认为我必须对您平白无故的“kind enough”,把你当赛博活爹供起来呢?
然后昨天还有一类新人的新痛心点——我说我受邀去给济南《文明之旅》系列的线下读者会当领读员,有人就说我变了,“怎么跟罗振宇这样的人搅在一起”,他也很痛心。
他大概说的是这张海报吧?你越痛心,我越发。
这里澄清一点,只是济南“罗友会”的主理人刚好也是我读者,才有了这个邀请。罗振宇老师本人并没有和我这个也算“谤满天下”的家伙“搅在一起”。而且我确实不太明白,为什么罗振宇这样的做知识科普的人现如今也在很多人眼中成了“过街老鼠”,很多人似乎热衷于通过表达对他“知识商人”的鄙夷来彰显自己的高端。
可能在这些痛心疾首的老师眼里,知识这东西必须像中世纪修道院里的羊皮卷一样,被高高地供奉在凡人触碰不到的神龛里。而他们,则是神龛周围唯一有权指点江山的祭司。
他们骂罗振宇贩卖焦虑,骂他搞快餐文化,甚至骂他是一身铜臭的二道贩子。
可我发现一个挺有趣的现象:这些在后台拼命贬低罗振宇、同时痛陈我“水平下降、选题不准”“我很痛心”的老师,他们既没有去啃康德、黑格尔的纯学术大部头,也从不肯为任何深度的、原创的内容付过半毛钱的账。
我这边后台是可以看到读者对我的打赏总量的,点开这些很“痛心”我的活爹的面板,打赏总量永远不出意外的是一个零。
我想起一些有趣的故事,和大家讲讲。
卢梭这个人,我以前文章里解析甚至批评过。但公道的讲,作为一个18世纪的公知,他挺不容易的。早年生活在法国,因观点过于激进,遭到了法国和日内瓦当局的通缉与焚书。为了躲避迫害,他几经辗转,最终在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的庇护下,隐居在瑞士的莫蒂埃小镇。
此时的卢梭没有固定收入,身体饱受疾病的折磨,全靠帮人抄写乐谱按页结账,赚取微薄的碎银子度日。
然而,由于此时他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法国很多知识分子、贵族文青、以及自以为看懂了《爱弥儿》的父母们,纷纷给他写信。
在18世纪的欧洲,邮政制度和今天相反,是“收件人付费制”。信件的邮费是根据里程和纸张厚度来计算的。
卢梭在自己的书中痛陈,那些自称是他“狂热崇拜者”的读者,给他写信时从来不肯预付邮资。信件跨越千山万水寄到瑞士,卢梭必须掏出自己抄乐谱换来的血汗钱去垫付邮费。
卢梭写道:“他们每天寄来堆积如山的信件,每一封都在赞美我的风骨,但每一封都让我口袋里的最后一枚硬币不翼而飞。我必须为了读他们那些废话,而付出挨饿的代价。”
当然,如果每一封信件,都是支持卢梭的观点,对他的处境表达同情的,倒也就罢了。更让卢梭破防的是,很多信件是一种既带着巨婴式的予取予求、又不放弃活爹式的说教的二元一体。
寄来信件的读者,往往在信里写了长达数万字的“人生感悟”和“育儿困惑”(因为卢梭写了《爱弥儿》)。他们把卢梭当成了免费的心理咨询师和定制嘴替。这也就罢了,有人在信里指导卢梭应该如何完善他的政治哲学,有人责怪卢梭最近的论调不够坚决,还有人要求卢梭必须对他们个人的家庭矛盾给出一个“真理性的指导”。
这些人嘴里全是“人类的自由、文明的启蒙、高尚的道德”,但他们连一张邮票的钱都舍不得为卢梭承担。他们需要的不是卢梭的思想,而是需要卢梭顺着他们的执念,给他们当精神保姆。
卢梭本来就是个性格敏感、自尊心极强、且带有点被迫害妄想症的人。面对这种“0打赏、0付出、100%说教和白嫖”的粉丝生态,他终于爆发了。
他通知小镇的邮差,凡是寄给让·雅克·卢梭的信,只要不是他认识的朋友写的,一律拒收退回。
他还在《忏悔录》里大骂这些所谓的读者“不识好歹”——“您口口声声说您是我的信徒,渴望从我的思想中汲取力量。可您连一张邮票的微小代价都不愿意为我承担,却坐在这里高谈阔论如何拯救人类。您关注我,只是为了在我的文字里寻找您自己的影子,一旦我不符合您的想象,您便来指责我变了。请带着您那廉价的感动,和那自以为是的说教,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欧洲思想家写东西都太啰嗦了,你看这么一长段话,用一个字本就可以高度概括——滚!
这大约也是我想对那些类似的具有“巨婴与活爹波粒二象性”的读者说的话吧。
怎么说呢?自由写作的确是我给自己选的道路,但在互联网上收这么“赛博活爹”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其实相比现如今的读者,卢梭那个时代给他写“到付”信件的粉丝,倒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在那个年代,思考在法国,是一项贵族运动。
法国确实文化鼎盛,但启蒙时代之前的大多数法国思想家都是贵族或者(祖上出身贵族的)高阶教士,自己闲着没事儿干写了个书、分享了个思想玩。公众一看到卢梭发表《社会契约论》这么犀利而大胆的观点,搞的自己都被法国给驱逐了,就本能的觉得卢梭也是这样的“贵族玩家”,既然不差钱,那我给你寄个到付信,表达一下仰慕、思想交流,甚至要你免费送我一本签名书,怎么了么?
可是卢梭的高傲,和当时社会的氛围,没办法让他直言,我不是贵族,我需要钱。
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文章、思想、见解这些东西,就应该像天上的雨露、地上的空气一样,是自然涌现、天然免费的。他们天然地认为,公共写作者、知识分子在家里敲键盘,靠的是一种叫作“情怀”的西北风在维持生命。所以,他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捂紧钱包,同时对创作者的“风骨”提出圣人级别的道德考量。
但是,如果我们去回溯西方文明的脉络,在古希腊、古罗马,乃至近代的欧洲,那些能够留名青史的思想巨擘、艺术家,其背后往往站着一个庞大的、愿意真金白银付账的“赞助人(Patronage)”阶层。
美第奇家族供养了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罗马的贵族梅塞纳斯供养了诗人维吉尔。哪怕是到了启蒙时代,伏尔泰、狄德罗这些百科全书派的斗士们,之所以敢和教会、王权公然叫板,也是因为他们的身后,有全欧洲无数中产阶级、开明贵族通过购买他们的书籍、小册子,给予了他们最坚实的财务支撑。
所以欧洲中产在近代获得的自由与权益不是白嫖来的,他们作为一个群体,是那些为他们争权益的启蒙思想家的“知识付费”人。甚至“知识付费”做的越好的国家,比如英国,其诞生的思想也就越成熟、进步;反之,大家都倾向于白嫖、比如给卢梭写“到付信”的法国,启蒙搞的就很有问题,最后弄成了法国大革命那种样子。
而如果一个社会大众普遍厌恶、痛斥知识付费如有些人厌恶罗振宇……抱歉欧洲当时没有这样的国家,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俄罗斯可能是这样一个例证吧。天天哭穷的契科夫最后死了,而托尔斯泰,人家是公爵。
总之,没有生存的独立,就绝无思想的自由。而独立是需要支持,而非白嫖的。
昨天的文章,我骂了一通斯宾塞,但其实斯宾塞作为一个英国学者,他也有他的洞见之处,比如他指出: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取决于它的“剩余资产”能否供养得起一群不事直接物质生产、只负责思考和审美的人。如果一个社会的所有人都必须把全部精力用于维持眼前的苟且,那么这个社会将永远处于野蛮状态。
而读者的打赏、订阅和付费,本质上就是把这种“社会的剩余”,诚实地让渡给那些替他们去阅读、去思考、去行走沙场的写作者。
那么我想问,那些明明零付费,还要“痛心”于我、对我文章各种看不上和“订正”的人,谁给了你这么大的勇气和这么厚的脸皮?严格的说,你们不是在白嫖我,你们本来就是在跟着那些日常资助我的读者沾光,我文章本来就是给他们写的,你们能看到就不错了,你有什么资格表达对我的“痛心”,你是我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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